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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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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到墙边,按下开关。顶灯没有开,只亮了床头的两盏阅读灯。暖黄的光晕漫开,柔和了房间冷硬的线条。
他走回来,没有靠太近,在床尾的沙发椅上坐下。从少年此刻的角度,能清楚看到他,但又有足够的安全距离。
“你认错人了。”霍承渊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叫霍承渊。”
少年——雪燕,他后来知道的名字——眨了眨眼,眼泪又滚下来一串。但他没再反驳,也没再追问。他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视线却像黏在霍承渊身上,不肯移开。
仿佛确认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其他问题都可以暂时搁置。
霍承渊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雪燕从崩溃边缘慢慢平静下来,看着他哭累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吸气,看着他因为疲倦而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闭眼。
“睡吧。”霍承渊说。
雪燕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怕。”
“我在这儿。”
三个字,很平淡。但雪燕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他慢慢滑下去,躺回枕头上,侧过身,脸对着霍承渊的方向。眼睛还睁着,湿漉漉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霍承渊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坐姿,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向深蓝,远处天际隐约透出一点灰白。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雪燕的渐渐均匀绵长,霍承渊的始终平稳低缓。
他就那么看了一夜。
看雪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看他因为不安而轻颤的睫毛,看他偶尔含糊地呓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委屈得像迷路的孩子。有一次雪燕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伸手在空中虚抓,霍承渊下意识往前倾身,那只手便抓住了他的袖口。
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霍承渊没有挣开。他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攥着自己,直到雪燕在梦中松了力道,手滑落回被子里。
天快亮时,雪燕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了深眠。霍承渊这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微凉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回过头。
雪燕还在睡,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长发散了一枕。晨光从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那些惊恐、泪痕、不安,都在沉睡中褪去,只剩下一张干净得近乎脆弱的睡颜。
霍承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俯身,极轻地将滑落的被子拉高,仔细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没有闭眼休息。他只是看着,守着,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清醒。但这一次,那长久盘踞在心口的空茫,被一种沉实的、近乎疼痛的充盈感取代。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霍承渊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就靠在床边的椅背上,保持着这个姿势看了整夜。床上的人蜷缩着,只露出小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晃眼。睫毛很长,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像停在花瓣上的蝶。
霍承渊动了动僵硬的肩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他看了眼腕表,六点十分。
床上的呼吸声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霍承渊立刻察觉到了。他看见那双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几秒,随即被惊慌取代。雪燕猛地坐起来,抓着被子往后退,背抵住床头。
动作太急,他吸了口冷气,大概是扯到了哪里。霍承渊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没出声。
“醒了?”霍承渊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沙哑。
雪燕没回答。他抱着被子,手指攥得发白,眼睛紧紧盯着霍承渊,像受惊的动物在评估威胁。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霍承渊看清了——昨天没注意,他左边颧骨有一道很淡的淤青,已经快消了,但在这么白的皮肤上还是很明显。
霍承渊移开视线。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更多的光涌进来,房间里的轮廓变得清晰。他转过身,指了指床尾沙发上的几个纸袋。
“衣服。”他说,“有现代的,也有……你可能会习惯的款式。”
雪燕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过去。他犹豫了几秒,赤脚踩下床。地毯很软,他的脚陷进去一点,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先碰了碰现代装的面料,棉质的,柔软。然后手停在另一套衣服上——月白色的长衫,料子光滑,绣着暗纹。他拿起那件长衫,手指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喜欢这个?”霍承渊问。
雪燕抬起眼看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肯定。
霍承渊走过去,拿起那套衣服。“转过去。”
雪燕僵了一下,没动。
“你自己穿不了。”霍承渊说,语气平静,“后面的系带。”
短暂的沉默后,雪燕转过身去。他背对着霍承渊,脱下了身上那件过大的衬衫——霍承渊昨晚临时找出来的。背脊的线条瘦削,脊椎骨一节节凸起,肩胛骨像随时要刺破皮肤。左侧肩胛下方有一块深色的淤痕,已经转成青黄。
霍承渊的目光在那块淤痕上停留了一瞬。他没问,只是展开长衫,帮雪燕穿上。系带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雪燕的背。皮肤微凉,触感细腻。
雪燕全程很安静,只有系到腰侧时,霍承渊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
穿好了。霍承渊退开一步,看着眼前的人。月白的长衫很合身,衬得他肤色更白,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有几缕滑到胸前。他站在晨光里,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好了。”霍承渊说。
雪燕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霍承渊。他的眼睛很黑,此刻盛着一点迷茫,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大概是衣服带来的熟悉感带来的松懈。
霍承渊转身往浴室走。“过来。”
浴室很大,镜面光洁。雪燕站在门口,看着洗手台上那些陌生的东西——牙刷、牙膏、洗面奶,包装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霍承渊拧了条热毛巾,转身,很自然地抬起手。雪燕下意识往后缩,但霍承渊的手已经落在他脸上。温热的毛巾敷在皮肤上,雪燕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霍承渊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下巴,连耳后都照顾到了。
擦完了,霍承渊放下毛巾,拿起牙刷。儿童用的,刷头很小,刷毛柔软。他挤上牙膏——草莓味的,粉色的膏体。
“张嘴。”他说。
雪燕看着他,又看看牙刷,迟疑地张开嘴。霍承渊把牙刷伸进去,动作很轻。草莓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雪燕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惊讶。
刷了很久。霍承渊很耐心,每一个牙面都刷到。最后让他漱口,温水,一次,两次。吐掉的时候,雪燕的嘴角沾了一点泡沫。
霍承渊用拇指抹掉。动作很快,很自然,雪燕甚至没反应过来。
“好了。”霍承渊放下牙刷,“去吃早餐。”
他伸出手。雪燕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霍承渊握紧了,牵着他往外走。
楼梯是旋转的,铺着深色的地毯。雪燕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霍承渊放慢脚步等他,手一直没松开。
餐厅在一楼,长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几样小菜,还有牛奶。
霍承渊拉开椅子。“坐。”
雪燕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桌上的食物,又看看霍承渊,没动。
霍承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吃得很慢,让雪燕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雪燕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也拿起勺子。他舀粥的动作很生疏,勺子几次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很努力,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认真。
霍承渊看着他吃。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沾了点粥,亮晶晶的。吃了几口,他抬起眼,正好对上霍承渊的视线。
他立刻垂下眼,耳朵尖有点红。
霍承渊移开目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窗外的鸟在叫,声音清脆。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碗的声音。
一碗粥吃了快二十分钟。吃完后,雪燕放下勺子,双手放回膝盖上,坐得笔直。他在等指示。
霍承渊也放下勺子。“饱了?”
雪燕点头。
“还要吗?”
摇头。
霍承渊站起身。“带你看看这里。”
他走到雪燕身边,伸出手。雪燕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们从餐厅开始。霍承渊走得很慢,每到一处就简单说一句:“餐厅。”“厨房。”“客厅。”
雪燕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看。他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家具、电器上停留,带着好奇,也带着警惕。走到客厅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墙上的巨大屏幕。
“这是电视。”霍承渊说,“像……活动的画。”
他拿起遥控器,按开。屏幕亮起来,正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传出来,雪燕吓了一跳,猛地后退,撞进霍承渊怀里。
很轻的一下。霍承渊扶住他的肩,感觉到他在发抖。
“没事。”霍承渊说,关掉电视,“只是声音。”
雪燕从他怀里退出来,脸有点白。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霍承渊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书房,客房,最后停在主卧门口。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很大,床也很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这是你的房间。”霍承渊说。
雪燕抬头看他,眼睛睁大。
“你的。”霍承渊重复,“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雪燕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房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霍承渊,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想问什么?”霍承渊问。
雪燕低下头,又抬起,声音很轻:“你……睡哪里?”
霍承渊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客卧。”
雪燕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房间,这才走进去。他走得很慢,像在探索陌生领地。走到床边,他伸手摸了摸床单——丝质的,光滑冰凉。
霍承渊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雪燕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边。长衫的布料很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累了就休息。”霍承渊说,“我就在书房。”
雪燕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霍承渊带上门,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毯上消音。
书房里,文件还摊在桌上。霍承渊坐下来,却没立刻工作。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黑的,深的,盛着惊惶,也盛着一种脆弱的信任。
他睁开眼,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点开监控软件——主卧的。画面里,雪燕还站在床边,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床,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床上坐下。坐下后,他也没躺下,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像个等待指令的人偶。
霍承渊看了很久,直到雪燕终于动了——他躺下来,侧卧,蜷缩起来。很小的一团,在巨大的床上。
他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颤。
霍承渊关掉监控画面,打开工作邮件。但看了几行,又切回去。
雪燕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
霍承渊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鸟叫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