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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寺规 为何扰吾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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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稍微有些凉。
谢时凛抬腕看表,21:13。
时间差不多,恰好久坐有些冷,不如起身去动动身子。
远山寺是座规模宏大的百年老寺,信众极多,曾经受过战火吞噬,但修缮及时,重新开放后甚至比战前规模更加宏大。
不得不说,自古以来,宗教方面都备受人之重视。或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就如同谢时凛自己信奉浩瀚宇宙中的无尽未知,一定是算力所能穷极的——哪怕人类现有的算力暂时还达不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仰?
他慢慢走着,腿部因久坐稍微僵硬,动作没那么自然。
忽然一道黑色身影映入眼帘——
这么晚,竟还有人来求神拜佛?
谢时凛只觉得身量有些熟悉……他走近去看,见一人背影瘦削,手持三根黄香,贴上额头,凝伫片刻,深深一鞠,缓缓起身,如是三回,将燃香供奉,回到蒲团之上,双膝跪地,挺立身躯,跪姿标准,双掌合十立于胸前,闭眸无声,长跪后手背贴地,弯腰磕头,如是又是三次,才敛衣起身。
殿中烛火明灭,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隐约看见他身着笔挺西装,短发柔软利落,却明显泛白,不知是白色还是银灰色。
极……熟悉。
几乎下意识,脑海里闪过阿秀耶寺后山异界空间半山腰处的那座寺屋——也是有个人静跪佛前,白发曳地……是秦展阅的形态。
谢时凛心中猜疑。
但,不对……
气场也好,气质也好,都不对。
这人形容举止之间欲望太深,执念太甚,分明是求无所求,只得祈求神明圆满心中所愿,恐怕是欲壑难填,所求难具,执念无法在现实中完成;而秦展阅温润如玉,心胸宽阔,沉稳若斯……即便有所求也不会执念到如此地步。
……不会是他。
那人起身后徐徐走进佛案前,手持一盏新油灯,就近烛火引燃着,动作沉凝。
谢时凛心中无限好奇,想要靠近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却在跨入殿门前被一个人从后拦住——
“施主勿入,夜间不视神佛,此乃寺规。”
是先前的敲钟师父。
谢时凛明显质疑,眼神往里一看:“那他呢?”
敲钟师父也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谢时凛,眼中迷雾散开,摇摇头,解释道:“有人可以,有人不可,此乃寺规。”
说罢也不管里面还有人,不容置疑地越过谢时凛,无甚生息地跨过门槛,就去把大殿唯一打开的那右半扇门拉合上,落锁,小心收拢钥匙在袖袋里。
被挤到门外一边的谢时凛拍了拍沾上门尘的袖口,难言地看着严丝合缝的门,又看向敲钟师父:“你……”
敲钟师父看也不看,只单掌一立,说了句“阿弥陀佛”,便再次事了拂衣去。
谢时凛:……
谢时凛原地凌乱了片刻,想着被锁进大殿里那人……他竟然就这样被锁了进去?似乎也没有想要出来的意愿,敲钟师父也没有驱逐意思……
而且他,与秦展阅无形之中又有相似之意。思绪不免飘回阿秀耶寺后山上遇到的纵夷科。当时,纵夷科也是与秦展阅有极相似之处……
一定有问题。
决断只在刹那。
谢时凛将手伸进西服裤兜,摸了两下,拿出一段三折回环的——铁丝。
这是他在进入“轮回镜”,适应1949年自己身体后就准备在身上的。对于谢时凛来说,身上常备铁丝、匕首以及自己的腕表,才算妥帖。
只见他熟练地将铁丝一端打开,扶起那柄横锁就开始撬。
1949的工艺还没实现现代化,那锁也不像什么特地设计的东西,关窍并不复杂,谢时凛捏着铁丝在锁芯内转了两道弯,很容易就撬开。
周边空无一人,他缓缓打开刚才那扇门,昏暗月光便借着空间开阔照进殿内。
……
影子先他一步踩进门内。
谢时凛望了眼昏暗到几乎不能视物的护法殿——与白日景象完全不同,夜晚漆黑,又无电灯,肃穆庄严中更显几分神秘,让人无端生畏。
奇怪之处是,被锁在大殿内的白发男子(姑且先认为他是白发)似乎消失不见,并不在佛像前。
谢时凛直觉有异,往空间里面走去。
佛像庄严,两尊护法手持法器,中间那座佛像似乎又是之前自己所拜的那尊不知名佛像,只是姿势不同,祂手持一柄法杖,法杖上镶嵌一颗宝石,金身耀映,神情慈悲又冷漠。
谢时凛不欲将注意力多放在这些东西上,只是在踏过每一寸空间地板后,仍没有发现白发男子的踪迹。
空气中隐隐有一股未闻檀香的气味。
——“吱呀——”
一阵大门推拉的声音,随着声响,空间内光线陡然下降,直至黑暗中只剩明灭烛火,火光摇曳,视线受限,影子如同一头巨物一般在墙壁上晃动。
谢时凛歪了下头,侧耳凝神,就在下一秒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
声音之后,又听见一声“阿弥陀佛”,是敲钟师父的音色……
频次不限的剧情重演吗?
彼时,谢时凛心中只闪过这一个怀疑。
“噗呲、”
“。”
佛前长明灯摇曳了一下,骤然熄灭。
绝对的、粘稠的黑暗兜头罩下,吞噬掉所有微弱色彩。方才那白发男子身上残留的微弱檀香气息,还隐约萦绕在鼻端,可……他人呢?
谢时凛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声,又一声,血液冲上耳膜。他猛地转身,双眼盯紧那盏由白发男子亲自供奉如今已经熄灭的灯盏,急切地摸索着灯盏金身——好熟悉的纹路!
就在他指尖触探的瞬间,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清明,然而转瞬间消散。
而前方黑暗中,原本脑海中、意识中、记忆中分明留存的、最后一点属于那男人的轮廓——他熨帖西装的一角,竟然也无声地崩解了。
不是消失,是化作无数细碎、璀璨的金色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红粉,又似夏夜流萤,在他眼前旋舞、升腾,然后彻底融于浓墨般的黑暗里,再无痕迹。
连同那点残存的檀香气,也一同不见了。
……
……
……
死寂。
然后,是一种更为恐怖的“活”过来的声音。
极其细微,缓慢,带着石质摩擦的艰涩感,咯……吱……
不是一声。
是许多声。
从大殿的四面八方,从高耸的穹顶之下,从那些他进门时瞥见、在阴影里沉默矗立的巨大轮廓处传来。
谢时凛的脖颈僵硬,一点点,一点点地扭转过去。
黑暗对于谢时凛来说,并不足以完全剥夺视线。他能隐约看到轮廓。那分立两侧的,是佛门的护法神祇,一尊尊狰狞威严,手持各种法器。此刻,它们石刻的、或彩绘的眼珠,正齐刷刷地,带着石胎泥塑独有的冰冷与呆滞,碾动着,转动着,瞳孔的焦点一寸寸地偏移,最终,全部凝固在他一个人身上。
被注视了——
被这满殿的非人之物,冰冷地、审视地注视着。
空气中的檀香气味陡然浓烈起来,不再是清心宁神的香,变得厚重、甜腻,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迫下来,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
氤氲的香气在大殿中央汇聚,那里,盘踞着一座比他高出数倍的巨大黑影,是某种盘绕着的长条形雕——他进门时曾以为是某种龙形装饰。此刻,那浓郁的檀香正被它无声地吸吮、吞噬。
“轰!!!”
一阵响彻云霄的雷鸣声透过坚固建筑传入谢时凛耳膜。
殿外上空,谢时凛看不见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一道惨白与猩红交织的异光猛地撕裂了天穹!光芒极其刺眼,引得全城百姓纷纷侧目,更有甚者拿出相机对着亮如白昼的夜空“啪啪”按下快门,试图记录这不寻常的一幕。
密不透光的大殿之内似乎也产生了白光,将满殿转动的神像眼珠和巨龙苏醒的身躯照得光怪陆离,如同修罗场。
谢时凛观察到那光闪烁的频率,像极了……某种巨大生物腹部鳞片的开合!
谢时凛的瞳孔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骤然收缩。
同是此刻,两点猩红,在香雾的最深处倏然亮起,如同两颗在炼狱之火中灼烧的炭块。
那是一个巨大头颅的轮廓,嶙峋,覆满鳞片的痕迹,两根扭曲的巨角刺破香雾。那双燃烧的眼眸,低垂下来,锁定了他。
——————龙!!!
嗡————
低吟声起。
并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播,而是直接碾压在他的大脑皮层,带着亘古的沧桑与一种被惊扰的沉沉怒意。
“擅闯者……”
香雾随着这低吟翻滚、流淌。那盘踞的巨龙雕塑,身体上的石壳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暗金流动的本体,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熔化的金属铸就。它缓缓蠕动,庞大的身躯摩擦过地面和殿柱,发出令人牙酸的碎石碾压声。它活过来了。
“……轮回之外的不朽灵魂……”
龙首低垂,逼近。
那燃烧的瞳孔里,映出谢时凛苍白而警惕的脸。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硫磺与檀香混合的古怪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为何扰吾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