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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敌踪迹 东南三百里 ...

  •   东南三百里,春深似海。
      越往南行,天气越暖,景致也越发温婉。山路两侧,桃李纷谢,杏花初绽。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雪,铺满了山野,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踏过,带起一路花香。
      谢以安靠在叶杲州背后,气息微弱。赶了两天路,玄阴掌的伤势反复发作,厉万愁给的解药已服完,全靠火灵芝吊着一口气。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陂丽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凤眼依然明亮,在痛楚中闪着倔强的光。
      “还有多远?”叶杲州第三次问。他控着缰绳,尽量让马走得平稳些,但山路崎岖,颠簸难免。
      “快了。”谢以安声音轻得像风,“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见杏花坞。”
      叶杲州抬眼望去。前方山路蜿蜒,两侧杏林连绵,花海尽头隐约有飞檐翘角。时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也给那片杏林镀上一层暖光。
      “那里……”他迟疑道,“安全吗?”
      “十年前置办的,除了我,没人知道。”谢以安笑了笑,“连师父都没告诉。那时我刚出师,想着总要有个退路,便选了这处地方。前朝有位辞官归隐的翰林在此建了别院,后来家道中落,子孙变卖,我便买了下来。十年间只来过三次,每次住不过半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最后一次来,是三年前。那时我刚查到沧州叶家的事,知道你父亲在调查厉万愁,也知道你身上有九幽蚀脉指的伤。我想过要不要直接找你,但……但时机未到。”
      叶杲州心中一动。三年前,正是他被莫三更所伤,叶家灭门惨案发生的前夕。原来那时,谢以安就已经在暗中关注了。
      “你为什么……”他喉咙发干,“为什么那时不现身?”
      “因为不敢。”谢以安苦笑,“我查了厉万愁十年,知道他的手段。你父亲叶擎天何等人物,都落得满门被屠的下场。我若贸然现身,非但救不了你,还会打草惊蛇,让秦晖和厉万愁都警觉。所以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黑市那次,就是时机?”
      “算是吧。”谢以安闭上眼睛,“其实那天我本不该去黑市。但鬼使神差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便去了。然后就看到你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那块铁骨令。那时我就想,这傻子,都要死了还护着块牌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杲州能听出话里的后怕。如果那天谢以安没去黑市,如果他没有一时兴起出手相救,自己早已是乱葬岗上的一具无名尸。
      “谢谢。”叶杲州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以安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那动作很轻,像猫儿撒娇,却让叶杲州浑身一僵,心跳如鼓。
      两人都不再言语。马匹踏着落花,缓缓转过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中,杏林如海,花浪翻涌。林深处,隐约可见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那是一座江南风格的园林,规模不大,但布局精巧。院墙爬满了藤蔓,门口两株老杏斜伸,枝头繁花如雪。
      最妙的是,园子依山而建,引山泉入园,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水声潺潺,与风声、花声相和,宛如世外仙境。
      “就是这里了。”谢以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杏花坞。”
      叶杲州策马来到院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显然久未开启。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奇特的机关——七个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谢以安示意叶杲州扶他下马。他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一串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分别插入七个孔中。插入的顺序很讲究,先是天枢,再是天璇,接着是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最后是摇光。
      七针入孔,机关转动,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谢以安收起银针,率先走入。
      院内别有洞天。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绘着水墨杏花,笔法飘逸。转过影壁,是个三进的小院。前院种着各种草药,虽然久未打理,但许多是多年生药材,依然长得茂盛。中院是主屋和东西厢房,屋舍简洁雅致。后院引山泉成池,池边有亭,亭中设石桌石凳。
      最让叶杲州惊讶的是,园子虽久无人居,却干净整洁,没有太多灰尘蛛网,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我雇了山下村里的老夫妇,每月来打扫一次。”谢以安解释,“但他们只打扫前院和中院,后院和药庐他们进不来——那里有机关。”
      他指着西侧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那是药庐,我当年特意建的。里面药材、器具一应俱全,足够治疗我的伤。”
      叶杲州扶他走到药庐前。楼门同样需要银针开启,但这次只有三个孔。谢以安插入三根针,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楼内一层是制药间,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摆满了制药器具——玉臼、铜碾、银刀、瓷瓶、火炉……角落里还有个半人高的药柜,上了三道锁。
      “扶我上楼。”谢以安说。
      二楼是疗伤室。房间宽敞明亮,靠窗设一张竹榻,榻边有小几,几上放着针囊、药瓶。墙上挂着人体经脉图,图上标注着各种穴位和经络走向。最特别的是,房间地板下似乎有机关,隐隐能听到水流声。
      “地板下引了温泉水。”谢以安在竹榻上躺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年建这药庐时特意设计的,温泉水能助药力吸收,对疗伤有奇效。”
      叶杲州环顾四周,心中稍安。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疗伤之所,隐蔽,安全,设备齐全。
      “现在开始疗伤?”他问。
      谢以安点头:“但在此之前,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你去药柜找这几味药:三钱地心炎乳粉——在第三排第六个抽屉;五钱火灵芝——刚得来的那支切五钱下来;二钱赤阳参,一钱金钱莲,还有半钱麝香、冰片各少许。找到后拿到楼下,用玉臼细细研磨,加温泉水调成药膏。”
      叶杲州依言去找药。他对药理已不算陌生,在谢以安的指点下很快找到了所有药材。地心炎乳粉装在一个白玉小罐里,粉末赤红,触手温热;火灵芝切下一块,肉质肥厚,断面有火焰纹路;赤阳参形如小人,通体金黄;金钱莲叶片如铜钱,边缘有金色脉络。
      他将这些药材拿到楼下,按谢以安说的方法研磨调配。药材都很珍贵,他研磨得格外仔细,生怕浪费分毫。
      半个时辰后,药膏调成。那是种瑰丽的赤金色膏体,在瓷碗中微微发光,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浓郁的药香。
      叶杲州端着药膏上楼时,谢以安已褪去上衣,靠在竹榻上闭目调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赤裸的上身。那身体原本清瘦挺拔,此刻却布满了伤痕——胸口玄阴掌的掌印青黑溃烂,周围还有刀伤、箭伤的旧疤,更有几处诡异的紫色斑点,像是某种毒素残留。
      但最让叶杲州心惊的,是谢以安背上的一道旧伤。从右肩斜划至左腰,深可见骨,虽然早已愈合,但那疤痕狰狞扭曲,像是被什么猛兽利爪所伤。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谢以安睁开眼,淡淡道:“十八岁时留下的。那时刚出师,不知天高地厚,去西南深山采药,遇上了‘铁背苍猿’。那畜生力大无穷,刀剑难伤,这一爪差点要了我的命。好在师父及时赶到,救了我,但也留下了这道疤。”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杲州能想象当时的凶险。铁背苍猿是传说中的凶兽,爪有剧毒,中之必死。谢以安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你……受过很多伤。”叶杲州声音发涩。
      “行走江湖,哪有不受伤的。”谢以安笑了笑,“你身上不也一样?剑客的伤在明处,大夫的伤在暗处。都一样。”
      他看向叶杲州手中的药膏:“准备好了?”
      叶杲州点头,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碗壁烫得厉害,可见药性之烈。
      “那开始吧。”谢以安躺平,“先敷药。这‘炎阳膏’药性极烈,敷上后会如火烧般疼痛,但能暂时压制玄阴掌的阴毒。敷药之后,再用金针渡穴,最后……最后用第三种方法。”
      他说到第三种方法时,声音低了下去,耳根微微发红。
      叶杲州也有些不自在,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用竹片挑起药膏,小心翼翼敷在谢以安胸口的掌印上。药膏触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缕缕白烟。谢以安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疼就叫出来。”叶杲州低声道。
      谢以安咬牙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药膏如烈火灼烧,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刺他的经脉。但他硬是忍住了,一声不吭。
      叶杲州看得心疼,手上动作加快。他将药膏均匀敷好,用干净纱布包扎。做完这些,谢以安已疼得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休息一会儿。”叶杲州用布巾给他擦汗,“等药力吸收,再行针。”
      谢以安点头,闭上眼睛调息。炎阳膏的药力正在与玄阴掌的阴毒对抗,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体内交锋,冰火交加,痛苦难当。但他也感觉到,阴毒的侵蚀被暂时遏制住了。
      一炷香后,谢以安睁开眼:“可以行针了。”
      叶杲州取来针囊。金针三十六根,长短粗细不一,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他按照《百毒真解》上的记载和谢以安先前的指点,先取三根最长的针,刺入谢以安头顶百会、胸口膻中、丹田气海三穴。
      针入三分,谢以安身体轻颤。叶杲州屏住呼吸,继续下针。他手法虽不如谢以安娴熟,但胜在沉稳,每一针都准确刺入穴位。
      三十六针,对应三十六处大穴。当最后一针刺入足底涌泉穴时,谢以安全身经脉已被金针锁定,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现在,”谢以安声音虚弱,“需要你以纯阳内力催动金针,引导药力运行全身。记住,内力要温和绵长,不可急躁。先从百会穴开始,顺经脉而下,最后汇聚于涌泉,将阴毒逼出。”
      叶杲州点头,盘膝坐在榻边,双掌按在谢以安胸口。他运转破军心法,内力温和输出,顺着金针注入谢以安体内。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内力太弱,不足以催动药力;内力太强,会损伤谢以安本就脆弱的经脉。叶杲州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月移中天,杏花在夜风中静静飘落。药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金针轻鸣。
      一个时辰后,叶杲州内力将尽,但治疗才进行到一半。他咬牙坚持,脸色逐渐苍白。谢以安察觉到他的状况,轻声道:“停下吧,剩下的用第三种方法。”
      叶杲州收功,喘息片刻,看向谢以安:“现在?”
      谢以安点头,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百毒真解》记载,此法需二人坦诚相对,肌肤相贴,以阳补阴,阴阳交泰。我……我动不了,你帮我。”
      他说得含蓄,但叶杲州明白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月光下,那身体肌肉线条流畅,布满了各种伤痕,但充满力量。
      接着,他小心地解开谢以安的衣带。纱布下,炎阳膏已大半吸收,掌印周围的青黑色淡了些,但依然触目惊心。
      两人赤裸相对,都有些尴尬。叶杲州别过脸,不敢看谢以安的眼睛。
      “躺下。”谢以安低声道,“贴着我,运转内力。记住,要心意相通,不可有杂念。”
      叶杲州依言躺下,与谢以安身体相贴。肌肤接触的瞬间,两人都浑身一颤。谢以安的身体冰凉,叶杲州的身体温热,冷热交织,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叶杲州闭上眼睛,运转内力。这一次,他不是将内力输入谢以安体内,而是让内力在两人相贴的肌肤间流转,形成循环。纯阳内力遇到玄阴掌的阴毒,开始缓慢中和。
      这是一个更亲密、也更危险的过程。两人肌肤大面积接触,内力交融,心意必须完全相通,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起初,叶杲州心神不宁。他能感觉到谢以安细腻的肌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血腥味,能听到他微弱的心跳。这些感觉让他心乱,内力运转也出现滞涩。
      “静心。”谢以安轻声说,“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想在山神庙,想想在谷底……想想我们经历过的所有生死时刻。杲州,信我,也信你自己。”
      叶杲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想起黑市初遇,谢以安摇着扇子救他的样子;想起在山神庙,谢以安守着他一夜不眠的样子;想起在各底,谢以安教他认草药的样子;想起这一路走来,两人互相扶持的点点滴滴……
      心中的杂念渐渐消散,只剩下对谢以安的信任和关切。内力运转重新变得顺畅,如涓涓细流,在两人身体间循环往复。
      谢以安感觉到变化,嘴角勾起微笑。他也闭上眼睛,放松身心,完全接纳叶杲州的内力。两股力量交融,阴阳互补,开始一点点化解玄阴掌的阴毒。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给赤裸的肌肤镀上一层银辉。杏花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谢以安胸口的掌印开始发生变化。青黑色逐渐褪去,溃烂处停止蔓延,边缘长出粉色的新肉。他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叶杲州感觉到谢以安身体的变化,心中大喜,更加专注地运转内力。但他自己也到了极限——连日奔波、战斗,加上刚才的行针和现在持续的内力输出,早已筋疲力尽。
      “可以了。”谢以安忽然开口,“阴毒已化解大半,剩下的需要慢慢调理。你再坚持,会伤及根本。”
      叶杲州收功,瘫倒在榻上,大口喘息。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以安侧过身,看着他疲惫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感激。他伸手,轻轻擦去叶杲州额上的汗:“谢谢。”
      叶杲州摇头,想说“不用谢”,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只看着谢以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风眼。
      两人静静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那些未曾言说的情愫,那些刻意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都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谢以安忽然凑近,在叶杲州唇上轻轻一吻。那吻很轻,很快,像杏花瓣飘落水面,但叶杲州却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睡吧。”谢以安退回原位,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明天……明天再说。”
      叶杲州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闭上眼睛。唇上那柔软的触感还在,心中翻江倒海,但极度的疲惫很快将他拖入梦乡。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一个是重伤初愈,一个是力竭昏迷,但都睡得格外安稳。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竹榻上。
      叶杲州先醒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和谢以安相拥而卧,脸腾地红了,想抽身离开,却又舍不得。谢以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胸口掌印的青黑色已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痕迹。炎阳膏和金针渡穴起了作用,加上昨夜的内力交融,玄阴掌的阴毒终于被控制住了。
      他静静看着谢以安的睡颜。那人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薄而红,微微上翘,像是在做美梦。没了平日里的轻佻戏谑,此刻的谢以安安静得像个孩子。
      叶杲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护着这个人,想让他永远这样安稳地睡着,不用再面对江湖的腥风血雨,不用再算计谋划,不用再受伤中毒。
      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秦晖还在追捕他们,莫三更还在暗处,叶家的血仇未报,谢以安师父的冤屈未雪……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正想着,谢以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眼里初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叶杲州后,忽然弯了起来,盛满了笑意。
      “早。”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叶杲州有些不自在,想抽身坐起,却被谢以安按住。
      “再躺会儿。”谢以安往他怀里蹭了蹭,“难得清静。”
      叶杲州身体僵住,但最终没有推开。他放松下来,任由谢以安靠着。晨光温暖,杏香淡淡,这一刻的宁静确实难得。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谢以安摸了摸胸口,“阴毒化解了七成,剩下的需要慢慢调理,但已无性命之忧。多亏了你。”
      “那就好。”叶杲州松了口气。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穿衣。谢以安换了干净衣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叶杲州去厨房找了找,发现米缸里有米,地窖里有腌菜、腊肉,甚至还有几坛酒——显然是打扫的老夫妇准备的。
      他生火煮粥,切了腊肉,炒了两个小菜。虽然手艺一般,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时,谢以安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他笑道。
      “行走江湖,总不能饿死。”叶杲州盛了碗粥递给他,“尝尝。”
      谢以安接过,慢慢吃着。粥煮得软烂,腊肉咸香,腌菜爽口。很简单的一餐,但他吃得很香。或许是因为饿久了,或许是因为做饭的人特别。
      饭后,两人在院中散步。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英缤纷,如下了一场香雪。谢以安走到一株老杏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轻声道: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他顿了顿,“师父生前最爱这句诗。他说,江湖人就像杏花,开时绚烂,落时寂寥。能得一知己,在花下吹笛到天明,便是人生至幸。”
      叶杲州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满树繁花:“你师父……是个通透的人。”
      “是啊。”谢以安点头,“可惜通透的人,往往不得好死。”
      他语气平静,但叶杲州能听出其中的痛楚。薛慕华被千机散毒死,死前受了三个月的折磨,这对谢以安来说,是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我们会为他报仇的。”叶杲州坚定地说,“秦晖,唐傲天,还有那些帮凶……一个都跑不了。”
      谢以安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杲州,报仇之后呢?你想过之后的事吗?”
      叶杲州沉默了。这个问题谢以安问过,他也想过,但没有答案。从叶家灭门那天起,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报仇之后该做什么,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也许……继续行走江湖,除暴安良?”
      “不累吗?”谢以安问,“江湖这么大,恶人这么多,你杀得完吗?”
      叶杲州无言以对。
      谢以安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我师父临终前说,他最后悔的,就是一辈子困在江湖恩怨里,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的美好。他说,如果有来生,他想做个普通大夫,悬壶济世,娶个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静静过一辈子。”
      他看着手中的花瓣:“那时我不懂,觉得他软弱。但现在我懂了。江湖就像这杏花,看着绚烂,实则短暂。风一吹,就散了。何必执着?”
      “那你呢?”叶杲州问,“你想过报仇之后的事吗?”
      “想过。”谢以安将花瓣轻轻放在他掌心,“我想找个地方隐居,像杏花坞这样的地方。种点草药,看看书,偶尔出诊,救几个该救的人。江湖上的事,再也不管了。”
      他顿了顿,看向叶杲州:“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叶杲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掌心那片小小的花瓣,又看看谢以安期待的眼神,喉咙发干。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愿意吗?自然是愿意的。但这承诺太重,重到他不敢轻易许下。前路还有太多凶险,他们能不能活到报仇的那一天都未可知,又怎么能轻言未来?
      谢以安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没再追问:“不急,等你都想清楚了再说。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什么事?”
      “追查莫三更。”谢以安眼中寒光一闪,“黑鹰男说,三年前用九幽蚀脉指伤你的人是‘阴风指’莫三更,鬼手阎罗的传人,现在是秦晖的贴身护卫。这个人,是我们报仇的关键。”
      叶杲州握紧拳头。莫三更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来,每当阴雨天丹田作痛,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只冰冷的手点在他丹田上的触感,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
      “怎么查?”他声音发冷。
      谢以安沉思片刻:“莫三既是鬼手阎罗的传人,武功路数必然与鬼手阎罗一脉相承。鬼手阎罗三十年前是厉万愁的左膀右臂,擅长九幽蚀脉指和各种阴毒武功。他死后,这些武功本该失传,但现在看来,莫三更继承了他的衣钵。”
      “所以莫三更和厉万愁有关系?”
      “不一定。”谢以安摇头,“鬼手阎罗死后,他的武功秘籍可能流落江湖,被莫三更得到。但莫三更能为秦晖效力,说明他要么被秦晖收买,要么本就是秦晖安插在江湖的棋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要查莫三更,得从两个方向入手:一是查他的来历,二是查他现在的位置和动向。秦晖的贴身护卫不会轻易离开京城,但黑鹰男说他出现在沧州伤了你,说明他偶尔也会外出执行任务。”
      叶杲州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当时莫三更出现在叶家,警告父亲不要继续调查。之后不久,叶家就遭灭门。显然,莫三更那次去沧州,就是为了灭口做准备。
      “他三年前去沧州,是为了警告我父亲。”叶杲州缓缓道,“那时我父亲已经查到了关键线索,秦晖派他去灭口。但他没有直接杀人,而是先伤了我,作为警告。这说明……说明他也许认识我父亲,或者……或者有什么顾忌。”
      谢以安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果只是单纯灭口,直接杀了你们全家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伤你?除非他与你父亲有旧,下不了杀手;或者他奉命行事,但上面有令要留活口——比如,需要叶家人的血来激活铁骨令。”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是了,铁骨令需要叶家直系血脉的血才能激活。如果三年前就把叶家杀光,秦晖就永远得不到激活的铁骨令了。所以莫三更只是伤了叶杲州,作为警告,希望叶擎天知难而退。
      但叶擎天没有退缩。他继续调查,最终招来灭门之祸。
      “莫三更……”叶杲州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找到他,问清楚当年的事!”
      “我们会找到他的。”谢以安按住他的肩膀,“但现在,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杏花坞虽隐蔽,但消息闭塞。我们得出去打探消息。”
      “去哪儿?”
      谢以安想了想:“离这里五十里,有个小镇叫‘清河镇’,是南北商道必经之地,消息灵通。镇上有个‘八方茶馆’,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你的伤……”
      “已无大碍。”谢以安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要不动武,日常行动没问题。而且我们需要采购些药材和日用品,杏花坞的储备不多了。”
      叶杲州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好,那就去清河镇。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离开,不许逞强。”
      谢以安笑了:“遵命,叶少侠。”
      清河镇果然繁华。
      时值午后,镇上人来人往,车马不绝。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谢以安和叶杲州换了寻常百姓的装束,混在人群中。谢以安戴了顶斗笠,遮住半张脸;叶杲州则将秋水剑用布包了,背在身后,扮作走江湖的镖师。
      八方茶馆在镇中心,是座三层木楼,门面阔气,进出的人形形色色——有商贾,有江湖客,有书生,也有地痞混混。两人走进茶馆,伙计立刻迎上来。
      “二位客官,楼上雅座还是楼下大堂?”
      “楼下就行,找个靠窗的位置。”谢以安道。
      伙计引他们到窗边一桌。两人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谢以安摇着扇子——他新买了把普通的纸扇,但摇扇的姿态已然成习惯——看似悠闲地品茶,实则耳听八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茶馆里人声嘈杂,各种消息混杂。东边一桌在谈论今年茶叶的收成,西边一桌在议论朝廷新颁布的赋税政策,北边一桌几个江湖汉子在吹嘘自己最近的“壮举”。
      叶杲州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些焦躁。谢以安却气定神闲,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还点评一下点心:“这桂花糕做得不错,甜而不腻。你尝尝。”
      “我没心思吃。”叶杲州低声道。
      “急什么。”谢以安微笑,“打听消息就像钓鱼,要有耐心。该来的总会来。”
      正说着,门口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三角眼,鹰钩鼻,眼神锐利如刀。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都是练家子,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不弱。
      三人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酒菜。那精瘦中年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说的每句话都清晰地传遍茶馆:
      “……秦相这次是动了真怒。听说前几日黑鹰组在青石镇折了七八个兄弟,连组长都死了。秦相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抓到那两个反贼。”
      叶杲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提起了精神。
      旁边一桌有人搭话:“赵爷,您说的是不是最近江湖上盛传的那两个?一个用毒的,一个用剑的?”
      “正是。”精瘦中年人——赵爷点头,“毒医谢三,沧州叶家的余孽叶杲州。这两个人手里有秦相要的东西,秦相悬赏黄金五万两,要他们的人头。”
      茶馆里一片哗然。五万两黄金,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了。
      “赵爷消息灵通,可知这两人现在在哪儿?”另一人问。
      赵爷冷笑:“我要知道,早就去领赏了。不过听说他们往南边跑了,可能去了江南。秦相已经派了‘追风组’南下,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
      追风组,血衣卫中专司追踪的小组,成员都是轻功高手和追踪专家。谢以安眉头微皱,看来秦晖是铁了心要抓他们。
      “那两个人到底拿了秦相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又有人问。
      赵爷压低声音:“听说……是一块令牌,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秦相如此重视,必然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最近还有件怪事。秦相身边的莫先生,前几日离开了京城,说是去办件私事。可莫先生是秦相的贴身护卫,从未离开过秦相身边,这次突然外出,实在蹊跷。”
      叶杲州浑身一震。莫先生?难道是莫三更?
      谢以安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两人继续听下去。
      “莫先生?可是那位‘阴风指’莫三更?”有人问。
      “正是。”赵爷点头,“莫先生深居简出,很少在江湖走动,但武功深不可测。三年前他曾去过沧州一趟,回来后秦相就加大了对江湖的掌控。这次他又外出,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会不会……和那两个人有关?”
      “难说。”赵爷摇头,“莫先生行事诡秘,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有消息说,他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川蜀一带。”
      川蜀?叶杲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九龙令中地图指示的前朝宝藏,就在川蜀剑阁。莫三更去川蜀,难道也是为了宝藏?
      正思索间,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捕头,腰挎官刀,气势汹汹。
      “所有人听着!”捕头厉声道,“奉县令大人之命,搜查朝廷钦犯!所有人待在原地,接受盘查!”
      茶馆里顿时乱了。有人想走,被衙役拦住;有人惊慌失措,打翻了茶碗;有人低声抱怨,却不敢反抗。
      捕头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谢以安和叶杲州这一桌。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两人:“你们,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谢以安起身,拱手道:“回官爷,小人是行医的大夫,这是我家护卫。我们从南边来,要去北边探亲。”
      “行医的?”捕头盯着他的脸,“把斗笠摘下来。”
      谢以安依言摘下斗笠。捕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对照着看。画像上正是谢以安和叶杲州的通缉令,画得虽然粗略,但特征明显。
      叶杲州的手悄悄按在剑柄上。谢以安却神色不变,依然面带微笑。
      捕头对照了半天,摇摇头,将画像收起:“不是他们。你们可以走了。”
      谢以安重新戴上斗笠,和叶杲州起身离开。两人刚走到门口,捕头忽然又道:“等等!”
      叶杲州心中一紧,就要拔剑。谢以安按住他,转身笑道:“官爷还有何吩咐?”
      捕头走过来,盯着叶杲州背后的布包:“那里面是什么?”
      “是……是小人的剑。”叶杲州道,“行走江湖,防身之用。”
      “打开看看。”
      叶杲州解开布包,露出秋水剑。捕头接过剑,拔出一截。剑身如秋水,寒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好剑。”捕头眼中闪过贪婪,“一个大夫的护卫,用这么好的剑?”
      谢以安笑道:“官爷有所不知,这剑是小人祖传的,虽然看着不错,实则已经锈蚀,只是表面光鲜罢了。小人行医赚了点钱,便请人打磨了一下,充充门面。”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到捕头手里:“还请官爷行个方便。小人急着赶路,怕误了时辰。”
      捕头掂了掂银子,满意地笑了:“算你识相。走吧走吧,以后小心点,别带着这么好的剑到处招摇。”
      “多谢官爷。”谢以安拱手,拉着叶杲州快步离开。
      两人走出茶馆,穿过几条街,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在一处小巷停下。
      “好险。”叶杲州松口气,“那捕头差点认出我们。”
      “他认不出。”谢以安摇头,“通缉令上的画像粗糙,而且我用了易容术——在脸上抹了点药泥,改变了肤色和轮廓。他看的时候觉得像,但又不敢确定,加上银子打点,自然就放我们走了。”
      叶杲州这才注意到,谢以安的脸色确实比平时暗了些,轮廓也有些微变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确实与画像有差别。
      “现在怎么办?”他问,“莫三更去了川蜀,我们要追吗?”
      谢以安沉思片刻:“莫三更去川蜀,很可能与九龙令的宝藏有关。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疗伤和收集情报。我的伤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而且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莫三更和秦晖的情报。”
      他顿了顿,道:“先去采购药材和日用品,然后回杏花坞。我需要配制一些特殊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至于莫三更……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他的行踪。”
      两人在镇上采购了一番。谢以安买了各种药材,叶杲州买了干粮、盐、布匹等日用品。采购完毕,已是傍晚。
      “今晚在镇上住一晚,明早回杏花坞。”谢以安道,“我还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
      “见一个人。”谢以安神秘一笑,“一个老朋友。”
      清河镇西,有座小庙,名“慈云庵”。庵不大,香火也不旺,只有几个尼姑在此清修。时近黄昏,庵门已闭,只有袅袅青烟从院中升起。
      谢以安带着叶杲州来到庵后的一处小院。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虽不是花期,但枝叶苍翠。树下石桌旁,坐着一个灰衣人,正在独自品茶。
      听到脚步声,灰衣人抬起头。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容貌清秀,但眼神沧桑,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看到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谢公子,多年不见。”她起身,声音平淡。
      “静慧师太,别来无恙。”谢以安拱手。
      原来这女子是带发修行的尼姑,法号静慧。但叶杲州看得出,她绝不是普通的尼姑——她起身时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武功高手。
      “这位是?”静慧看向叶杲州。
      “叶杲州,我的朋友。”谢以安介绍,“杲州,这位是静慧师太,曾是江湖上有名的‘素手神医’,后来看破红尘,在此出家。”
      素手神医?叶杲州心中一动。他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个医术高超的女大夫,尤其擅长妇科和毒伤,但十几年前突然从江湖消失,原来是出家了。
      “叶少侠。”静慧合十行礼,“久仰。”
      “师太客气。”叶杲州还礼。
      三人落座。静慧重新沏了茶,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谢公子今日来访,想必不是单纯叙旧。”静慧直接道。
      谢以安点头:“确有一事相询。师太可听说过‘阴风指’莫三更?”
      静慧手一抖,茶水洒出几滴。她放下茶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听说过。鬼手阎罗的传人,秦晖的贴身护卫。谢公子问他做什么?”
      “他三年前用九幽蚀脉指伤了叶少侠,导致叶家后来被灭门。”谢以安道,“我们要找他报仇。”
      静慧看向叶杲州,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原来你是叶擎天的儿子。叶大侠的事,我听说了。江湖上都说他是被仇家所杀,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师太知道内情?”叶杲州急问。
      “知道一些。”静慧点头,“十年前,我曾救治过一个人。那人中了奇毒,命在旦夕,我用了三个月才将他救活。他感激我,临别时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说,朝廷里有个大人物,正在策划一个天大的阴谋,要彻底掌控江湖。而执行这个计划的人中,就有莫三更。”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人还说,莫三更本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但因为练九幽蚀脉指走火入魔,需要定期服用一种特殊的药物压制反噬。秦晖掌握了那种药物的配方,以此控制莫三更为他效力。”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原来如此。难怪莫三更这样的高手会甘心为秦晖卖命。
      “那人还说了什么?”谢以安问。
      “他说,秦晖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收买或控制江湖各大门派的掌门;第二步,铲除所有反对者;第三步,建立一个完全听命于朝廷的江湖秩序。”静慧缓缓道,“三十年前的剑阁之战,就是第一步。厉万愁是秦晖选中的棋子,用来消耗江湖力量,同时让三大派掌门欠秦晖人情。后来厉万愁失控,秦晖便设计杀了他——或者说,杀了个替身。”
      这些与厉万愁说的基本吻合。谢以安点头:“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正在进行中。”静慧道,“叶家灭门,薛暮华被害,都是第二步的一部分。秦晖要铲除所有知道真相、可能反对他的人。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她看向叶杲州:“叶少侠,你父亲叶擎天就是因为查到了秦晖的计划,才招来杀身之祸。莫三更三年前去沧州,就是为了警告他。可惜叶大侠没有退缩,最终……”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清楚。
      叶杲州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明知危险还要继续调查,是为了江湖正义,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人。这份侠义,他绝不能辜负。
      “莫三更现在在哪儿?”他问。
      “听说去了川蜀。”静慧道,“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与秦晖的计划有关。谢公子,叶少侠,我劝你们一句:秦晖势力庞大,单凭你们两人,难以撼动。不如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谢以安摇头:“我们已经等不了了。秦晖的人正在全力追捕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静慧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住你。当年你师父薛暮华也是这般固执,明知道危险还要查下去,结果……”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谢以安:“这个你拿着。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拿着它去江南‘回春堂’找陈掌柜,他会帮你。”
      谢以安接过玉佩。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正面刻着“仁心”二字,背面是朵莲花。他认得,这是静慧师太行医时的信物。
      “多谢师太。”
      “不必谢我。”静慧摇头,“当年你师父救过我的命,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今日帮你,也算是还他一份情。”
      她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走吧。慈云庵虽偏僻,但也不是绝对安全。秦晖的眼线遍布天下,你们要小心。”
      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静慧忽然又道:“谢公子,还有一件事。”
      “师太请讲。”
      “关于你的伤。”静慧缓缓道,“玄阴掌的阴毒虽被压制,但并未根除。那种掌法歹毒异常,阴毒会潜伏在经脉深处,一旦你动用内力,就可能复发。你要彻底治愈,需要找到‘至阳心经’的传人,以纯阳内力为你洗经伐髓。”
      “至阳心经?”谢以安皱眉,“那不是少林失传的内功心法吗?”
      “是失传了,但并非没有传人。”静慧道,“我听说,三十年前少林了空方丈的师弟了凡大师,因为不满了空与秦晖勾结,愤而离寺,隐姓埋名。他修炼的就是至阳心经。如果你们能找到他,或许有救。”
      了凡大师。谢以安记下这个名字。
      “多谢师太指点。”
      离开慈云庵,天色已完全暗下。两人没有在镇上停留,直接出了清河镇,往杏花坞方向赶去。
      夜色中,山路崎岖。叶杲州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谢以安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声音很急,不止一匹马,正在快速接近。
      “躲起来!”叶杲州低喝,拉着谢以安躲到路旁的树林中。
      片刻后,七八匹快马从路上疾驰而过。马上都是黑衣人,腰挎长刀,杀气腾腾。借着月光,叶杲州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正是白天在茶馆见过的赵爷。
      “是血衣卫。”谢以安低声道,“看来那个赵爷不只是消息贩子,还是秦晖的眼线。他白天在茶馆说那些话,很可能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会不会上钩。”谢以安冷笑,“他说莫三更去了川蜀,如果我们真的追去,就会落入他们的陷阱。好在我们没有冲动。”
      叶杲州心中一凛。好险,差点就中了圈套。
      等马队远去,两人才从林中出来。谢以安脸色凝重:“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了。赵爷既然在清河镇,说明秦晖的人已经追到了这一带。杏花坞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杏花坞,尽快配制药物,然后离开。”谢以安道,“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两人加快脚步,在夜色中穿行。回到杏花坞时,已是子夜时分。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但谢以安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院中有陌生人的气息。
      他示意叶杲州小心,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只见主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翻找什么。
      “是血衣卫。”叶杲州低声道,“他们找到了这里。”
      谢以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在风中。粉末无色无味,随风飘向主屋。
      片刻后,屋里传来两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人冲进主屋,只见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已经昏迷。他们翻箱倒柜,将屋子弄得一片狼藉,但显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搜身。”谢以安道。
      叶杲州在两人身上搜了搜,找到两块令牌和几封信。令牌是血衣卫的,但信的内容让他脸色大变。
      “怎么了?”谢以安问。
      叶杲州将信递给他。信是秦晖亲笔写给莫三更的,内容很短,但信息惊人:
      “莫先生:川蜀之事,务必办妥。剑阁之秘,关乎大局。得手之后,即刻回京。另,谢、叶二人已逃往江南,命你顺路追查,必要时可杀之。秦晖。”
      谢以安看完信,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莫三更去川蜀,确实是为了九龙令的宝藏。秦晖想要宝藏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天工开物》和其他秘密。”
      “那我们……”
      “我们也要去川蜀。”谢以安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我们需要准备充分,也需要更多关于莫三更和宝藏的情报。”
      他将信收起,看向地上的两个血衣卫:“把他们处理掉,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叶杲州点头,将两人拖到后院,找了个隐蔽处埋了。谢以安则迅速收拾了药庐里的珍贵药材和器具,打包成两个包裹。
      天亮前,两人离开了杏花坞。回头望去,那座隐藏在杏林深处的别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梦。
      “还会回来吗?”叶杲州问。
      “会。”谢以安坚定地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会回来的。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策马向南,消失在晨雾中。
      旧敌的踪迹已经显现,前路依旧凶险。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盲目的逃亡,而是有目标的追寻。
      莫三更,川蜀,剑阁之秘……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要揭开这个阴谋,他们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盟友,更周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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