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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江湖棋局 三日后,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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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江南道,宜州境内。
时值暮春,江南的雨季来得早。细雨如丝,绵绵不绝,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官道两旁的杨柳新绿,桃花已谢,杏花正残,只有杜鹃在雨中开得热烈,红得刺眼。
谢以安和叶杲州共乘一骑,在雨中缓缓前行。两人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扮作赶路的行商。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裹,里面是简单的行李和药材。
离开杏花坞后,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路,避开了几波追兵。但谢以安的伤势时有反复,玄阴掌的阴毒虽被压制,却未根除,每次发作都让他痛不欲生。叶杲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还有多远?”谢以安靠在叶杲州背上,声音虚弱。连日的奔波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只有那双凤眼依然明亮,在雨中闪着倔强的光。
叶杲州看了看手中的地图——那是静慧师太给的,标注了了凡大师可能隐居的几个地方。“按地图所示,下一个可能是‘云栖寺’,在宜州西边的云栖山上。如果了凡大师真的在那里,最多还有两日路程。”
“两日……”谢以安苦笑,“希望我能撑到。”
叶杲州心中一痛,握缰绳的手紧了紧:“一定能撑到。静慧师太说了,了凡大师的至阳心经专克阴毒武功,只要找到他,你的伤一定能治好。”
谢以安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那动作带着依赖,让叶杲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谢以安的伤,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雨越下越大,前方出现一座茶棚。茶棚很简陋,茅草顶,竹竿架,四面透风,但至少能避雨。棚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躲雨的行人。
“去歇歇吧。”叶杲州道,“你也该吃药了。”
两人下马,走进茶棚。伙计迎上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二位客官,喝点什么?有热茶,也有刚出锅的包子。”
“一壶热茶,四个包子。”叶杲州找了张空桌坐下,将谢以安扶到里侧,自己坐在外侧,警惕地观察着棚里的人。
棚里大多是普通百姓——有挑担的货郎,有背着书箱的书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只有一个角落坐着三个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神锐利,腰杆笔直,不似常人。
叶杲州多看了那三人一眼,正好与其中一人的目光对上。那人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坦荡,不像歹人。见叶杲州看他,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叶杲州也点头回礼,但心中警惕未减。江湖险恶,外表最是骗人。
热茶和包子端上来,叶杲州先试了试茶,确认无毒,才递给谢以安。谢以安接过,慢慢喝着。热茶入喉,暖意蔓延,胸口的阴寒似乎减轻了些。
“客官是从北边来的?”那国字脸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叶杲州点头:“是,做些小生意。”
“这兵荒马乱的,还往南跑,胆子不小啊。”另一人插话,是个瘦高个,眼神精明。
“混口饭吃。”叶杲州敷衍道。
国字脸汉子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和同伴聊起天来。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叶杲州耳力好,隐约听到“秦相”、“剿匪”、“江湖”等字眼,心中一动。
“……听说秦相最近在大力整顿江湖势力,要那些门派都登记造册,接受朝廷管辖。”瘦高个道,“好多门派不服,都被镇压了。”
“何止镇压。”第三人是个矮胖子,声音低沉,“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沧州,说半月前‘沧浪帮’因为抗命,被血衣卫一夜之间灭了门,上下三百多口,没一个活口。”
叶杲州握杯的手一紧。沧浪帮他知道,是沧州仅次于叶家的武林势力,帮主浪翻云是个豪爽汉子,曾与父亲叶擎天有交情。没想到也遭了毒手。
“秦相这是要一手遮天啊。”国字脸汉子叹气,“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朝廷这么插手,迟早要出乱子。”
“已经出乱子了。”瘦高个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江湖上冒出一股反抗势力,专门跟秦晖作对。领头的是个用毒的高手,还有个剑法超群的年轻人。秦相悬赏五万两黄金要他们的人头,可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抓到。”
矮胖子嗤笑:“五万两?我看五十万两也抓不到。那两个人能从黑鹰组手里逃生,还能反杀七八个精锐,岂是等闲之辈?依我看,秦相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叶杲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的事已经在江湖上传开,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可能引来盟友,坏事是更容易暴露行踪。
雨渐渐小了。棚里的人陆续离开,那三个汉子也结了账,上马离去。临走前,国字脸汉子看了叶杲州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三人不简单。”等他们走远,谢以安低声道,“步伐沉稳,呼吸绵长,都是练家子。而且他们谈论江湖事时,语气中透着不满,可能是对秦晖有怨言的江湖人士。”
“要追上去问问吗?”叶杲州问。
谢以安摇头:“不知是敌是友,还是谨慎为好。我们现在经不起任何风险。”
两人喝完茶,也起身离开。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官道上泥泞不堪。马匹走得艰难,速度慢了许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南,通往宜州城;一条向西,蜿蜒上山,那是去云栖寺的路。
叶杲州正要拐向西路,谢以安忽然道:“等等。”
“怎么了?”
谢以安指着路边的一棵树。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人用刀刻了一个记号——三道刻痕,呈三角形排列。那记号很新,刻痕处还在渗树液。
“这是……”叶杲州皱眉。
“影卫的标记。”谢以安脸色沉了下来,“厉万愁的人在这里出现过。”
叶杲州心中一凛。厉万愁知道杏花坞的位置吗?应该不知道。那影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记号指向哪边?”他问。
谢以安仔细观察记号的方向。刻痕的尖端指向西边山路,但其中一道刻痕比其他两道深,似乎在暗示什么。
“西边。”谢以安道,“但记号有蹊跷。影卫的标记通常简洁明了,这个却故意刻得深浅不一,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他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这是警告。刻痕深的那道代表危险,浅的代表安全。三深两浅,意思是前路三分危险,两分安全——警告后来者小心。”
“厉万愁在警告我们?”叶杲州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不是厉万愁本人。”谢以安缓缓道,“可能是某个影卫自作主张。别忘了,厉万愁的影卫中,也有对秦晖不满的人。他们跟随厉万愁是为了报仇,而不是助纣为虐。”
叶杲州想了想,觉得有理。在黑市和相府,影卫的表现确实不像是完全的恶人。如果他们中有人同情谢以安和自己的遭遇,暗中示警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们还去云栖寺吗?”他问。
“去。”谢以安坚定地说,“但要多加小心。如果真有埋伏,我们就将计就计。”
两人拐上西路。山路崎岖,雨后更加湿滑,马匹走得很吃力。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竹林忽然开阔,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座简陋的茅屋,屋前种着几畦菜,一个老和尚正在菜地里除草。
那老和尚约莫六七十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打满补丁的僧衣,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精瘦的小腿。他除草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天地间只有他和那些菜。
叶杲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这老和尚就是了凡大师?与想象中的得道高僧相去甚远。
两人下马,走到菜地边。老和尚似未察觉,依然低头除草。
“请问……”叶杲州开口。
老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眼睛很普通,浑浊,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除草:“施主有何贵干?”
“请问大师可是了凡?”叶杲州问。
老和尚手一顿,缓缓直起身,上下打量两人:“贫僧了凡。二位施主找贫僧何事?”
叶杲州大喜,正要说明来意,谢以安却按住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谢以安,师从薛慕华。这位是叶杲州,沧州叶家后人。冒昧来访,实因有要事相求。”
了凡听到“薛慕华”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放下锄头,走到屋前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两人坐下。了凡看着谢以安,缓缓道:“薛暮华的徒弟……你师父,还好吗?”
谢以安神色黯然:“师父十年前已仙逝。”
了凡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果然……当年我就劝过他,莫要再查那些事,他不听。江湖这潭水太深,蹚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看向谢以安:“你来找我,是为了你身上的伤吧?玄阴掌,阴毒入体,已侵入心脉。若再不治,最多还能活一个月。”
叶杲州浑身一震。一个月?谢以安从未说过他的伤这么严重!
谢以安却神色平静:“大师慧眼。晚辈此来,正是求大师以至阳心经相助,化解阴毒。”
了凡摇头:“至阳心经虽能克制阴毒武功,但你伤得太重,阴毒已与经脉长在一处。强行驱毒,你经脉承受不住,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叶杲州急声道。
了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以安,忽然道:“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问得突兀,两人都愣住了。叶杲州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谢以安沉默片刻,坦然道:“生死之交。”
“只是生死之交?”了凡似笑非笑。
谢以安与叶杲州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最终,谢以安轻声道:“不止。”
了凡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果然如此。也罢,既然你们有此缘法,老衲便破例一次。但要治这伤,需要你们二人同心协力,缺一不可。”
“请大师指点。”谢以安恭敬道。
了凡起身,走进茅屋,片刻后拿出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和一个小瓷瓶。
“这是至阳心经的心法要诀。”了凡将羊皮卷递给叶杲州,“你练的是破军剑法,内力刚猛,与至阳心经有相通之处。三日之内,你要将此心法练至小成,然后以至阳内力为谢施主洗经伐髓。”
他又将小瓷瓶递给谢以安:“这是‘九阳续命丹’,以九种至阳药材炼制而成,能护住你的心脉,在洗经伐髓时保你不死。但服药之后,你会经历烈火焚身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谢以安接过瓷瓶,毫不犹豫:“晚辈能忍。”
了凡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就在此住下。茅屋虽简陋,但清净安全。三日后,我为你们护法。”
“多谢大师。”两人齐声道。
了凡摆摆手,又拿起锄头去菜地了,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关乎生死的大事,而是晚上吃什么菜。
叶杲州扶着谢以安走进茅屋。屋里很简陋,一床一桌两凳,墙角堆着些经书和农具。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你先休息,我练功。”叶杲州将谢以安扶到床上,自己则坐在桌边,展开羊皮卷。
羊皮卷上的字迹很古老,是用梵文和汉文对照写的。叶杲州不懂梵文,但汉文部分能看懂。至阳心法分为九层,每层对应一个境界。第一层“初阳生”,第二层“少阳长”,第三层“太阳升”……第九层“九阳归一”,据说练成后可至阳化神,万毒不侵。
要救谢以安,至少需要练到第三层“太阳升”。而寻常人练到第三层,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了凡要他三日小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叶杲州没有退缩。他盘膝坐下,按照心法开始运功。破军心法本就刚猛,与至阳心法确有相通之处,初期进展很快。不过一个时辰,他就感觉到丹田处生出一股暖流,那是至阳内力初生的征兆。
但越往后越难。至阳内力霸道无比,在经脉中运行时如烈火灼烧,痛苦难当。叶杲州咬牙坚持,额上冷汗涔涔,浑身衣衫很快湿透。
谢以安靠在床上,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却知不能打扰。他知道,叶杲州这是在为他拼命。
窗外,了凡还在菜地里忙碌,偶尔抬头看看茅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江湖虽险,人心虽恶,但总有些情义,值得以命相托。
第一日,叶杲州练功至深夜。
至阳心法确实霸道,内力在经脉中运行时如岩浆奔流,所过之处经脉灼痛,仿佛要烧起来。但他凭借破军心法的底子和顽强的意志,硬是扛了下来。到子夜时分,第一层“初阳生”终于练成。
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竟带着灼热的温度,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感觉浑身充满力量,但经脉的灼痛也达到了顶峰。
“怎么样?”谢以安一直没睡,在旁守着。
“第一层成了。”叶杲州声音沙哑,“但经脉灼痛难当,需要调息。”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这是‘冰心丹’,能缓解灼痛,护住经脉。你服下,调息两个时辰,再继续。”
叶杲州服下药丸。药丸清凉,入腹后化作一股寒流,与至阳内力中和,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他重新入定,调息恢复。
第二日,天未亮叶杲州就醒了。他感觉状态好了很多,便继续修炼第二层“少阳长”。
这一层比第一层更难。至阳内力需要从丹田分出两股,一股顺任脉上行,一股顺督脉下行,在体内形成循环。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内力失控,走火入魔。
叶杲州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引导内力。汗水不断从额上滚落,滴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摊。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反复数次,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谢以安在一旁看着,心如刀绞。但他不能打扰,只能默默守护。
午时,了凡送来斋饭——简单的米饭和青菜。见叶杲州在练功,他没有打扰,放下饭菜就走了。
叶杲州一直练到傍晚,终于将两股内力引导成循环。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经脉都通畅了,内力运行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第二层,成了。
但代价也很大。他睁开眼睛时,七窍都渗出血丝,那是经脉受损的征兆。
“杲州!”谢以安惊呼。
“没事。”叶杲州抹去脸上的血,“还撑得住。第三层‘太阳升’是最后一关,过了这关,就能为你疗伤了。”
谢以安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全力支持。
第三日,是最关键的一天。
叶杲州从黎明就开始冲击第三层。这一层需要将循环的内力汇聚于头顶百会穴,形成“太阳”,然后以太阳之力打通全身所有细小经脉。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百会穴是人体要害,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大脑,轻则痴呆,重则丧命。而且打通细小经脉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一丝差错就会经脉尽断。
叶杲州屏息凝神,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其中。他能感觉到内力在百会穴汇聚,越来越热,越来越亮,仿佛真的有一颗太阳在头顶升起。
但那热量也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眼睛像要烧瞎,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却一声不吭。
谢以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出声打扰。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黎明到正午,从正午到傍晚,叶杲州一动不动,只有头顶冒出缕缕白气,那是内力蒸腾的迹象。
太阳西斜时,了凡走进茅屋。他看着叶杲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子毅力惊人,竟真的在三日之内将至阳心法练至小成。谢施主,你找了个好伙伴。”
谢以安苦笑:“我宁愿他不要这么拼命。”
了凡摇头:“江湖儿女,情义为重。他为你拼命,你为他担心,这都是因果。好了,准备开始疗伤吧。”
他走到叶杲州身边,伸手按在他头顶:“老衲助你一臂之力。”
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内力注入叶杲州体内,帮他稳定了百会穴的“太阳”。叶杲州浑身一震,终于冲破最后一道关卡,第三层“太阳升”,成了!
他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而逝。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原本的凌厉中多了一份炽热,像一把出鞘的宝剑,又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多谢大师。”叶杲州起身行礼。
了凡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造化。现在,可以开始疗伤了。”
他看向谢以安:“谢施主,服下九阳续命丹,躺好。叶施主,你以至阳内力为他洗经伐髓,记住,要慢要稳,不可急躁。老衲为你们护法。”
谢以安服下药丸,在竹榻上躺平。药丸入腹,立刻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全身。那热流越来越强,越来越烫,最后像真的火焰在体内燃烧。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浑身冒起白气。
叶杲州不敢耽搁,立刻盘膝坐下,双掌按在谢以安胸口。至阳内力缓缓注入,与九阳续命丹的药力融合,开始洗刷谢以安的经脉。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阴毒已与经脉长在一处,要强行剥离,就像把血肉从骨头上刮下来。谢以安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叶杲州能感觉到谢以安的痛苦,但他不能停。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内力,一寸一寸地洗刷经脉,将阴毒一点点逼出。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了凡坐在门口,闭目调息,为两人护法。
子夜时分,谢以安忽然喷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凝结成冰,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那是被逼出的阴毒。
“继续!”了凡喝道,“阴毒已开始排出,不能停!”
叶杲州咬牙,加大内力输出。更多的黑血从谢以安口中涌出,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显然到了极限。
但叶杲州也到了极限。连续三日的苦练,加上现在的内力输出,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他眼前开始发黑,内力运转出现滞涩。
“静心!”了凡的声音如暮鼓晨钟,在他耳边响起,“想想你们为何而来,想想你们的情义,想想你们的承诺!”
叶杲州精神一振,想起在黑市谢以安救他的样子,想起在山神庙谢以安守着他的样子,想起在各底谢以安教他认草药的样子,想起这一路走来两人互相扶持的点点滴滴……
内力重新变得顺畅,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他感觉到,自己突破了一个瓶颈,至阳心法进入了新的境界。
而谢以安体内,阴毒正被大量逼出。他胸口的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溃烂处开始愈合,长出粉色的新肉。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红润,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黎明时分,最后一丝阴毒被逼出。谢以安喷出最后一口黑血,那血已不再是黑色,而是暗红色,说明阴毒已清。
叶杲州收功,瘫倒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脸上带着笑,因为他看到谢以安睁开了眼睛,那双凤眼里重新有了神采。
“成……成功了……”叶杲州虚弱地说。
谢以安坐起身,感受着体内的变化。阴寒刺痛消失了,内力运转通畅了,胸口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他看向瘫在地上的叶杲州,眼中满是心疼和感激。
“傻子……”他低声说,俯身将叶杲州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了凡看着两人,微微一笑:“阴毒已清,但谢施主体质受损,需要调养月余才能完全恢复。叶施主内力损耗过度,也需要时间恢复。你们就在此住下吧,等伤好了再走。”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两人齐声道。
了凡摆手:“不必谢我,是你们自己的造化。老衲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要小心。秦晖不会善罢甘休,他的眼线遍布天下。你们在此疗伤的事,迟早会传出去。等伤好了,尽快离开,莫要连累老衲这清静之地。”
“晚辈明白。”谢以安点头。
了凡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江湖如棋局,你们只是棋子。但要记住,棋子也能改变棋局。好自为之。”
说完,他消失在晨雾中。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
棋子又如何?他们偏要做那改变棋局的人。
在云栖寺住下的第十日,谢以安的伤已好了大半。胸口的掌印完全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内力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全力施为,但日常行动已无碍。
叶杲州的恢复更快。至阳心法突破后,他的内力不仅完全恢复,还精进了许多。破军剑法配合至阳内力,威力更胜从前。了凡大师看过他练剑后,只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这日午后,两人在菜地帮了凡除草。了凡忽然道:“你们可知,江湖这盘棋,下棋的不止秦晖一人?”
谢以安心中一动:“大师的意思是……”
了凡放下锄头,坐在田埂上:“三十年前,老衲还是少林弟子时,曾见过秦晖一面。那时他还只是兵部侍郎,但野心勃勃,已开始布局。他找到我师兄了空,许诺助他坐上少林方丈之位,条件是了空要帮他控制江湖。”
“了空答应了?”叶杲州问。
“答应了。”了凡叹息,“了空本就贪恋权势,秦晖的提议正中他下怀。那之后,了空便开始排除异己,打压同门。我因反对他与秦晖勾结,被他设计陷害,差点丧命。幸亏师父暗中相救,我才得以逃出少林,隐姓埋名至此。”
谢以安想起厉万愁的话。了空、清风子、唐傲天,这三人都是秦晖的棋子。现在看来,了空是最早被收买的。
“那清风子和唐傲天呢?”他问。
“清风子是后来者。”了凡道,“武当与少林素来不睦,了空当上方丈后,秦晖便想收买清风子,以制衡少林。清风子起初不肯,但秦晖以他私生子的性命相要挟,他不得不从。”
“唐傲天是自愿的。”了凡继续道,“唐门擅长用毒用暗器,本就亦正亦邪。秦晖许诺他,事成之后让他统领蜀中武林,唐傲天便答应了。后来薛暮华发现他们的秘密,就是唐傲天下的毒。”
谢以安握紧拳头。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听亲历者讲述,还是让他怒火中烧。
“大师可知,秦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控制江湖?”叶杲州问。
了凡沉默片刻,缓缓道:“为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前朝皇室遗留的宝藏和秘籍。”了凡压低声音,“传闻前朝覆灭时,皇室将大量财宝和武功秘籍藏在某处,留下三把钥匙和一张地图。秦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秘密,便想据为己有。但要打开宝藏,需要三把钥匙同时使用,而这三把钥匙,分别掌握在三个人手里。”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三把钥匙,铁骨令是其中之一,回春钥是第二把,第三把……
“第三把钥匙在秦晖自己手里。”了凡道,“是前朝玉玺改造的‘九龙印’。但只有九龙印不够,还需要铁骨令和回春钥。秦晖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铁骨令的下落——在叶家手里。所以他才会对叶家下手。”
叶杲州浑身一震。原来如此!秦晖灭叶家满门,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铁骨令!
“那回春钥呢?”谢以安问,“在哪里?”
了凡看向他:“在你师父薛暮华手里。”
谢以安愣住了。师父从未提起过回春钥的事。
“你师父临终前,没把钥匙交给你?”了凡问。
谢以安摇头:“师父只留给我一本医书和一句话,让我小心秦晖,从未提过钥匙。”
了凡皱眉:“那就奇怪了。回春钥是薛暮华的师门至宝,代代相传。他不可能不带在身边,也不可能不传给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钥匙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凡缓缓道,“或者,他藏在了某个地方,等你去找。”
谢以安沉思。师父临终前确实有些反常。那时他已中了千机散,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异常平静。他拉着谢以安的手,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医术心得和人生道理,但有一句很奇怪:
“以安,为师书房东墙第三排书架,有一本《伤寒杂病论》,那是为师最喜欢的书。你若有空,多看看。”
当时谢以安只当是师父临终嘱咐,现在想来,可能另有深意。
“我明白了。”谢以安眼中闪过明悟,“师父把钥匙藏在了书里。那本《伤寒杂病论》是师父亲手注释的,他让我多看,其实是让我去找钥匙。”
了凡点头:“很有可能。薛暮华心思缜密,定会留下后手。谢施主,你若能找到回春钥,就有了与秦晖周旋的资本。三把钥匙缺一不可,他不敢轻易动你。”
叶杲州忽然道:“那莫三更呢?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
了凡脸色一沉:“莫三更……他是鬼手阎罗的传人,也是秦晖最锋利的刀。但这个人很复杂。他效忠秦晖,似乎不只是为了权势或药物控制。老衲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感觉他心中有很深的执念,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在逃避什么。”
“大师可知他的来历?”谢以安问。
了凡摇头:“此人神秘,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三十年前突然出现,那时就已经是顶尖高手。有人猜他是前朝皇室后裔,有人猜他是某个隐世门派的传人,但都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老衲听说他最近去了川蜀。秦晖派他去,肯定与宝藏有关。你们若想阻止秦晖,川蜀是必争之地。”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川蜀,剑阁,宝藏,莫三更……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看来,他们终究是要去一趟的。
“多谢大师指点。”谢以安拱手。
了凡摆摆手:“老衲能帮的只有这些了。江湖这盘棋,终究要你们自己下。记住,棋局变幻莫测,有时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进一步柳暗花明。如何抉择,全在你们自己。”
他起身,拿起锄头:“好了,继续除草吧。这些菜再不除,就长不好了。”
三人继续在菜地里忙碌。阳光温暖,微风和煦,菜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这宁静的画面,与江湖的腥风血雨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谢以安和叶杲州都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伤好了,他们就要重新踏上征途。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迫逃亡,而是主动出击。
江湖如棋局,他们要做执棋人。
在云栖寺又住了五日,谢以安的伤完全好了。不仅阴毒尽除,内力还因祸得福,精进了不少。叶杲州的至阳心法也稳固在第三层,破军剑法威力大增。
这日清晨,两人向了凡辞行。
“大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谢以安深深一躬。
了凡扶起他:“不必多礼。救你是医者本分,也是缘分。此去前路凶险,你们要多加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两串佛珠,分别递给两人:“这是老衲开过光的佛珠,虽不能保你们平安,但能提醒你们时时心存善念,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两人接过佛珠,郑重戴上。
“大师保重。”叶杲州抱拳。
了凡点头,目送两人上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才长叹一声,转身回寺。
路上,谢以安和叶杲州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先回杏花坞,取回师父留下的回春钥。”谢以安道,“然后去川蜀。莫三更在那里,宝藏也在那里。我们要赶在秦晖之前拿到宝藏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罪证。”
“秦晖肯定也派人去了。”叶杲州道,“这一路上不会太平。”
“那就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谢以安眼中寒光一闪,“秦晖欠的血债太多了,该还了。”
两人快马加鞭,往杏花坞方向赶去。但刚走出五十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官道上多了许多官兵盘查,过往行人都要接受严格检查。
“看来秦晖加大了搜捕力度。”叶杲州皱眉,“我们这样太显眼了。”
谢以安点头:“改走小路。虽然绕远,但安全。”
两人拐上一条偏僻的山路。山路崎岖,马匹难行,他们只好下马步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只见前方山坳里,七八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三个人。那三人且战且退,身上都挂了彩,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叶杲州定睛一看,那三人竟是之前在茶棚见过的国字脸汉子、瘦高个和矮胖子。而围攻他们的黑衣人,手臂上都纹着黑鹰——是血衣卫黑鹰组的人。
“帮不帮?”叶杲州低声问。
谢以安观察片刻,点头:“帮。那三人对秦晖不满,可能是盟友。而且黑鹰组是我们的死敌,杀了不亏。”
两人同时出手。叶杲州拔剑冲入战团,秋水剑光如闪电,瞬间刺穿两个黑衣人的咽喉。谢以安则站在外围,扇子一挥,数枚毒针射出,又有三人中针倒地。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大惊,想要撤退,但叶杲州岂会放过他们。破军剑法展开,剑势如虹,三招之内,三人全部毙命。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从两人出手到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国字脸汉子看着叶杲州和谢以安,眼中满是震惊和感激:“二位……多谢相救!”
谢以安摇着扇子:“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本分。”
瘦高个喘着气:“敢问二位尊姓大名?日后定当报答。”
叶杲州正要开口,谢以安抢先道:“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倒是三位,为何被血衣卫追杀?”
国字脸汉子苦笑:“不瞒二位,我们是‘义军’的人。义军是江湖上反抗秦晖的组织,专门与血衣卫作对。最近我们在宜州活动,破坏了几次秦晖的抓捕行动,惹恼了他,他便派黑鹰组来剿杀我们。”
“义军?”叶杲州心中一动,“规模有多大?”
“不大,只有百余人。”矮胖子道,“但都是对秦晖不满的江湖人士,个个身手不凡。我们的首领是前朝忠良之后,立志推翻秦晖,还江湖一个清明。”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如果有义军相助,对抗秦晖就多了几分把握。
“你们首领是谁?”谢以安问。
国字脸汉子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是赵怀瑾赵公子,前朝皇室后裔。三十年前,秦晖为了斩草除根,杀了赵家满门,只有赵公子侥幸逃脱。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复仇。”
赵怀瑾!谢以安想起厉万愁说过,前朝皇室后裔赵怀瑾将九龙令交给了厉万愁的师父,后来被秦晖杀害。原来他还有后人在世。
“赵公子现在何处?”叶杲州问。
“在江南某处秘密据点。”国字脸汉子道,“具体位置我不能说,这是规矩。但如果二位想见赵公子,我可以代为引荐。以二位的武功,赵公子定会欢迎。”
谢以安想了想,摇头:“我们现在还有要事在身,暂时不能去见赵公子。不过,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拜访。”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国字脸汉子:“这是信物。日后若有事,可凭此玉佩到任何一家‘回春堂’找陈掌柜,他会联系我。”
国字脸汉子接过玉佩,郑重收好:“多谢。还未请教二位名号……”
“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谢以安笑了笑,“三位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他和叶杲州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国字脸汉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这二人武功高强,行事神秘,绝非等闲之辈。尤其是那个用扇子的,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瘦高个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那个用扇子的,很像通缉令上的毒医谢三!另一个,像叶杲州!”
三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原来……原来是他们!”矮胖子激动道,“赵公子一直在找他们!说他们手里有扳倒秦晖的关键证据!”
国字脸汉子握紧玉佩:“快,我们立刻回去禀报赵公子。有了他们的帮助,我们的计划就更有把握了!”
三人简单处理了尸体,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