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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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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沈逸扬已然是个醉鬼,谢初反应快了他一步,微微一侧头,那个吻就落在了他的嘴角。
发现没亲到中意的地方,沈逸扬不太高兴,他皱着眉又要吻过来。谢初看着越靠越近的沈逸扬,像是才反应过来,狠狠推开了对方:
“沈逸扬,你喝多了。”
沈逸扬缓慢转动的大脑消化了近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谢初拒绝了。他第一涌上来的情感是委屈,不是喜欢他吗?不是结婚了吗?为什么别人都能摸谢初的腰,他身为正宫连接吻都要被拒绝?
而后,羞愧和歉意才迟迟赶来。
“对不起,我现在脑子不太清醒。”沈逸扬生生摁下扭打着的情绪。
“这种事.....等你记起来再说。”谢初垂下眼,声音又飘又轻,沈逸扬险些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该回去了。”
谢初掠过沈逸扬,擦着他的肩匆匆而过。沈逸扬酒也醒了大半,他盯着手上的表,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又松开。
谢初哪怕是回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到了半夜,他的手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沈逸扬想吻他。
一想到这个事实,他的心就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欣喜和欢愉叫嚣着挣扎着,在他全身上下展开一场惨无人道的掠杀。犹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他无力反抗,短暂地失去了视觉、听觉和感知周遭的一切能力——
只能拼死维持住呼吸。
但另一方面,他又是清楚地知晓,这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骗局。他骗了沈逸扬,还险些骗了自己。
理想和现实残忍地割裂着,不遑多让,在他的心上裂开一个血肉模糊的豁口。伤口很痛,还流着血,可他又是欢喜的。欢喜到这些滚烫的血液滴落,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来。
他怎么会是真的不愿接受那个吻呢。
他先喜欢上沈逸扬的,这句是为数不多的真话。只是他隐瞒了时间节点,这场从高中就开演,演绎了十几年的“暗恋表演”,实在是让他没什么说出口的勇气。尤其还对着一无所知的当事人。
更何况这件事情,就连失忆前的沈逸扬都不曾知晓。
谢初真正意义上认识沈逸扬,是在高二文理分班后。
新学期的首次班会上,班主任要求每人上台说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就是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以便我们呢,更好、更快地适应新班级....”
新班主任许贤国是个中年大叔,轻微的啤酒肚,头发勉强还算得上茂盛。他说话的腔调老神在在,一听就知道催眠效果极好。台下的学生听到自我介绍躁动了一会,又很快忙着准备思考而沉默下来。
冬日的傍晚,与窗外的寒风呼啸不同,教室里暖和的让人昏昏欲睡。
“大家都知道,高二这个阶段很重要,至于为什么重要.....”许贤国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回踱步着。谢初看着那张威严又稳重的脸,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报告!”
沈逸扬就是这时,风风火火地出现在教室门口,顷刻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初那会脑子还发蒙,只听见周围此起彼伏地喧闹声,是一些微小的惊呼。他望过去,就看见沈逸扬带着些腼腆的笑,身姿挺拔地站在教室门口:
“不好意思许老师,王主任路上遇见我叫我去帮忙,所以来晚了。”
沈逸扬在母校十中是小有名气的。他长得好,拿过几次年级第一,还在国旗下演了讲,很多学生都对他有印象。当然,最让他出名的,还是因为这人天天往学校意见箱写意见,曾被年级主任亲自在广播里点名表扬。这事还一度被当作笑料群嘲。
又帅成绩又好的人不足为奇,又帅成绩又好的奇葩,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许贤国明显是早就认识沈逸扬的,摆摆手也没多问,反倒说他来了正好,愿不愿意起个头上去自我介绍。
那人先是一愣有些懵的样子,随后又咧着嘴应了下来,三两步就走上了讲台。他甚至都不用准备,一开口就侃侃而谈,短短一分钟的自我介绍而已,被他说成了名人演讲。那副青春昂扬的姿态,引燃了全班热烈的掌声。
明明他谁也不认识,可偏偏所有人都认识他。他的姗姗来迟,却意外成了压轴出场。
这幅生机勃勃、闪闪发光的样貌,刺得谢初眼睛生疼。他就像是习惯了在阴沟里生存的老鼠,偶然瞥见别人的光鲜亮丽,只能恶毒地咒怨几句,再缩进更深的角落里。这让他很难对沈逸扬生出什么好感来——
以至于,见到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沈逸扬时,他脑海里最先闪过的,竟是一丝近乎报复感的快意。
那会已经是高二下的学期末了,时间跟流水似的淌过,炎夏不知不觉就取缔了寒冬。
谢初不知道沈逸扬为什么会来走这条路。十中本在就在郊区,正大门对面还开着些餐馆,后门就基本是农田没什么人烟。唯一的一条主干路,一直顺着往前走就到了职高大志,鱼龙混杂的地方。
谢初就是在大志边上的一条巷子里,看见被堵住的沈逸扬的。今天周五,住宿生都会带着行李回家,但大志这边没什么能坐的交通,学生们通常不会也不愿来这里。
沈逸扬被三个人围在巷尾,为首的那人一脚先将他的行李箱踢翻,又羞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摁在墙上。沈逸扬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那人,目光里头带着点凶狠厌恶,唯独不见胆怯。
两个人之间像是在交流些什么,谢初离得有些远没听清。拦住沈逸扬的那些人他不认识,但看样子八成是大志的学生。他心里不由腹诽着,沈逸扬这种人,估计从小到大都没见识过这种场面。
竟然没被吓破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强撑。
他本来不该管这茬子事。像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就老想把别人拉下来;哪怕拉不下来,看对方吃点苦头踢到铁板,那也是喜闻乐见。但不知怎么,沈逸扬少年朝气的模样,像是在他心里扎了根。一想到这人要被别人拽到泥潭里,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就跟着被狠狠碾碎了。
他是嫉妒沈逸扬,嫉妒到甚至有些厌恶。但这些肮脏心思的外壳下,藏着一份名为憧憬的朴质感情。
所以,在别人的拳头挨到沈逸扬那张漂亮脸蛋前,谢初就已经一脚把那人踹得摔在了地上。
身体摩擦着地面滋滋作响,激起一阵飞舞的灰尘与沙土,几秒钟的功夫飞出了好几米远。那人怒火中烧、满嘴国粹叫骂着爬起来,看见是谢初就像是被淋了盆冰水,立马没了声息。
“最近查的严,不许校外斗殴。”谢初冰冷的视线清点数量似的,依次从几个人脸上扫过,还是他一贯的臭脸。
谢初在大志的混混中间很有名,主要就是因为他很能打。他打架没什么逻辑,也不讲常理,出拳又快又狠还专挑最疼的地方揍。一旦招惹上了,后面再怎么求饶也没用,简直跟个疯子一样。
“谢初,我们好像也无冤无仇吧。”有人大着胆子质问他,“你认识这人?”
“事情闹大了,被整顿的不只是你们这些人。”谢初走过去,竖起来沈逸扬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我认不认识,和你并没有关系。”
“需要我请你们走吗。”
那些人并不想招惹他,彼此互相看了几眼,很快就跑了。
“拿好。”谢初把行李箱往沈逸扬面前一推。
沈逸扬似乎对他的出现相当意外,一双眼睛里除了感激,惊讶和意外也是毫不逊色。他看上去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接过了行李箱:
“...谢谢你,谢初。”
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对话了。
谢初从漩涡般的回忆中挣扎而出,恍惚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感知。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扶住床头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想去阳台透口气。但在路过沈逸扬房门的时候,却僵住了步子,再无法向前。跟前头有把枪在抵着他的脑袋似的。
沈逸扬没有关门的习惯,也不爱拉窗帘。他的房门敞开着,窗外稀稀碎碎的灯光混着月光,照亮了大半个房间。夜晚最擅长的是寂静,谢初站在门口,甚至觉得能听到沈逸扬的呼吸声。
他走进了沈逸扬的房间。
沈逸扬已经熟睡了,侧着身,稍长的发丝堪堪遮住眼尾和耳尖。他睡相很好,一晚上都可以保持住这个姿势不动。
谢初不知看过多少次沈逸扬熟睡的样子。
沈逸扬车祸后昏迷的那会,他在每个万籁俱寂的夜晚,用视线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描摹眼前这个人。生怕错过一丝一毫他要清醒过来的讯息。后来沈逸扬醒了,他不敢白天探视的时候,就会在晚上去病房,一坐就是几小时。
他也什么出格的事都不会做,仅仅只是看着。从额头到下颌,从眉骨到鼻尖,视野能放宽至整张脸,又会聚焦到每一根眼睫。就这么一眼又一眼的,将沈逸扬背进心里,再也忘不掉了。
这种近乎变态的习惯,直到沈逸扬彻底出院回家,他才逐渐放弃。但他此刻又站在沈逸扬房里,望着那张他用视线侵占过无数次的面孔。
“你喜欢我?”
沈逸扬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一瞬,他似乎很不解:“为什么?呃,我是说你怎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谢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喜欢沈逸扬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把这当成是一种理所应当。他好像本就该喜欢沈逸扬,以至于成为一种习惯。而习惯是潜移默化的,是顺心而为的,是没有什么理由的。
他的爱意就像被养在心里的一只小鸟。也许不如别的鸟儿鲜艳可爱,也不如它们能歌善舞,但总归是自己养得独一无二的小鸟。只是在小鸟最灵动的时候,他将它锁了起来,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有这么只丢脸的小鸟。
结果他锁得时间太久,把钥匙弄丢了。小鸟就死了,成了一坨烂肉。腐烂了,发了臭。它活着的时候尚且拿不出手,更何况是一坨烂肉呢?
十几年的光阴走过,肉腐烂完,徒留一具可悲的枯骨。沈逸扬现在看见了这具枯骨,他说:这怎么会是一只鸟呢?你又怎么会养一只鸟呢?
“你很优秀。”
“我喜欢上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仓皇无力地向他解释,这只小鸟存在过,他养过一只小鸟。理由寡淡且贫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