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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灭门血痕 海水冰冷刺 ...

  •   海水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与灼痛。
      谢以安奋力划水,身上的青衫被海水浸透,沉重得像铅块。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寒州和白无尘紧随其后,三人如同三条狼狈的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挣扎前行。
      “再坚持一下!”白无尘的声音在浪涛中时断时续,“前面……应该有岛……”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海面上的轮廓渐渐清晰。果然,前方约半里处,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暗影。不大,但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这就是生的希望。
      三人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向岛屿游去。浪很大,好几次将他们推离方向,但求生意志支撑着他们,一点一点靠近。
      终于,在朝阳完全跃出海面时,他们抓住了岸边的礁石。粗糙的岩石划破了手掌,但此刻连疼痛都显得微不足道。三人连滚爬爬地上了岸,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喘息。
      谢以安第一个挣扎着坐起,检查叶寒州的状况。叶寒州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昨夜跳船时被天枢楼杀手砍中的。伤口被海水浸泡得发白,边缘开始溃烂。
      “别动。”谢以安按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万幸,他配制的金疮药和解毒散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被海水浸坏。
      他迅速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熟练而急促,因为他们的时间不多——天枢楼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搜索,必须尽快离开海滩,寻找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白无尘已经起身,在观察岛屿的地形。这是一座不大的荒岛,约莫两三里方圆,中央有座小山,山上树木茂密。岛上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海鸟在天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上山。”白无尘做出决定,“山顶视野好,可以观察海面情况。而且树木可以提供掩护。”
      三人互相搀扶着,向山上走去。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叶寒州的伤让他脸色越来越白,但他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谢以安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总是这样,再重的伤,再大的痛,都默默承受。就像……就像他背负的那些血海深仇,从不轻易对人言说。
      爬到半山腰时,叶寒州终于撑不住了,脚下一软,向前倒去。谢以安眼疾手快扶住他,让他靠在一棵树下休息。
      “我……没事……”叶寒州喘息着说,但额头上冷汗涔涔,显然是在强撑。
      “别说话。”谢以安取出水囊——里面装的是淡水,也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他扶着叶寒州喝了几口,又给他服下一粒护心丹。
      白无尘在周围警戒,忽然脸色一变:“有人上岛了。”
      三人立刻隐入树丛中,透过缝隙向下望去。海滩上,两艘小船靠了岸,十几个黑衣人正从船上下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持血刀,正是血刀老祖。他身边站着毒娘子和铁面判官,还有一个瘦高男子——天璇堂主。
      四个顶尖高手,加上十几个天枢楼杀手。这样的阵容,别说他们现在伤的伤,累的累,就算是全盛时期,也难以对抗。
      “搜!”血刀老祖一挥手,“他们受了伤,跑不远。把岛翻过来,也要找到!”
      杀手们分散开来,开始搜索海滩和附近的树林。动作迅速而专业,显然都是老手。
      “怎么办?”谢以安低声问。
      “往山顶撤。”白无尘当机立断,“山顶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且那里树木茂密,可以藏身。”
      三人悄悄向山顶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叶寒州的伤拖慢了速度,而且伤口渗出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了难以完全掩盖的痕迹。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下面就传来了呼喝声:“这里有血迹!往山上去了!”
      “追!”血刀老祖的声音如同破锣,在清晨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脚步声迅速逼近。三人加快速度,终于来到了山顶。山顶比想象的要平坦些,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和嶙峋的岩石。空地中央,竟然有一座小小的石屋——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爬满了藤蔓。
      “进去!”白无尘推开残破的木门,三人闪身而入。
      石屋里空荡荡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还有几个破旧的陶罐。墙上挂着一幅画,已经残破不堪,隐约能看出画的是海上日出。
      “这里应该是以前渔民建的临时落脚点。”白无尘迅速检查了一遍,“没有后门,只有一个窗户——已经被藤蔓封死了。我们被堵死了。”
      外面,脚步声已经到了屋外。血刀老祖的声音响起:“白无尘,出来吧。这石屋没有退路,你们插翅难飞。”
      白无尘深吸一口气,对谢以安和叶寒州低声道:“待会儿我冲出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从窗户逃走。记住,别回头,直接跳下山崖——下面应该是海,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不行!”谢以安和叶寒州同时反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白无尘语气坚决,“我受了伤,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能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记住,活下去,去川蜀找厉万愁,扳倒秦晖——这是最重要的。”
      他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剑光如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白无尘冲出去的瞬间,水晶剑已经出鞘。他没有丝毫保留,一出手就是最强的杀招——“惊雷九剑”。剑光如雷霆霹雳,瞬间笼罩了离门最近的三个天枢楼杀手。
      那三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咽喉就同时绽开血花,倒地毙命。
      但血刀老祖等人岂是易与之辈?在最初的惊愕后,四人同时出手。血刀老祖的血刀化作一道红光,直劈白无尘头顶;毒娘子撒出一把七彩毒砂,封死了白无尘所有退路;铁面判官双笔齐出,点向白无尘周身大穴;天璇堂主则从侧面偷袭,细剑如毒蛇吐信。
      四人的围攻,形成了天罗地网。
      石屋内,谢以安和叶寒州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激战,心急如焚。他们知道白无尘撑不了多久,但冲出去也是送死。
      “我们得帮他。”叶寒州握紧剑柄,就要冲出去。
      谢以安一把拉住他:“等等。你看——”
      外面的战局发生了变化。白无尘虽然被四人围攻,但剑法精妙,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竟然一时不落下风。他的剑法已经超越了招式的界限,每一剑都浑然天成,无迹可寻。
      但这样的打法极耗内力。白无尘的脸色越来越白,左肩的旧伤开始渗血,染红了青衫。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露败象,但谢以安和叶寒州都看出来了——他是在拼命。
      “必须想办法。”谢以安脑中飞速转动,“毒……我还有些毒药。但距离太远,撒出去效果有限。而且毒娘子在,用毒未必有效……”
      就在这时,叶寒州忽然身体一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捂住额头,眼神变得涣散。
      “寒州?你怎么了?”谢以安连忙扶住他。
      叶寒州没有回答,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血腥的画面。火光,惨叫,刀光,还有……父亲最后的脸。
      这是记忆的碎片,是被刻意压抑了三年的噩梦。现在,在极度的紧张和危机中,这些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封锁。
      他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沧州,叶家。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光如水,洒在叶家大院的青石板路上。时值中秋,叶家上下正在准备家宴,院子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
      十五岁的叶寒州在练武场练剑。破军剑法刚猛无匹,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他已经将剑法练到第七重,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父亲叶擎天站在廊下看着,眼中满是欣慰,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寒州,过来。”叶擎天招手。
      叶寒州收剑走过去:“父亲。”
      叶擎天看着儿子,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少年,眉宇间已经有了叶家男儿的英气。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剑法有进步,但记住,剑是凶器,能不用则不用。叶家以武传家,但更重德行。”
      “孩儿明白。”叶寒州点头。
      叶擎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递给叶寒州:“这个你收好。”
      铁牌巴掌大小,入手沉重,正面刻着“沧州叶”三个字,背面是“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八个字。叶寒州认得,这是叶家的身份牌,每个叶家子弟都有。
      “父亲,这是……”
      “记住,”叶擎天语气严肃,“这块牌子不只是身份象征。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叶家出了什么事,你带着这块牌子,去青州碧云山隐雾谷,找一个叫程济的人。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叶寒州心中一紧:“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擎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江湖险恶,朝廷……更险。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去吧,去陪你母亲说说话,她今天一直在念叨你。”
      叶寒州还想问,但看到父亲凝重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他收好铁牌,转身走向内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身上,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那一刻,叶寒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他没想到,那竟是他和父亲最后一次平静的对话。
      子时前后,变故突生。
      先是院墙外传来一阵诡异的哨声,像是夜枭,但更尖锐,更凄厉。接着,叶家各处同时传来惨叫声。
      叶寒州从睡梦中惊醒,提剑冲出房间。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火光四起,黑衣人在院中穿梭,见人就杀。叶家的护院和子弟奋起反抗,但黑衣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叶家人节节败退。
      “寒州!”母亲从房里冲出来,身上已经染血,“快走!跟你父亲走!”
      “母亲!”叶寒州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他挥剑逼退一人,但另一人的刀已经到了面前。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闪过,那个黑衣人咽喉绽开血花,倒地毙命。叶擎天站在叶寒州面前,手中长剑滴血,脸上沾着血迹,但眼神依然坚定。
      “走!”叶擎天喝道,“去后院密道!”
      “我不走!”叶寒州吼道,“我要跟叶家共存亡!”
      “糊涂!”叶擎天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叶家不能绝后!记住我的话,去青州,找程济!快走!”
      他把叶寒州往后院推,自己则转身迎向涌来的黑衣人。剑光如龙,瞬间刺倒三人。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将叶擎天团团围住。
      叶寒州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刀光剑影中厮杀,身上不断添新伤,却一步不退。他知道父亲是在为他争取时间,是在用生命为他开辟生路。
      “走啊!”叶擎天回头怒吼,眼中满是血丝。
      叶寒州咬破嘴唇,鲜血的咸腥让他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留下只会让父亲分心。他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向后院冲去。
      沿途不断有黑衣人阻拦,但都被他拼死杀退。他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滔天的仇恨和无尽的悲伤。
      终于到了后院,那里果然有一个密道入口——在一口枯井的井壁上。这是叶家世代相传的逃生密道,只有家主和继承人知道。
      叶寒州正要跳进井里,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是母亲的声音。他回头看去,只见母亲倒在血泊中,一个黑衣人正从她身上拔出刀。
      “母亲!!!”叶寒州目眦欲裂,想要冲回去,但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他。
      是叶擎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杀出了重围,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断了,只用右手死死抓住叶寒州。
      “走!”叶擎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叶寒州推入井中。在井口合拢的瞬间,叶寒州看到父亲最后的脸——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笑容,那是欣慰,是解脱,也是……永别。
      “父亲……”叶寒州喃喃道,泪水模糊了视线。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叶寒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石屋里,谢以安正焦急地看着他。
      “寒州?寒州你醒了?你刚才怎么了?像是魔怔了一样……”谢以安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叶寒州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激战的白无尘。那一瞬间,三年前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了——父亲为他挡刀,白无尘为他们断后;叶家满门的血,天枢楼杀手的刀;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未报的仇……
      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
      “谢以安,”叶寒州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我不能让白大哥死。就像……就像当年我父亲不让我死一样。”
      他站起身,拔出秋水剑。剑身在透过门缝照进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那光里,映着三年前的血火,也映着今天的决绝。
      “你要做什么?”谢以安拉住他。
      “我去帮白大哥。”叶寒州说,“你从窗户逃走。记住,活下去,去川蜀,扳倒秦晖——这是最重要的。”
      他说的话,和白无尘刚才说的一模一样。谢以安愣住了,他看到了叶寒州眼中的决绝,那是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眼神。
      “不。”谢以安摇头,“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你……”
      “别说了。”谢以安打断他,“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们是同伴,是……是彼此最重要的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三包毒药——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七步断魂散”、“蚀骨香”、“迷魂散”。他把其中两包塞给叶寒州:“用这个。我教你用法……”
      快速交代完后,谢以安也拔出了自己的软剑:“准备好了吗?”
      叶寒州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他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那就……杀出去!”
      两人同时踹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的战局已经到了白热化。
      白无尘以一敌四,虽然剑法精妙,但毕竟寡不敌众,身上已经多处负伤。最严重的是左肩,被血刀老祖的血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咬牙坚持,剑光如虹,死死拖住四人。
      谢以安和叶寒州的突然杀出,打乱了天枢楼的围攻节奏。
      叶寒州一马当先,秋水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毒娘子。他知道四人中毒娘子最危险,用毒防不胜防,必须先解决她。
      毒娘子冷笑,彩袖一拂,洒出一片七彩毒砂。但叶寒州早有准备,在冲出的瞬间已经屏住呼吸,同时将一包“迷魂散”向前撒去。
      两股毒粉在空中相遇,混合成诡异的颜色。毒娘子脸色一变,急忙后退,但已经吸入少许。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动作顿时一滞。
      就是现在!
      叶寒州剑光再闪,直刺毒娘子咽喉。但毒娘子不愧是顶尖高手,在最后一刻侧身躲过,剑尖只在她肩头划开一道血口。她反手一掌拍向叶寒州胸口,掌风中带着腥甜——显然淬了毒。
      叶寒州不敢硬接,抽身后退。但就在这时,铁面判官的判官笔已经到了,直点他后心要穴。
      眼看就要中招,一道剑光闪过,架住了判官笔。是谢以安。
      “你的对手是我。”谢以安摇着扇子,笑容轻佻,但眼神冰冷。
      铁面判官冷哼一声,双笔齐出,点向谢以安周身大穴。他的笔法诡异莫测,专攻穴道,寻常人根本防不住。
      但谢以安不是寻常人。他师从薛慕华,对人体经脉穴道了如指掌。而且他的软剑专走诡异路线,正好克制判官笔的刚猛。
      两人战在一处,剑光笔影交错,一时难分胜负。
      另一边,白无尘压力大减。虽然还要对付血刀老祖和天璇堂主两人,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岌岌可危。他剑法一变,从守势转为攻势,水晶剑化作漫天剑影,竟然逼得两人节节败退。
      “老血,别留手了!”天璇堂主喝道,“用那招!”
      血刀老祖眼中闪过狠厉,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血刀上。那刀竟然发出诡异的嗡鸣声,刀身上的血色光芒大盛,像是活了过来。
      “血祭刀法!”白无尘脸色一变。
      这是血刀老祖的禁招,以自身精血为祭,短时间内功力暴增三倍。但代价是事后会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半年。
      血刀显然已经拼了命。
      血刀劈下,刀光如血,带着刺鼻的血腥味。这一刀的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白无尘不敢硬接,抽身后退,但刀气已经及体,在他胸前划开一道血口。
      “白大哥!”叶寒州急声喝道,想要过来救援,但毒娘子已经缓过劲来,死死缠住他。
      谢以安那边也不好过。铁面判官的判官笔越来越快,点穴手法也越来越诡异。谢以安虽然对穴道熟悉,但武功毕竟不如对方,渐渐落了下风。
      情势再次逆转。
      就在这时,山顶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穿云裂石,竟然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是一愣,抬头望去。只见山顶的一块巨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灰衣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负手而立,但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然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剑意……”白无尘喃喃道,“好强的剑意……”
      灰衣人看了下面一眼,缓缓开口:“四个人打三个,还用了血祭刀法。天枢楼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是就在耳边说话一样。
      血刀老祖脸色大变:“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灰衣人淡淡道,“重要的是,你们该走了。”
      “笑话!”天璇堂主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让我们走就走?”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天璇堂主却觉得像是被利剑刺中一样,心中一寒。
      “我不喜欢杀人,”灰衣人说,“但如果你们不走,我不介意破例。”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血刀老祖四人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死亡的威胁。
      “走!”血刀老祖当机立断,收起血刀,转身就走。
      “老祖!”天璇堂主还想说什么。
      “不想死就跟我走!”血刀老祖头也不回。
      毒娘子和铁面判官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天枢楼的杀手们见首领都走了,自然不敢停留,纷纷撤离。
      不到半柱香时间,山顶上只剩下白无尘、谢以安、叶寒州,还有那个神秘的灰衣人。
      灰衣人从巨石上飘然而下,落在三人面前。他看了看白无尘的伤,又看了看叶寒州和谢以安,点了点头:“还好,死不了。”
      “阁下是谁?”白无尘抱拳问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路过的。”灰衣人摆摆手,“看不过去,出手管管闲事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三人都知道,能有这样武功的人,绝非凡俗。而且他刚才展现出的剑意,已经到了“无剑胜有剑”的境界,连白无尘都自愧不如。
      “前辈……”叶寒州开口,却被灰衣人打断。
      “别叫我前辈,听着老气。”灰衣人笑了笑,“我姓萧,单名一个‘尘’字。你们可以叫我萧大哥。”
      萧尘。这个名字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但能拥有这样武功的人,不可能在江湖上籍籍无名。除非……他刻意隐藏。
      “萧……大哥,”白无尘改口,“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白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萧尘摇头,“我救你们,是因为你们做的事,是对的。秦晖祸国殃民,该杀。你们去川蜀的路,我会帮你们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叶家的小子,你父亲叶擎天,是个英雄。他死的时候,没有跪,没有求饶,是站着死的。你要对得起他。”
      叶寒州浑身一震:“前辈……萧大哥认识我父亲?”
      “认识。”萧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只是认识。三十年前,我们曾经一起……做过一些事。可惜,后来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细说,但从他的语气中,三人都能听出那段过往的沉重。
      “好了,”萧尘转移话题,“你们的伤需要处理。这岛不能久留,天枢楼的人可能会回来。我在东海岸准备了船,送你们去川蜀。”
      “萧大哥也要去川蜀?”谢以安问。
      “不去。”萧尘摇头,“我还有别的事。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我就离开。”
      他看了看天色:“走吧,趁现在潮水合适。”
      四人下山,来到东海岸。那里果然停着一艘船,不大,但很结实。船上有个老船夫,见到萧尘,恭敬地行礼:“主人。”
      “老黄,送他们去川蜀‘剑阁镇’。”萧尘吩咐,“走隐秘航线,避开天枢楼的眼线。”
      “是。”老黄应道。
      萧尘又对三人说:“到了剑阁镇,找一个叫‘老酒鬼’的人。他是厉万愁的人,会带你们去找厉万愁。记住,路上小心,秦晖的眼线无处不在。”
      “萧大哥,”叶寒州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萧尘看着他,许久,缓缓道:“因为三十年前,我欠你祖父叶惊鸿一条命。现在,还给你父亲,也还给你。”
      他顿了顿:“还有,你父亲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叶寒州呼吸一滞:“什么话?”
      “‘铁骨铮铮,宁折不弯’——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是要用命去践行的。叶寒州,别让你父亲失望,也别让你祖父失望。”
      说完,萧尘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人站在船边,久久无言。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凉意。远处,海鸟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上船吧。”白无尘率先打破沉默。
      三人上了船,老黄撑篙离岸。船缓缓驶离小岛,向着茫茫大海深处而去。
      叶寒州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岛屿,心中波涛汹涌。三年前的血火,今天的厮杀,父亲的遗言,萧尘的话……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明白了什么。
      仇恨不能忘记,但也不能被仇恨吞噬。他要活下去,要报仇,但也要……活得像个人。
      他回头看向谢以安。那人也正看着他,眼中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他看不懂的温柔。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所有的阴霾。
      “谢以安,”叶寒州缓缓开口,“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隐居吧。”
      谢以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去江南。”叶寒州说,“我父亲说过,江南的春天很美,有桃花,有杏花,有流水,有小桥。他想带母亲去,但一直没机会。”
      “那就去江南。”谢以安点头,“我们在水边盖间房子,你练剑,我研药。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围炉。”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绘一个梦。但那个梦,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
      白无尘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闪过一丝黯然。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但看到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他又觉得,也许梦想不会死,只是换了人去实现。
      船在海上航行,浪涛声声。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更多的危险和挑战。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希望。
      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七夜。
      老黄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驾船技术高超。他选择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航线,沿途避开了所有岛屿和渔船,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第七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崖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建筑的飞檐翘角。
      “那就是剑阁。”老黄开口说了七天来的第一句话,“天下第一险关。”
      叶寒州站在船头,看着那座传说中的雄关。剑阁,他从小就听父亲提起过。三十年前,七大派围剿毒尊厉万愁,就是在剑阁之巅。那一战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剑阁镇在山脚下。”老黄指着崖下一个隐约的镇子,“主人说,到了那里,找‘老酒鬼’。”
      船靠岸时,天已经全黑了。剑阁镇不大,依山而建,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和客栈。因为是交通要道,即使夜晚,街上也有行人,灯火通明。
      三人在镇口下船,老黄没有停留,直接驾船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先找个地方住下。”白无尘说,“明天再找那个‘老酒鬼’。”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三间房。安顿好后,下楼吃饭。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有商旅,有江湖客,也有本地居民。三人选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默默吃饭。
      邻桌几个江湖汉子的谈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天枢楼最近有大动作,楼主亲自出马,在江南追杀什么人。”
      “何止江南,整个中原都有天枢楼的眼线。据说是在找三个人,两男一女……不对,是三个男的。其中一个用剑特别厉害,好像是传说中的‘剑仙’白无尘。”
      “白无尘?他不是隐居三十年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江湖上风声鹤唳,天枢楼开出了天价悬赏,谁要是提供那三人的线索,赏黄金万两。要是能杀了他们,赏黄金十万两,还能得到秦相的庇佑。”
      “十万两黄金?我的天,那得是多少钱……”
      “所以现在江湖上的人都在找那三个人。不过听说他们在海上失踪了,天枢楼在东海搜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
      “说不定已经喂鱼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天枢楼的悬赏已经传到了川蜀,说明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了。十万两黄金,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快点吃,”白无尘低声道,“吃完回房,不要在外面逗留。”
      三人匆匆吃完饭,回了房间。但谢以安和叶寒州没有各自回房,而是一起来到了白无尘的房间。
      “白大哥,”谢以安关上门,“那个‘老酒鬼’,怎么找?”
      “老酒鬼……”白无尘沉吟,“既然萧尘让我们找他,他应该就在镇上。而且既然叫‘老酒鬼’,肯定爱喝酒。镇上酒馆不多,我们一家一家找。”
      “太危险了。”叶寒州皱眉,“天枢楼的悬赏已经传开,镇上肯定有眼线。我们一露面,就可能被发现。”
      “那也得找。”白无尘说,“没有厉万愁的帮助,我们很难在川蜀藏身。而且九龙令的秘密,也需要厉万愁来解开。”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三人立刻警觉,白无尘吹灭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咚咚”,有人在敲窗。
      很轻,但很清晰。
      白无尘移到窗边,低声问:“谁?”
      “老酒鬼。”窗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萧尘让我来的。”
      白无尘推开窗,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头翻了进来。老头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身上酒气冲天。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就是老酒鬼?”白无尘问。
      “如假包换。”老酒鬼打了个酒嗝,“三位,你们可让我好找。我在镇上等了七天,天天喝酒,都快把镇上的酒喝光了。”
      他看了看三人:“白无尘,谢以安,叶寒州——没错吧?跟我走,主人已经在等你们了。”
      “厉万愁在剑阁?”谢以安问。
      “不在剑阁,在剑阁后面的‘隐剑谷’。”老酒鬼说,“那里是主人三十年前的隐居之地,除了我和少数几个影卫,没人知道。”
      “现在就走?”叶寒州问。
      “现在就走。”老酒鬼点头,“天枢楼的眼线已经到镇上了,再晚就走不了了。我从后门带你们出去,马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没有犹豫,立刻收拾东西,跟着老酒鬼从窗户翻出,来到客栈后院。那里果然拴着四匹马,马背上挂着包裹。
      “上马。”老酒鬼率先上马,“跟紧我,别掉队。”
      四人策马离开客栈,沿着镇后的小路,向山中驰去。夜色如墨,山路崎岖,但老酒鬼对地形极为熟悉,在前面带路,速度不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峡谷入口。峡谷很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崖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这里就是‘一线天’。”老酒鬼说,“过了这里,就是隐剑谷。谷口有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开。跟紧点,一步都不能错。”
      他率先进入峡谷,三人紧随其后。峡谷里漆黑一片,只有马蹄声在石壁间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出得峡谷,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方圆数里的山谷。谷中绿草如茵,溪流潺潺,远处还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像是个世外桃源。
      “到了。”老酒鬼下马,“主人就在里面。”
      三人也下马,跟着老酒鬼向茅屋走去。走到屋前,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厉万愁。
      他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虽然还是那张诡异的脸,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少了些阴冷,多了些……沧桑。
      “三位,欢迎来到隐剑谷。”厉万愁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等你们很久了。”
      四人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很干净。一张木桌,几把竹椅,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已经泡好了茶,茶香袅袅。
      “坐。”厉万愁亲自斟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三人坐下,但没有立刻喝茶。经历了沈万三的背叛,他们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警惕。
      厉万愁看出他们的顾虑,笑了笑,自己先喝了一口:“放心,没毒。我要杀你们,不用这么麻烦。”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萧尘已经传信给我,说了你们在江宁和海上遇到的事。天枢楼楼主亲自出马,血刀老祖、毒娘子、铁面判官三大高手齐出——秦晖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杀你们。”
      “萧尘是你的人?”白无尘问。
      “算是朋友。”厉万愁含糊道,“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做过一些事。后来他选择了隐居,我选择了蛰伏。但目标一直没变——扳倒秦晖。”
      他看向叶寒州:“叶小子,你父亲叶擎天的死,我很遗憾。当年我劝过他,不要查得太深,但他不听。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现在,你也走上了这条路。”
      叶寒州握紧拳头:“我父亲的仇,我一定要报。”
      “我知道。”厉万愁点头,“所以我把你们找来。隐剑谷很安全,天枢楼的人找不到这里。你们可以在这里养伤,练功,等风头过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等风头过了?”谢以安挑眉,“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厉万愁眼中闪过精光,“秦晖已经急了。九龙令在我们手里,罪证也在我们手里。他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越是急,越容易出错。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出错。”
      他顿了顿:“而且,我在朝中也有安排。林则徐林大人已经回京,他会联合其他反秦的官员,在朝中给秦晖施压。内外夹击,秦晖撑不了多久。”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周全,但谢以安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总觉得,厉万愁还有别的打算。
      “厉尊主,”他缓缓开口,“你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扳倒秦晖?”
      厉万愁看了他一眼,笑了:“谢公子果然敏锐。没错,我帮你们,确实有私心。扳倒秦晖后,我要重振毒尊一脉。九龙令里的《天工开物》,就是我需要的。”
      他说得坦诚,反而让人无法反驳。各取所需,本来就是他们合作的基础。
      “好了,”厉万愁站起身,“天色不早,三位先去休息。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三人跟着老酒鬼来到隔壁的茅屋。屋里有三间卧室,收拾得很干净。老酒鬼安排好后就离开了,留下三人。
      “你们觉得,”叶寒州低声问,“能相信他吗?”
      “至少目前,我们有共同的目标。”白无尘说,“而且隐剑谷确实安全,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谢以安点头:“白大哥说得对。而且我们没得选,离开这里,外面就是天罗地网。”
      三人各自回房休息。谢以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海上逃亡的惊险,想起山顶的厮杀,想起萧尘神秘的现身,也想起叶寒州回忆中的血火之夜。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但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
      他起身,推开窗。窗外月色如水,洒在谷中。远处的溪流泛着银光,虫鸣声声,显得格外宁静。
      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真的能成为他们暂时的避难所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会再让叶寒州一个人面对。
      因为从那个荒祠之夜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
      生也好,死也罢,都要一起走完。
      窗外,月光更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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