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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礼物与触摸 小芸与林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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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
小芸站在万象城一楼的洗手间镜子前,检查自己的妆。
黑色连衣裙是去年买的,因为陈阳说“太正式了,平时穿不着”,就一直挂在衣柜深处。V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三寸。她配了一对珍珠耳钉——不是陈阳送的那对婚庆款,而是自己买的,小小的,在耳垂上若有似无地闪光。
口红是正红色。
苏晴送的,说“适合斩男”。
她本来涂了裸粉色,像往常一样。但在出门前最后一刻,又擦掉,换上了这支。
我在干什么?
精心打扮,去见另一个男人。
而我的未婚夫,此刻正在家里陪父母看婚宴菜单。
罪恶感像藤蔓,从脚底爬上来,缠绕心脏。但另一种情绪更强烈——兴奋。久违的、让她指尖发麻的兴奋。
手机震了。林哲:「我到了,靠窗的位置。」
小芸深吸一口气,把口红放进包里。指尖碰到一个丝绒小盒——是陈阳上周送的,一条细金链,说“结婚三金之一”。
她没戴。
星巴克在商场三楼。自动扶梯缓缓上升,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情侣,家庭,朋友。每个人都活在某种关系里,扮演某个角色。
而她即将短暂地,从自己的角色里叛逃。
林哲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一块简约的机械表。看见她时,他站起来,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上扬的那种笑。
“周小姐。”他替她拉开椅子,“你穿黑色很好看。”
“谢谢。”小芸坐下,包放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
“喝什么?我记得你上次说喜欢美式。”林哲已经走向柜台。
她愣住了。上次?是半个月前他来专柜时,闲聊了五分钟,她随口提了一句。
他记住了。
陈阳和她在一起三年,至今搞不清她喝咖啡要不要加糖。
林哲端着两杯美式回来,还有一块纽约芝士蛋糕。“下午茶。”他说,“算我耽误你周末的补偿。”
小芸看着蛋糕上精致的焦糖纹路。她喜欢芝士蛋糕,但陈阳说“太甜了,容易胖”,所以她很少点。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哲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像你会喜欢的味道。绵密,浓郁,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甜。”
他的话里有话。
小芸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但回甘。
“言归正传。”林哲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我母亲六十岁,性格……比较特别。不喜欢黄金钻石,喜欢有设计感的东西。这是她去年的生日礼物。”
照片上是一枚胸针——抽象的山峦造型,用的是钛金属和蓝宝石碎片。
小芸一眼认出:“这是独立设计师王瑀的作品,去年在巴黎拿过奖。很难买到。”
“对。”林哲眼睛亮了,“你果然懂。我在国内找了一圈都没有,最后托人在欧洲拍到的。”
“您母亲很有品味。”
“她是个画家。”林哲说,“所以我每次选礼物都很头疼。太俗的入不了她的眼,太艺术的又怕她嫌我没新意。”
接下来的半小时,小芸完全沉浸在选礼物的讨论中。她从专业角度分析了几个设计师的风格,推荐了几个国内小众工作室。林哲认真听着,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他不是装懂,是真懂。
这种对话,小芸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和陈阳聊天,话题永远是房子、车子、工资、双方父母。像两个项目经理在对接工作。
而和林哲,他们在聊美。聊艺术。聊如何用一件物品表达情感。
“我觉得这个不错。”小芸最后指着一张图片——一对耳环,形状像破碎的瓷器重新拼接,用金缮工艺,“破碎与修复的美学。很适合六十岁这个年龄,有种阅尽千帆的坦然。”
林哲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小芸:“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小芸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她低头,用搅拌棒戳着杯底的冰块。
“谢谢你。”林哲的声音放轻了,“不只是为礼物。是为……你愿意花时间帮我。”
“这是我的工作。”小芸下意识说。
“现在是周六下午。”林哲笑了,“这是你的私人时间。”
是啊。私人时间。
她应该和陈阳在一起,或者在婚房里收拾东西,或者在陪双方父母吃饭。
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男人喝咖啡,聊艺术,心跳加速。
罪恶感又涌上来。这次更强烈,带着生理性的反胃。
“我该走了。”小芸抓起包,“您选定了告诉我,我可以帮您订货。”
“等等。”林哲叫住她,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这个,给你的。”
小芸僵住了。
纸袋是深蓝色,没有logo,但质感很好。里面是个方盒子。
“打开看看。”林哲说。
她不该接。接了,性质就变了。
可手已经伸过去了。
盒子里是一条丝巾。真丝,墨绿色底,上面是手绘的孔雀羽毛图案。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刺绣签名:R.L. 她知道这个设计师,意大利人,一条丝巾四位数起。
“太贵重了。”小芸立刻推回去。
“不贵。”林哲按住她的手,“上次你帮我客户选的那套珠宝,他夫人很喜欢,给他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这是他的谢礼,我只是转交。”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温热的。干燥的。指节分明。
小芸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丝巾盒子掉在桌上,发出轻响。
“对不起。”林哲收回手,“我只是……”
“我该走了。”小芸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她眼眶一热。
“我送你。”
“不用!”
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人看过来。小芸脸红了,压低声音:“真的不用。我自己回去。”
林哲也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投下一片阴影。“周小芸。”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在害怕什么?”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我在害怕什么?
害怕你。
害怕你让我想起,我原来可以活得不一样。
害怕你让我看见,我现在的生活有多苍白。
最害怕的是——我竟然享受这种害怕。
“我没有。”她说,声音在抖。
林哲看了她几秒,然后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好。那你自己小心。”他把丝巾盒子重新装好,递给她,“这个,拿着吧。就当是……提前给你的结婚礼物。”
结婚礼物。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是啊。她要结婚了。二十七天后,她就是陈太太了。
丝巾盒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那我先走了。”
转身时,林哲又叫住她:“周小姐。”
她回头。
“你未婚夫,”他顿了顿,“他对你好吗?”
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让她无法用客套话回答。
她想起昨天陈阳的短信:「别化妆太浓,我妈不喜欢。」
想起试婚纱时他说:「你决定就好。」
想起无数个夜晚,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空荡荡的。
“……好。”最终,她只能说,“他对我很好。”
林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在说:你说谎。
小芸几乎是逃出星巴克的。
走到商场中庭时,她才敢停下来喘气。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墨绿色的丝巾在里面,像一簇安静的火焰。
手机响了。是陈阳。
“你在哪儿?”他问,背景音里有他父母的笑声和电视声。
“在……商场。买点东西。”小芸看着电梯镜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睛发亮,嘴唇上的正红色口红鲜艳欲滴。
一副刚偷完情的样子。
“买什么?要多久?我妈饭快做好了。”
“马上。”小芸说,“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冲进最近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纸巾拼命擦嘴唇。正红色被擦掉,露出原本的唇色——有点苍白。
她又把头发重新扎好,从包里拿出那根细金链戴上。
镜子里的人,变回了陈阳喜欢的模样:温柔,乖巧,没有攻击性。
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她把丝巾盒子塞进包的最底层,用杂物盖住。然后深呼吸,走出洗手间。
回家的地铁上,小芸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隧道。
手机震了。林哲:「丝巾配你的黑裙子会很好看。」
她没有回。
几秒后,又一条:「今天谢谢你。下次请你吃饭。」
还是没有回。
第三条:「你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小芸闭上眼睛。
对,我在躲你。
因为你不属于我的世界。因为你的出现,打乱了我经营了三年的平静。
因为再靠近一点,我就回不去了。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往外走。出站时,看见陈阳站在出口处等她。
他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怎么出来了?”小芸走过去。
“我妈让我买瓶醋。”陈阳把塑料袋递给她,“给你。我去便利店买烟。”
小芸接过袋子。里面有一瓶醋,还有一包她爱吃的芒果干。
陈阳总是这样。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在买醋时顺手带一包她喜欢的零食。会在她加班时留一盏灯。会在她父母生病时第一时间出现。
这些是爱吗?
是吧。只是这种爱,像温开水。解渴,但尝不出味道。
“陈阳。”她突然叫住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那么快生孩子,你会生气吗?”
陈阳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不是商量好了,结婚后一年就要吗?我妈都等着抱孙子呢。”
“只是问问。”
“别想那么多。”陈阳拍拍她的肩,“顺其自然。”
他转身走进便利店。
小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顺其自然。
意思就是:按计划来。按双方父母的期待来。按社会时钟来。
那我的期待呢?
手机又在包里震动。这次是苏晴:「见到人了没?战况如何?」
小芸回:「见了。没事。」
苏晴:「?就这?你没出息到家了。」
小芸没再回。
她抬头,看着城市傍晚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星星。
像她的未来。
可包里那条墨绿色的丝巾,像一颗偷偷埋下的种子。她不知道它会发芽,还是腐烂。
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阳买完烟出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么熟悉。
小芸握紧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周小芸,你完蛋了。
你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的名字,叫背叛。
哪怕,只是背叛了别人对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