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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落藏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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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雨歇了大半,天刚蒙蒙亮,巷口老槐树的枝桠还挂着晶莹雨珠,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带露的槐叶,混着昨夜被打落的残花,铺了院门口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还沾着湿意。
沈烬是被鼻尖的槐花香醒的,身侧的被褥还留着沈砚的体温,少年翻了个身,刚好撞进沈砚睁开的眼眸里。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沈砚手腕那粒浅褐小痣上,像一颗嵌在皮肉里的碎槐米,看得沈烬忍不住伸手去碰。
“醒了?”沈砚抬手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却熨帖得沈烬往他掌心蹭了蹭,“苏陨烧彻底退了,苏殉一早就在院里捡槐花,说要给小陨串手链,还念叨着要挑最完整的。”
沈烬眼睛一亮,立马掀被爬起来,胡乱套上洗得发白的棉质短衫,趿着布鞋就往院里跑。果然见苏殉蹲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个干净的竹篮,正弓着腰细细挑拣着没被雨水泡烂的槐花,嫩白的花瓣沾着晨露,看着格外清甜,连落在花瓣上的小虫都舍不得赶。苏陨裹着沈砚给的薄毯靠在门廊上,小脸还有点苍白,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竹篮,手里攥着根红绳,是昨天特意跑去找巷口阿婆讨的,说是编手链最结实。
“我来帮你!”沈烬蹲下身,指尖轻轻捏起一朵完整的槐花,小心翼翼放进篮里,生怕碰掉了花瓣。他指尖还带着昨夜熬粥沾的米香,蹭到花瓣上,倒让清淡的槐花香添了几分软糯的甜意。
苏殉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昨晚打雷吓得往你哥怀里缩成一团,这会儿倒精神了?我还以为你要赖到晌午才起。”
沈烬脸一红,耳尖都染上浅粉,刚要反驳,就见沈砚端着两碗温水走出来,递给他一碗,语气满是纵容:“别贫嘴,空腹捡花当心胃疼,先喝口水垫垫。”又转头看向苏殉,眉眼温和却带着分寸,“挑些完整的就好,别太较真累着,等会儿我去巷口买些红糖和红枣,给小陨煮槐花糖水补补。”
苏殉应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挑得愈发仔细——苏陨昨天盯着沈烬碗里的红枣眼馋,却懂事地没开口,他全都记在心里,想着串好槐花手链,再找块砂纸把红枣核磨圆当珠子嵌在中间,定能让小陨开心。苏陨靠在门廊上,看着三个少年围着老槐树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温顺得像只蜷在暖阳里的猫,手里攥着红绳的指尖轻轻摩挲,满心都是期待。
沈砚没蹲多久,就起身去收拾厨房。昨夜熬粥的砂锅还浸在冷水里,他挽着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细细刷洗着锅壁上的米渍。沈烬端着喝完的空碗进来,凑到他身边帮忙递抹布,小步跟着他转,像只黏人的小尾巴。灶台边还留着昨夜的烟火气,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清甜又安稳,沈烬忽然想起昨夜窝在沈砚怀里说的“永远在一起”,忍不住伸手拽了拽沈砚的衣角。
“哥,”他仰头看沈砚,晨光透过厨房的小窗落进来,把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墙上,难分彼此,“等我们长大了,还要住在这里好不好?守着这棵老槐树,还一起熬粥,一起捡槐花,什么都一起做。”
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向他眼底纯粹的期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抹布,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好,永远守着这里,守着你,一辈子都不分开。”只是话音落下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快得像清晨的薄雾,稍纵即逝——他比沈烬大两岁,早已从课本和邻里的闲谈里隐约知道,这世间从没有一成不变的安稳,他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这份隐秘的牵挂本就藏着风险,更别提他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热血,他们的前路,未必能如这般岁月静好,只是此刻,他舍不得打碎少年眼里的光。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邻居张阿婆的大嗓门,隔着院墙都听得真切:“沈砚啊,村口来了征兵的同志,还有招缉毒警的呢!不少适龄的半大孩子都去看热闹了,说能去城里受训,以后能保家卫国抓坏人!”
苏殉一听眼睛就亮了,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里沾的槐花瓣,抬脚就要往外跑:“我去看看!早就想当警察了,抓毒贩抓坏人,多威风!”
苏陨一听就慌了,连忙站起来想去拉他,脚步却没稳住,踉跄了一下,被沈烬及时扶住。少年小脸瞬间发白,攥着沈烬的胳膊小声道:“哥别去,抓坏人太危险了,我怕……”他从小就胆小,连蝉鸣都怕,一想到苏殉要去面对刀枪剑雨,心口就揪得疼。
苏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苏陨眼底的慌乱,眼底的热烈瞬间淡了几分,快步走回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带着暖意:“怕什么?当了缉毒警才能更好地护着你啊,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也没人敢在你跟前弄出蝉鸣吓你,哥会把所有让你害怕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他说着,伸手捏了捏苏陨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我当了警察,立了功,一定给你挣个最亮的银平安锁,戴在脖子上,保你一辈子安稳。”
苏陨抿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却没再反驳,只是攥着红绳的手紧了紧,把绳头捏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沈砚看着苏殉眼里的憧憬,眼底的沉郁又深了几分——他何尝不想守着沈烬过安稳日子,守着这棵老槐树过一辈子,可骨子里的热血,还有每次听到毒贩害人的新闻时心底的愤慨,让他心底藏着一个不敢说的念头:若有机会,他想投身进去,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要隐姓埋名,也要守一方安宁。
沈烬似懂非懂地看着沈砚紧绷的侧脸,他察觉出哥哥情绪不对,却没多问,只是悄悄伸手握住沈砚的手腕,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粒熟悉的小痣,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许下承诺:“哥,不管你去哪,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砚心口一暖,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用力,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彼此掌心,力道大得让沈烬微微蹙眉,却没松开。“好,哥去哪都带着你。”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晌午的太阳渐渐热起来,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枝桠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院里的石桌上,斑驳晃动。四人围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槐花糖水,红糖的甜混着槐花的香,漫溢在小院里,甜得人心头发颤。苏殉把串好的槐花手链小心地戴在苏陨手腕上,又把那颗连夜磨圆的红枣珠嵌在红绳中间,红绳配白瓣,还缀着颗温润的枣珠,格外好看。苏陨抬手反复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笑得眉眼弯弯,手链晃悠间,槐花香落在鼻尖,连呼吸都是甜的。
沈烬看得眼馋,拽着沈砚的袖子撒娇,晃来晃去不肯撒手:“哥哥,我也要,我也要和小陨一样的手链。”
沈砚无奈失笑,指尖刮了刮他的鼻尖,拿起剩下的槐花和红绳,低头细细串起来。他手指比苏殉灵巧,动作又快又整齐,还特意在末尾加了颗小小的银珠——这颗银珠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买的,本想等沈烬十六岁生日再送,此刻却忍不住拿出来,只想让他早点戴上,像给自家的小兽系上专属的标记。
“给。”沈砚把手链递给他,沈烬立马抢过来套在手腕上,还抬手和苏陨的凑在一起比对,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沈砚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的雨,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永远在一起”,心底默默想: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风浪,他都要护着这抹纯粹的笑意,护着他的少年,护着这小院的安稳。
苏殉看着两人黏糊糊的模样,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以后咱们四个就绑在一起,我和你去当缉毒警,守着这一方水土,沈烬和小陨在家等着我们凯旋,等我们立功回来,就天天给你们熬槐花粥、煮糖水,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不要在家等。”沈烬立马皱着眉反驳,语气格外坚定,“我要和哥一起去,我也能当缉毒警,我能帮哥查线索、递消息,还能保护哥,才不要当累赘。”
苏陨也跟着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拉着苏殉的衣角,眼神认真:“我也和哥一起,我跟着巷口的老大夫学了识草药、治外伤,以后你们受伤了,我能给你们治,再也不用忍着疼硬扛。”他前些日子见村里有人干活摔伤,老大夫三两副草药就治好了,便天天跑去学,心里早想着要陪着苏殉,不让他独自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沈砚看着两个少年眼底的坚定,没再反对,只是眉宇间的担忧更浓。他知道,少年人的热血和执念最是挡不住,就像这老槐树的花,开了便落,落了又开,看似柔弱,却藏着生生不息的韧劲。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这份滚烫的热血与纯粹的执念,日后会把他们推向怎样的深渊——是枪林弹雨的生死考验,是暗藏杀机的毒枭窝点,是步步惊心的卧底生涯,是生离死别的锥心之痛,是连一句“在一起”都成了奢望的绝境。
午后的风又起了,吹得槐花落了满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沈烬戴着槐花手链,追着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跑,笑声清脆,落在风里格外好听。沈砚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手腕上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苏殉陪着苏陨坐在门廊上,给她讲着听来的缉毒警故事,说那些警察如何深入虎穴,如何智斗毒贩,少年的声音清亮,落在风里,和槐花香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槐花年年开,少年岁岁在,约定好的永远,就藏在这满院的甜香里,藏在手腕上的槐花手链里,藏在彼此眼底的期许里。没人留意,院墙外的风里,早已混进了陌生的气息,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冷意;没人察觉,远处的街角,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院里的身影,像毒蛇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墨秦的手下早已盯上了这片看似安宁的巷子,盯上了这四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亲手将这抹难得的甜,碾成刺骨的寒。
沈烬跑累了,一头扑进沈砚怀里,鼻尖蹭着他的领口,还是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槐花香,让他格外安心。“哥,”他仰头看着沈砚,声音软乎乎的,“槐花会谢吗?谢了以后,明年还会开吗?”
沈砚抱着他,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槐花瓣,指尖温柔,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会谢,等秋风一吹,就落尽了,但明年开春,枝桠上还会开得更旺。”
只是他没说,有些东西谢了,就再也开不回来了。比如少年眼底的天真,比如此刻小院的安宁,比如他们藏在槐花落里的懵懂约定,终有一天,会被血色与硝烟彻底浸染,只剩一地碎烬,和深入骨髓的刺骨寒凉。
风又吹过老槐树,簌簌落下一地残花,像是为这场注定破碎的甜,提前奏响了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