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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佛前一跪四十年【加更】 如果业力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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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又下雨了。
秦展阅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上面有几道好看的红纹。
秦展阅很不喜欢下雨天。甚至可以说对雨天有一种生理性厌恶。
即便谢时凛真正离开是在雪季,即便秦展阅是在漫天雪花里学会离别,即便他在白茫茫一片中独自经历了很多年,但事实上,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是在那个灰蒙蒙的、潮湿的、雨音重叠的雨天。
深秋的雨啊,小雨,大雨,细雨,暴雨,携风的雨,夹霜的雨,骤然而至的雨,噼里啪啦的雨,看不清的雨,滴滴答答的雨……秦展阅在绝望里全都淋过……打湿发顶,沾湿衣服,浸透皮肤,凉寒入肤入骨,始终散不去。
即便过了很多年、很多年,经历了几十个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他心里的秋天,也始终潮湿……那是他阴沉沉的青春。
他抬脚路过那座熟悉至极的办公楼。
沿街三楼有一块靠窗的小窗户,窗户里的空间,曾经是他的办公室。
去公安局工作是谢时凛亲自为他规划的。
他还记得,那时谢时凛的样子。
当时谢时凛手里拿着几份报纸,报纸上是圈圈画画出来的许多痕迹,他一一对比着,最后在看到有关公安局新案情的报道后,对一边翻着心理学书籍看的津津有味的自己说:
“阿衍,去公安局吧。”
“啊?”
他把自己埋进书里的脑袋抬起,显然还游离在那本《人性光辉与阴暗》的书籍中。就见谢时凛看向自己,认真的姿态替自己分析道,
“公安局秩序分明,纪律森严,正儿八经需要适应规则环境的工作,也是大有发展前途的职业,适合你。”
自己当时不解,嘴巴里嘟嘟囔囔:“怎么适合我,我喜欢哲学、心理学、文学、艺术、玄学……”
他还在不满地悄声抱怨,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中,就被谢时凛不容拒绝的磁性嗓音打断:“再研究这些我看你要六亲不认了。心理类书籍这段时间也没少看,自己是什么状态自己不清楚?本身就想得多,极敏感又容易内耗,再去从事多思多虑的工作,身体还想不想要了?”
“……唔,那为什么是公安局……好忙的。我可不想每天加班,我不想加班,我想下班陪着你,听说公安局遇到案子很忙呢,即便下了班,遇上案子也要随时待命。”
谢时凛靠近过来,揉了揉自己头发,在白色灯光下耐心解释:“你这样的性子,需要多做实际的事,分散多思多虑的注意力,把自己从‘务虚’的心境里牵引出来。公安局案子多,大案小案总归有的忙,忙完案子也会有成就感,能避免陷入循环内耗。”
“忙总归是会忙一点,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叹了口气,“若是做的累了,或是不开心,休个假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实在不想做,回来就是。主要想着这职业能对现在的你有所裨益,若你能恢复一些,性格方面能少些思虑,到时再做别的未尝不可……你在我身边,你的健康,我是要负责的。”
秦展阅自己也明白谢时凛用意,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认可谢时凛的这套观点。毕竟是留学回来,思想靠前一点,又天生是个真正的实干主义者,主打解决实际的问题,所以谢时凛的提议,其实很对症。
“嗯嗯嗯……”秦展阅哼哼唧唧不好好说话,只把脑袋往像是怀里蹭。
那时他和谢时凛撒了好多娇,讨了好多奖励才应承下来,后来被对方督促着去报名参加公安局的人才招聘,等了许久,才凭着自己还算过硬的文凭和能力(当然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家世背景,秦展阅当时不太清楚门道),顺利等来了公安局的电话,通知他尽快入职。
虽然这个职业是谢时凛帮他选的,但他后来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工作。细致的洞察力,完备的知识体系,高强的抗压能力,最重要的,是有一颗以目标为导向的强大心脏。
而这些,他都有。
只是……
伞下的秦展阅胸口堵得慌,握着伞柄尾弓的手不自觉微微用力,发觉时竟然已经紧紧攥着。
“……”
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试图放松自己因为难受而缩紧、变得紧张的心脏。
旧日景象,像潮水般涌来。
快要被尘封的回忆,突然变得清晰。
相处的那几年,是支撑他振作的唯一积极心理暗示,有谢时凛的记忆,哪怕短短几年,也珍贵无比。每个日夜,他都将那几年的相爱相伴、相濡以沫翻来覆去地眷恋、追忆,只靠回忆和执念度日。
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好。
可是现在,他不在了。
……
秦展阅撑着伞,压下心里再次慢慢升起的难过情绪,继续往前走。
新时代真好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时代发展的真快,连路边一家服装店斜立的镜子都那么清楚,看出来老板也是个细心人,镜子擦的一尘不染,放在醒目位置,甚至还特意挑了角度,让顾客显得高挑一些。
秦展阅看着镜子里自己几乎没有老去的脸,一阵恍惚。
这几年,他因为做事不计后果,受了家法,即便因为神之身份,没有被责至伤,但家主给了他最难看的身份和使命——成为暗棋。
堂堂一个神,因为家族困宥,被迫成为一个在家族里见不得光的棋子……如此折煞。
他知道,家主是因为不满他擅专行动,更是不满他为了谢时凛,一个男人,而断送自己所谓大好前程。他们都觉得,自己喜欢一个男人,甚至为了这个男人付出一切,是可耻的。
可是……秦展阅一呼一吸间,除了思念,仍旧是痛。
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如果没有谢时凛,他早就死了。死在十七岁的那年。死在那张苍白到让人绝望的病床上。
他活不下去的。
可是,当初最活不下去的人,如今,反而要终生长命了啊……真是讽刺。
秦展阅苦笑一声,摸着颈间那颗佛龛,里面藏着谢时凛一丝憩火的气味。
不知道为什么,谢时凛憩火的流转,一直没能延续。它始终没能从生者境里出来,始终飘在那道轮回里……难道是因为,那时强行替他做亡灵容器,所负业力太大?
“……谢时凛……”秦展阅喃喃。
如果业力太大,那他,就帮他,祈福诵经,消灾解厄。
……
从此,他在上海远山寺里,虔诚跪拜,闭目诵经,一身黑色风衣拜折空荡荡佛殿之内,以所具神息之身跪服于金身所塑佛像之下。
他的头发,渐渐变白,渐渐便长,落在地上,像皎白月光一般铺洒了一地,也像深冬的大学,结满一地霜,顽固地化不开半分。
除却身为暗棋要履行的职责,秦展阅便一直跪于佛前。直到那大佛塑像蒙了尘,世人见白发黑衣如仙人之人常年居于此地,多年之后,知晓他执念者,知晓他身份者,便以他容貌再塑一佛身,佛号“通执”,意指——求而不得,求而既得,唯心而已。
亦是慨叹,如此神仙之姿,亦有执念之事。
……
秦展阅佛前这一跪,就是四十年。
直到1997年,谢时凛那团憩火才流转轮回,一往尘世,重新寄托。
而秦展阅终于得偿所愿,剃去一头白发,执念放下,再度起身重归尘世时,又因神之根本,重新生出黑发。
他始终没忘记履行自己的职责。在人间辗转行使职责的同时,也开启了寻找谢时凛的旅程。后来,寻到他时,谢时凛刚从判官的身份中死亡,回归现实,陨落了故往的身份与姓名,成为谢时凛。
再后来,就回到故事的开头。
谢时凛患病,秦展阅成为他的心理医生;谢时凛失忆,算入系统,秦展阅便跟入系统,也就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