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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秦锡 谢时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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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
江南雁山。
秦家祠堂。
堂前十七主灵,两侧左右依次列开族里其他已逝长辈,靠左一侧的某一盏牌位上赫然写着“秦舒昀”三字。
秦展阅鞠躬默唁,焚香燃灯,磕头长跪……和远山寺里那个白发的秦展阅动作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他一头黑发,一身黑色风衣。
“父亲,儿子回来了。”
静谧如斯,唯有焰火偶有噼啪以作回答。
“好久没来看您,您还好吗。”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一句问好后是良久沉默,最终那千言万语也稀释如水,难发出口。
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次恰好回江南办事,时间紧张,不能多陪您聊天。您好好休息。”
终于,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微拍衣角,从容转身,离开祠堂,来到秦家当今家主——秦锡的院落。
“扣、扣。”
轻敲木门,隔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声苍音,
“进来。”
秦展阅推门,跨入,转身,关门,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那是一个苍老了头发的老人,面容沟壑纵横,却依旧威压感极强。他身穿白色短衫、青色长裤,双手后背,微微佝偻着身躯,却如山岳般屹立不倒,天生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
他正站在案前,细细端详着镇尺下压着的一幅山水画。画作将近落地,秦展阅扫了一眼,四尺整张的规格,宣纸颜色泛黄,已有些年头,估计是从库房挤压的存货中取来的。
“家主。”
秦展阅拱手,行的是清末旧礼。
秦锡“嗯”了一声,没有抬眼,也没有再理会秦展阅,只是静静端详着眼前的画作。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锡始终没说过一个字,秦展阅如是静默立于原地,面上虽然从容,心中也不免逐渐着急。但此刻是在秦家家主面前,长幼尊卑他分得清。
是秦锡吩咐他过来,自然有事交代,若秦锡不说话,他如何去催?只能等着。
……
又过去半炷香时间,秦锡终于抬眼看了眼自己长身玉立了快一个小时的孙子。
秦展阅敛眸,低首,静待秦锡吩咐。
“过来研墨。”
苍音落下,秦展阅颔首,脚步微移,从容来到秦锡身边,拿起一注矩形徽墨墨条,在那黑褐色砚台上慢慢磨着。
秦锡看了一眼,道:“性子稳了不少。”
又像怕秦展阅生出骄傲,鞭策之言随之而来,“耐心还需加强。刚才不过等了几十分钟,气息已经不稳——”
话明显没说完,一思忖,才问道,“着急回去?”
秦展阅研着墨,温声答道,“孙儿不敢。家主研墨是打算新作?”
即便温声,却转移了话题,秦锡听得出秦展阅与他疏离意思,也不多说,只指着山水画一处道,“这里你去过吗?”
手指那处,是古时凉州,今西北境内。
秦展阅如实答道:“去过。”
活了这么久,很多地方都去过不止一次,毕竟要务在身,不是他选择去哪里,而是哪里需要他,他便会去哪里。秦锡这是在明知故问,抛砖引玉。
“那就再去一次。”
秦展阅研磨的动作一顿,放下墨条,后退一步弯腰作礼,直言道:“家主,可否另派人去?西北路途遥远,事宜所需时间不短,孙儿这边,并不很能耽搁。”
秦锡却态度坚决,言辞不容拒绝:“就你去。”
“……”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秦展阅心里反复掂量事情轻重,才应下:“好。但烦您告诉我,是去凉州……还是岑家?”
岑家自然是秦展阅的母族,秦家和岑家祖上有些恩怨,算是世仇,但因缘际会,秦展阅诞出,两族有了血亲,关系也发生了些微妙变化。但是秦展阅的母亲,岑菀,曾经弃下秦展阅在江南,于此,秦展阅心里感情是复杂的,因此,他也很少联系岑家母族之人。
而岑家,就在西北凉州。
秦锡不知从案上哪个角落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厚厚一叠东西,红泥封口,秦家独有的火漆图腾。
“先去凉州,有人接应你。凉州事宜办妥后,再将此物亲自送到岑家去。”
“……是。”
即便心中不愿,秦展阅也不再推脱,就此应下。心里盘算的却是,谢时凛那边恐怕得晚些回去。
“还在想那个人?”
冷不防,秦锡侧目,盯着秦展阅逐渐失神的侧脸,话里是探究。
那个人,指的自然是谢时凛。
秦展阅敛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压下翻涌的思念。
见状,秦锡冷哼一声,语气沉了下来:“允你救他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我已经成全过你一次,逆天改命,折自己的气运,改别人的命数……但你别忘记自己身为秦家人的身份。”
当年秦展阅为了救将死的谢时凛逆天回魂,亲赴【生者境】,辅以家族秘术【偕灵】,消耗自身半数精神力,以长生永失轮回的代价换取谢时凛魂魄万全转世。如若不然,以谢时凛当时涉险程度,魂魄残缺到无法再入轮回,当时一死,便彻底消失在世界之中。
这一选择,违背家规,亦违背族规。
家族虽有堪天之能,一脉灵血延传至今,但终究也是肉体凡胎,脱不开人类生物的本质,根本没有真正的通天之能。
这世界上,想要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想要成功,就去摆脱懒惰拖延的天性,用天赋和努力创造成就;想要幸福,就去追求自己的本心,问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想要自由,就随风去奔跑;想要繁华,就投身霓虹大厦……
没有什么好东西,是不必努力就能到手的。
更何况是逆天改他人之命这种事……半数命换半数命,很公平。
“爷爷,”秦展阅终于忍不住,胸口起伏,额头青筋隐隐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情绪,走到案前,站在秦锡正对面,才重新开口,“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当年交易,我自认一直谨守,没越矩半分,本分做事,忠诚做人。今日您召我,我应命来了;吩咐我做事,我也会去做;但这么多年了,您若还要拦我与他之事……恕我不能从命!”
那年为了救谢时凛,他和家族做了交易,成为家族永远上不得台面的一步暗棋——不掌实权,不涉族中纷争。父亲一死,直接听命于秦锡,或有一日下任家主上位,他也只听从那一人。但自此彻底退出家主之争。
或是变成边缘人物,或是随时生死的死棋,只要为了谢时凛,他心甘情愿,但是……他既然已经做了交易,和谢时凛之间,就不能再有任何来自家族的阻碍。
“放肆!”
秦锡拂袖,随手抄起案上一个紫金砂壶就往秦展阅身上招呼。
秦展阅没有躲。
那质量上乘的砂壶就直直砸向他的左脸。金边眼镜瞬间被砸裂,细碎的纹路在镜片上蔓延开来。壶身擦着左太阳穴划过,竟在额角生生扎出一道血痕——
“砰——咚!”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整个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唯独那只紫金砂壶在地上缓缓滚出半道椭圆轨迹,最后勉强停下,壶身上沾着一丝血迹。
秦锡显然没料到秦展阅竟然没有躲。
……如此倔强,还和往年一年……真是个十足的情种!
看着秦展阅那副和自己明显对着干的架势,梗着脖子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半分,秦锡一时之间气得心口发涨。但到底见惯了世情,又何况是自己的亲孙子,终究还是隐忍不发,最后只冷冷低斥:
“滚出去处理伤口!”
秦展阅掉头就走。
“回来!”
秦展阅又堪堪停住脚步,顿了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走了回来。他意会,弯腰将地上那只沾了血的紫金砂壶捡起,轻轻放回秦锡面前,又拿起那封需要他亲自转交的信封,这才转身离开。
他到底是晚辈,于长辈面前,该做的事,该守的规矩,该听的训诫,秦展阅从来都做的到位;这么久以来,也只有当初为了谢时凛那次,是他唯一一次忤逆长辈。
但还是那句话——
他心甘情愿。
……
已是初冬,江南已有萧瑟。此刻天光微亮时,日光淡白,斜斜地穿过稀疏的枝桠,筛下斑驳光影;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气,似有若无,石板路上铺了层霜,秦展阅一步一步踏过,踏上去略略作响。
“呼。”
轻浅呼出压在心头的浊气,一团白雾跃然眼前,旋即消融在清冷的空气里。
额头才有痛意,他摘下自己第无数次受伤的金边眼镜,却没扔,而是随手塞进口袋。那双好看的眉眼便彻底裸露在日光之下。
又从颈边摸出自己随身的红色佛龛。颜色深红,但是充盈。这是链接他和谢时凛唯一的东西,有这佛龛在,就能知晓谢时凛安危。
不过,赴西北之事乃眼下当务之急,还得先履正责。可是……谢时凛,你还在前尘之中,看过往吗?
秦展阅步履凝重,眼神深黯。
但愿即便前尘尽观,你我之间,一切也都不变。
这是我唯一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