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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雁山二少 移交给我吧 ...


  •   沈舟严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带松着。他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老旧的黄铜相框,动作细致得有些过分。

      相框里是他们早已褪色的全家福。

      一家四口,彼时……还算幸福。

      “嗯。”谢时凛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和疲惫。

      他没有多问沈舟严为何这么晚还不休息,也不想问。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之间似乎已习惯了这种疏离而压抑的共存。

      他按亮了墙上的开关,另一盏同样昏暗的灯泡在屋子中央亮起,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更加清晰。

      “今天外面很吵。”沈舟严抬头看向谢时凛,眼神晦暗中是掩藏很深的复杂,手却继续擦拭着相框的边角,指腹在冰凉的金属上反复摩挲,“医院很忙吗?”

      “嗯,有伤员。”谢时凛不欲对视,简短地回答,脱下染灰的外套,顺手搭在靠墙的一张旧木桌上。

      桌上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底片盒和蒙尘的照相器材。

      “哦。”沈舟严对这个答案似乎毫不意外,也缺乏兴趣。

      他放下相框,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带着惯有的晦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留洋归来,正是稀缺的人才,后面还有得忙。”

      谢时凛没接话,竟然觉得压抑,连身体也想尽快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本是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天之骄子,但即便面对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依然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他朝自己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走去。

      “早点睡,哥。”沈舟严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是那种缺乏温度的平淡腔调,似是关心,隐约又是敷衍。

      若是懒得搭话,不交流就行,何必又如此做派,让人琢磨不来。

      ……

      谢时凛掀开布帘,走进了自己狭小的空间。

      这里曾是冲洗照片的暗房一角,如今勉强放下一张窄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堆满医学书籍的桌子。

      他反手拉上布帘,隔绝了外面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和气息,才长长地舒一口气。

      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他走到桌边,想找点水喝。桌上除了书,还杂乱地堆着一些旧报纸,大多是沈舟严带回来的,上面充斥着各种捕风捉影的报道和耸人听闻的消息。

      谢时凛的目光随意扫过,一沓报纸最上面一份的角落,一个粗黑醒目的标题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虹口奇闻!古刹异光频现,僧众秘语:佛陀显圣?盛世征兆?]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似乎拍的是夜晚的天空,一团朦胧的光晕,下方隐约可见寺庙的轮廓。

      报道内容语焉不详,充满了“目击者称”、“据传”、“神秘现象”之类的字眼,显然是吸引眼球的小道消息。

      谢时凛作为信奉科学和真理的医生,对这种神佛显圣、盛世征兆的论调向来嗤之以鼻。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也许是手术台上高度紧张后的精神疲惫,也许是这昏暗斗室里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又或许是窗外这个刚刚经历巨变、未来充满未知的世界带来的无形压力……他的目光在那则荒诞不经的报道上停留了片刻。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奇心,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在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这与他所信仰的、所为之奋斗的一切,是如此格格不入。

      他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试图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也冲走喉间的干涩和疲惫。

      随后,他将那份报纸随手塞回那堆杂乱的纸堆里,不再看它。

      窗外,夜深如墨。

      ·

      翌日清晨。

      教会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谢时凛换上干净的白大褂,第一件事便是去病房查看昨天那位腹部中弹的年轻战士。

      战士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见到谢时凛进来,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

      谢时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但动作很轻。他仔细检查了伤口敷料,没有渗血或感染的迹象,又听了听心肺,测了脉搏。

      “恢复得不错,安心静养。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谢谢您,谢大夫!”战士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他们都说,是您救了我的命!”

      “是手术成功了,也是你挺过来了。”谢时凛淡淡地说,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着。他并不习惯被过分感激,救人是他的职责和本能。

      走出病房,正好遇上同样刚查完房的梁栩。

      就见他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老谢,听说了吗?虹口那边又出‘神迹’了!”

      谢时凛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医生办公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这个传闻。

      梁栩紧跟上来,自顾自地继续说:“啧啧,说是那光啊,比前天晚上还亮,照得半个天都泛金!庙里的和尚都念了一宿经了,好些老百姓跑去磕头烧香,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你说这事儿邪不邪?”

      谢时凛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新中国都成立了,”他端起杯子,嗤笑一声,“还有人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建国以后不许成精,这道理都不懂?”

      梁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梗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啧啧啧老谢,你这嘴真够损的!不过说得在理!”他拍了下大腿,“我看啊,八成是哪个实验室的灯没关好,或者哪个败家子放烟花放错了地方!搞这些封建迷信,真是吃饱了撑的。”

      谢时凛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热水入喉,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那一丝因那则荒诞报道、和眼前喧嚣传闻而生的莫名烦躁。

      明明该嗤之以鼻的……

      偏偏梁栩又兀自追过来说:“不过你那个大名鼎鼎的记者弟弟,不就是负责内容刊印的吗?这种东西明令禁止,他还敢刊报?头也是够硬啊。”

      冷不防说起沈舟严,谢时凛心情更阴几分。

      他想起昨晚照相馆里那份报纸,又想起沈舟严那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的脸。这些东西,和眼前亟待救治的病人、以及这个百废待兴的新世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行了,少听点小道消息。”谢时凛放下杯子,拿起桌上排好的手术单,“准备一下,九点钟那台阑尾炎手术,你来做一助。”

      “得令!”梁栩立刻收起嬉笑,正色应道。

      治病救人永远是冲散这些无谓杂音的最好方式。

      谢时凛拿起钢笔,开始在手术单上签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将那些关于神佛之光的喧嚣暂时隔绝在了理智的堤坝之外。

      他的世界,应该由精确的解剖图、消毒水的味道、手术器械的冷光和无影灯下的专注构成。

      至于那些光……他宁愿相信是梁栩说的,不知何地放的烟花。

      然而,当他下午再次路过那个年轻战士的病房门口时,无意中瞥见战士正和来探望他的同伴低声交谈,同伴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敬畏,隐约飘来的几个字眼,依旧是“虹口”“金光”“菩萨”……

      谢时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走开了。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属于人类本能的、对未知的好奇与一丝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究还是留下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快步走向下一间病房,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而坚定的轨迹。

      ·

      下午查房中。

      经过某间病房时,隔着微微泛花的玻璃窗,病床上一道羸弱气虚的身影撞入谢时凛眼睛里。

      “他是谁?”

      谢时凛已经走过的步伐倒回两步,手指点着下巴。

      “嗐,这不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少爷,雁山二少。”梁栩说到这人一副瓜田里的猹的样子,“你知道吧,这位少爷打小就是个怪胎,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嘶,说这话都是要小心的,建国之后不允许成精了,反正你明白就行。”

      那道身影掩盖在因为循环使用而稍微发脏的消毒被下,显得格外消瘦,若不是这人身高还算可以,恐怕很难看得清被子里是个男子。

      谢时凛稍微叹气下巴,目光往进一探,玻璃将光折射的凌乱,大半光景都看不清楚,但依稀有小半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

      那人一头细软的短发搭在枕头上,看起来营养不良,给人一种潮湿、阴郁的氛围感;露出的干裂唇口并没完全贴紧,微微张出一道缝,浅浅呼吸着——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的那种呼吸。

      他肤色本身极白,没了血色简直如同太平间的产物,下巴处被被子遮掩视线,谢时凛看不清,但他隐约有一种……亲近感。

      确切地说,是好奇。

      没有排斥的好奇。

      心底忽的是来了兴趣。

      谢时凛拧了拧鼻子,明显嫌弃梁栩八卦的样子,替这位卧病在床、可怜兮兮的二少鸣不平:“至于吗,人家就是个病人,你好歹接受过西洋教育,平等,民主,自由——怎么,渡海过来时候脑子进水,学的那些知识都被水淹了?”

      梁栩这人主打一个偶像包袱,当即脸一臊,打着哈哈:“哪里是我没有平等民主自由?你是不知道,这二少当真是个怪胎。照理来说,他那可是江浙地带一等一的出身,雁山不说叱咤风云,但也是连军阀都无法轻易撼动的一方势力啊。可你再看看床上这位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说,哪有一点男子气概。”

      谢时凛凝神。

      这点梁栩说的不假,这个人的脸虽然没看清,但这气质的确是……媚骨天成。偏偏浑身散发着好欺负的气息……是很容易被男人盯上的那种气质。

      但听见梁栩这么说他,谢时凛不知怎么就是心生不悦。

      不悦归不悦,谢时凛本来没打算说什么,但依旧是嘴巴比脑子快,不由自主就开怼了——

      “呵,大清亡了三十八年,你这裹脑布倒缠得新鲜。照你的说法,码头扛大包的是不是都该封个霸王再世?”话锋一转,他大手一挥,“既然你这么讨厌他,就移交给我吧,我来治疗。”

      梁栩顿时开心了:“……不许反悔啊老谢!”

      说完把那人的病历单塞到谢时凛怀里拔腿就跑。

      谢时凛随手打开病历单,却见第一栏姓名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秦展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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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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