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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暂避山林 天光刺破云 ...

  •   天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叶杲州背着谢以安,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片吃人的密林。
      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已经渐远,血衣卫的呼喝被层层叠叠的林木过滤,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们不敢停——叶杲州知道,那些穿着黑衣的朝廷鹰犬绝不会轻易放弃。秦晖要的是他们的命,还有叶家那枚可能揭开所有秘密的“铁骨令”。
      谢以安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玄阴掌的毒虽然被九转还阳丹暂时压制,但连日的奔波、失血,加上最后为掩护他突围强行催动内力施毒,已经让这位素来从容的毒医濒临极限。叶杲州能感觉到背上身体的滚烫,那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也是内力反噬的征兆。
      “再撑一会儿……”叶杲州哑声说,不知是在对谢以安说,还是对自己说,“找到地方就给你疗伤。”
      他环顾四周。这里已是碧云山深处,人迹罕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怪蛇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晨雾在林间流淌,像乳白色的纱,将一切笼罩得影影绰绰。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也意味着——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毒虫、猛兽、瘴气,甚至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人谈之色变的深山秘事。
      叶杲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辨认着地形,寻找着记忆中父亲曾提过的“山林求生要诀”。叶擎天虽以剑法传家,但年轻时也曾游历天下,对野外生存颇有心得。那些儿时听来只当故事的知识,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水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叶杲州侧耳倾听,确定方向后,背着谢以安向声音来处挪去。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山涧从崖壁垂下,在下方冲出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潭边有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背靠岩壁,前方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就是这里了。
      叶杲州小心翼翼地将谢以安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青石上。谢以安闷哼一声,勉强睁开眼,凤眼里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一片涣散的虚弱。
      “你……找个地方……自己走……”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闭嘴。”叶杲州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蘸了潭水,开始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说可以死,你就得活着。”
      谢以安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叶杲州手上动作立刻放轻,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别动,我先看看伤口。”
      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衫,那个青黑色的掌印触目惊心。边缘的皮肤开始溃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散发出淡淡的腥臭。更糟糕的是,掌印周围浮现出蛛网般的紫黑色脉络,正缓慢地向心口蔓延——玄阴掌的阴毒,正在侵蚀心脉。
      叶杲州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懂高深的医术,但也看得出这伤有多凶险。谢以安之前给的“清毒散”已经用完了,包裹里只剩最普通的金疮药,对这种阴毒内力造成的创伤,效果微乎其微。
      “需要……草药……”谢以安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喘息着说,“找……七叶一枝花……金银花……板蓝根……还有……断肠草……”
      叶杲州一愣:“断肠草不是有毒?”
      “以毒攻毒……”谢以安闭上眼睛,显然说话已经耗尽了力气,“小心……用量……”
      话音未落,人已昏了过去。
      叶杲州不敢耽搁。他将谢以安移到岩壁下一个相对隐蔽的凹陷处,用枯叶和树枝做了简单伪装,又在水潭边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陷阱——这是军中学来的法子,虽然粗糙,但至少能预警。
      做完这些,他提起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晨雾弥漫的山林。
      林深不知处。
      叶杲州握着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他的伤也不轻——左肩的箭伤虽已结痂,但稍一用力就会撕裂;后背的撞伤淤血未散,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谢以安说的那些草药。
      七叶一枝花,金银花,板蓝根……这些他还勉强认得。在隐雾谷养伤的那些日子,谢以安闲来无事时曾教过他一些基础药理。那时他只当是消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想到今天却成了救命的知识。
      可断肠草……
      叶杲州记得很清楚,谢以安说过,断肠草全株剧毒,误食者肠穿肚烂,无药可解。现在却要用它来“以毒攻毒”?这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正想着,前方草丛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叶杲州立刻停步,剑已出鞘三寸。却见一只灰兔惊慌失措地窜出,转眼消失在林深处。虚惊一场。
      他松了口气,继续寻找。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开始有了鸟鸣,清脆悦耳,暂时驱散了那股紧绷的肃杀之气。
      半个时辰后,叶杲州终于找到了第一株七叶一枝花。紫色的小花在草丛中并不起眼,但七片叶子轮生的特征很鲜明。他小心地连根挖出,用衣襟包好。
      接着是金银花,这种草药比较常见,很快就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大片。板蓝根费了些功夫,但最终还是在一处溪流边发现了。
      现在,只剩断肠草。
      叶杲州记得谢以安说过,断肠草喜阴湿,多生长在背阴的崖壁下或溪谷深处。他沿着山涧向下游搜寻,越走越深,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昏暗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叶杲州警觉地屏住呼吸——这是谢以安教过的,深山老林中,越是甜美的香气,往往越是危险。
      果然,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诡异的景象:数十株开着艳丽黄花的植物生长在崖壁下,花朵形似漏斗,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花丛周围,散落着几具动物的骸骨——有鸟,有鼠,甚至还有一只小鹿的骨架。
      断肠草。
      叶杲州握剑的手紧了紧。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尽量不扰动周围的空气。就在他伸手要去采摘时,余光忽然瞥见花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条蛇。
      通体碧绿,只有拇指粗细,盘踞在一株断肠草的根部,昂着头,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叶杲州认得这种蛇——“竹叶青”,剧毒,被咬中者若得不到及时救治,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一人一蛇,对峙着。
      叶杲州缓缓移动脚步,试图绕开。但那蛇似乎察觉到了威胁,身体弓起,做出了攻击的姿态。就在它弹射而出的瞬间,叶杲州的剑动了。
      剑光一闪,蛇头被精准地斩落,蛇身还在草丛中扭动。叶杲州迅速采下几株断肠草,用准备好的油纸包好,转身就走。
      不能耽搁。谢以安还在等着。
      回到水潭边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叶杲州先检查了警戒陷阱——没有被触发的痕迹。岩壁下的谢以安依然昏迷,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叶杲州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立刻用药。
      他按照记忆中药理知识,先将七叶一枝花、金银花、板蓝根洗净捣碎,挤出汁液,喂谢以安服下。接着处理外伤:清洗溃烂的伤口,剔除腐肉,敷上金疮药。每一下动作,他都做得极其小心,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最后,是断肠草。
      叶杲州盯着那几株艳丽的毒草,犹豫了。谢以安只说“以毒攻毒”,却没说要怎么用。外敷?内服?用量多少?万一用错了……
      他想起在隐雾谷时,谢以安一边捣药一边说过的话:“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毒能杀人,亦能救人,关键在于‘度’。多一分则死,少一分无效。这个‘度’,需要经验,也需要……一点运气。”
      现在,他只能赌那一点运气。
      叶杲州取出一株断肠草,摘下三片叶子,捣成糊状。他先蘸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的伤口上——那是之前被树枝划破的,很浅。剧烈的刺痛瞬间传来,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有效,但毒性太强。
      他加了金银花汁稀释,再次尝试。这次刺痛减轻了许多,红肿也消退得快些。就是这样的比例。
      叶杲州将调好的药膏敷在谢以安的掌印伤口上。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昏迷中的谢以安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忍一忍……”叶杲州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很快就好了。”
      他不敢用太多,只薄薄敷了一层。然后守在旁边,紧张地观察着反应。起初,伤口周围的紫黑色脉络似乎扩张了些,但半个时辰后,开始缓慢消退。谢以安的呼吸也逐渐平稳,高热稍退。
      有用。
      叶杲州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他靠在岩壁上,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就着潭水慢慢咀嚼。干粮很硬,水很凉,但他吃得很快——他需要体力,谢以安还需要他照顾。
      午后,林间起了风。乌云从山那边翻涌而来,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要下雨了。
      叶杲州连忙收集枯枝,在岩壁下搭起一个简易的雨棚。又用大片的树叶铺了地铺,将谢以安移进去。刚做完这些,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了雨幕。
      山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个时辰后,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露出,将山林染成一片金黄。潭水涨了些,水声哗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谢以安就是在这时醒来的。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树叶雨棚,然后缓缓转向守在旁边的叶杲州。凤眼里还带着病中的虚弱,但已经有了些神采。
      “……我还没死?”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说过,我不准你死。”叶杲州递过水囊,扶他起来喝了几口。
      谢以安靠在岩壁上,缓了缓,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敷着药膏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的紫黑色脉络退了大半。他挑了挑眉:“断肠草?你用的?”
      “嗯。”叶杲州点头,“按你说的,以毒攻毒。”
      “用量把握得不错。”谢以安居然笑了笑,“看来我那几天没白教。”
      叶杲州没接话,只是又递过一些捣碎的药草汁。谢以安接过喝了,闭目调息片刻,脸色又好看了些。
      “我们还在碧云山?”他问。
      “嗯,深处。”叶杲州说,“血衣卫应该暂时找不到这里。但你得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你的伤需要静养,但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谢以安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山林:“等我能走了,去江南。”
      “江南?”
      “找柳如烟。”谢以安缓缓道,“听雨楼虽然毁了,但她一定还有别的据点。我们需要情报——秦晖接下来会怎么做,朝中有哪些人可能帮我们,还有……厉万愁真正的目的。”
      提到厉万愁,叶杲州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个躲在暗处三十年的毒尊,表面上与他们合作,实际却步步算计。九龙令里的《天工开物》被他拿走了,前朝宝藏的地图虽然在他们手上,但谁知道那地图是真是假?
      “你觉得,厉万愁还会来找我们吗?”叶杲州问。
      “一定会。”谢以安肯定地说,“《天工开物》只是他目标的一部分。我怀疑……他真正想要的,是九龙令里记载的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长生术。”
      叶杲州一愣。
      谢以安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三十年前,江湖就有传言,说前朝皇室掌握着长生不老的秘法。九龙令作为皇室至宝,里面很可能记载了相关内容。厉万愁这种人,武功、权势、财富都有了,最怕的就是死。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长生的方法。”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手上有铁骨令,还有你。”谢以安看向叶杲州,“叶家祖上是宫廷御医,很可能接触过这些秘辛。厉万愁之所以找上我们,不仅仅是为了打开九龙令,更是为了……从你身上,找到长生的线索。”
      叶杲州背脊发凉。他想起父亲那些深夜不灭的灯火,想起那些看不懂的密信和卷宗,想起叶家灭门那夜,那些黑衣人不仅要杀人,还在疯狂地搜寻着什么……
      难道,叶家被灭,不仅仅是因为父亲查到了秦晖的罪证,还因为……叶家可能掌握着长生之术的秘密?
      “我不知道……”叶杲州喃喃道,“父亲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也许他是不想说,也许是来不及说。”谢以安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你现在是唯一的线索。厉万愁不会放过你,秦晖也不会。所以我们只能往前走,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夜幕完全降临,林间漆黑一片。叶杲州点燃了小小的火堆——这是冒险,火光可能暴露位置,但山里的夜太冷,谢以安的伤受不得寒。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的脸。谢以安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叶杲州坐在火堆旁,擦拭着手中的剑。青铜剑身映着火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以安。”叶杲州忽然开口。
      “嗯?”
      “如果……”叶杲州顿了顿,“如果我真的和长生之术有关,你会怎么做?”
      谢以安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可得把你盯紧了。这么珍贵的‘药引’,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我说真的。”
      谢以安的笑容淡了些。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叶杲州,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可能是什么‘钥匙’,什么‘线索’。如果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其实是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那我也认了。谁让我一时兴起,捡了这么个大麻烦呢。”
      叶杲州看着他,火光在那双凤眼里跳跃,温暖而真实。心中的某个地方,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谢谢。”他说。
      “不用谢。”谢以安重新闭上眼睛,“等哪天我快死了,你割块肉给我吃,就当报恩了。”
      “……滚。”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后半夜,叶杲州是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不是天气冷——火堆还在烧,噼啪作响。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就像在黑市被追杀时,就像在隐雾谷被伏击时。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他悄无声息地握住剑柄,缓缓坐起身。谢以安还在睡,但呼吸很轻,显然也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出声。叶杲州指了指水潭方向,谢以安微微点头。
      来了。
      叶杲州悄无声息地挪到雨棚边缘,透过树叶的缝隙向外看去。月光很淡,林间一片昏暗。但水潭边,隐约有几个黑影正在移动。
      不是血衣卫。
      血衣卫行动整齐划一,训练有素。而这些人的动作……更加诡异,更加轻盈,像鬼魅一样飘忽不定。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腐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影卫。
      厉万愁的人。
      叶杲州心中一沉。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从一开始,厉万愁就在他们身上下了追踪的标记?
      正想着,那几个黑影已经逼近雨棚。五个人,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为首的那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其余四人同时停下,静立不动。
      他们在等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从林深处,又走出一个人。灰袍,斗笠,身形佝偻,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月光照在他脸上,赫然是那个本该在相府密室里的老太监!
      叶杲州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老太监不是被谢以安的毒放倒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他和影卫在一起?
      老太监走到雨棚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谢公子,叶少侠,”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钝刀刮着骨头,“别藏了,出来吧。”
      叶杲州握紧了剑。谢以安却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头。然后,他掀开雨棚的树叶,走了出去。
      叶杲州紧随其后。
      月光下,五名影卫,一名老太监,将两人围在中间。影卫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老太监则挂着诡异的笑容,上下打量着他们。
      “陈公公好手段。”谢以安摇着扇子——扇子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但他还是做了个摇扇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那份从容,“玄阴掌没要了我的命,就亲自追到山里来?”
      “谢公子说笑了。”陈公公——老太监阴恻恻地笑着,“咱家只是奉命行事。秦相要二位的命,厉尊主要二位的人。咱家也很为难啊。”
      叶杲州心中一凛。秦晖和厉万愁……联手了?还是说,这陈公公根本就是厉万愁安插在秦晖身边的棋子?
      “厉万愁想要什么?”谢以安问。
      “叶少侠。”陈公公看向叶杲州,目光像毒蛇一样黏腻,“活的。厉尊主说,叶家血脉是打开长生之谜的最后一把钥匙。至于谢公子你嘛……”
      他顿了顿,笑容更诡异了:“厉尊主很欣赏你的医术毒术,想请你回去,共研长生大道。”
      “共研?”谢以安笑了,“是把我做成药引吧。”
      “谢公子果然聪明。”陈公公也不否认,“那么,二位是自己跟咱家走,还是让咱家‘请’你们走?”
      话音未落,五名影卫同时踏前一步。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叶杲州一步踏前,挡在谢以安身前。剑已出鞘,寒光在月色下流转。
      “想带他走,”他一字一句道,“先问过我的剑。”
      “啧,年轻人就是冲动。”陈公公摇头,“叶少侠,你伤得不轻吧?谢公子也是强弩之末。你们俩加在一起,能接咱家几掌?”
      他说得对。叶杲州伤势未愈,谢以安更是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但束手就擒,更是死路一条。
      谢以安忽然笑了。他拍了拍叶杲州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上前一步,与陈公公平视。
      “陈公公,”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哦?为何?”
      “因为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比如现在,我手里这瓶‘蚀骨香’,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在三个呼吸内化为白骨。陈公公有兴趣试试吗?”
      陈公公脸色微变。蚀骨香,血衣卫的独门剧毒,他当然知道。但谢以安怎么会有?又怎么敢在这种距离使用——毒烟可不长眼,会连他自己一起毒死。
      “虚张声势。”陈公公冷哼,“谢公子若真有蚀骨香,早就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我在等。”谢以安笑容不变,“等风。”
      风?
      陈公公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山风不知何时已经转向,正从谢以安的方向,向他们吹来!
      “退!”陈公公厉喝。
      但已经晚了。谢以安手腕一抖,瓷瓶中的粉末随风飘散,瞬间弥漫开来。影卫们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后退。但陈公公站得太靠前,吸入了一口。
      只一口,足够了。
      陈公公捂住口鼻,踉跄后退。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你竟然……”他死死瞪着谢以安。
      “我说了,”谢以安冷冷道,“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拉着叶杲州,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影卫的怒喝和追击的脚步声,但陈公公中毒,他们不得不先救人——或者说,先抢回尸体。蚀骨香见血封喉,陈公公活不成了。
      两人冲进密林,不顾一切地向深处奔跑。叶杲州扶着谢以安,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刚才那一掷,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撑住……”叶杲州哑声说,“我们得甩掉他们……”
      “往……往高处走……”谢以安喘着气,“找……找有硫磺味的地方……”
      叶杲州不明所以,但照做了。他凭着直觉,向山势更高的方向奔去。沿途,谢以安不断洒下一些药粉,掩盖他们的气味和踪迹。
      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显然影卫没有放弃。但这些山中长大的杀手,在山林里反而如鱼得水,追踪术比血衣卫更加难缠。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浓烈的硫磺味。转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温泉潭出现在眼前。潭水冒着热气,周围岩石呈黄白色,空气中硫磺味刺鼻。
      “进……进去……”谢以安指着温泉。
      叶杲州犹豫了一瞬——温泉无法藏身,追兵一到就是死路。但看着谢以安坚定的眼神,他还是照做了。
      两人踏入温泉。水温很高,烫得皮肤发红。谢以安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药粉,撒在水中。药粉遇水即化,硫磺味中混入了一股奇异的甜香。
      “屏息……”谢以安说完,整个人沉入水中。
      叶杲州也照做。温泉水很浑浊,看不清周围。他只能感觉到谢以安的手紧紧抓着他,两人躲在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片刻后,追兵到了。
      四个影卫——有一个留下来处理陈公公的尸体。他们停在温泉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气味到这里断了。”一人说。
      “搜。”另一人下令。
      四人在周围仔细搜查,但一无所获。硫磺味掩盖了所有痕迹,温泉水汽也扰乱了视线。他们甚至用刀剑刺入水中试探,但潭水浑浊,什么也探不到。
      “会不会跳崖了?”一人看向不远处的断崖。
      “有可能。”另一人沉吟,“但谢以安伤重,叶杲州带着他跳崖就是找死。”
      “分头找。你们两个往下游,我们两个往上。天亮前在这里汇合。”
      四人分两路离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深处。
      叶杲州和谢以安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才缓缓浮出水面。两人都憋气憋得脸色发青,谢以安更是虚弱得几乎站不住。
      “他们……暂时不会回来了……”谢以安喘息着说,“硫磺味干扰了嗅觉……他们以为我们跳崖了……”
      “现在怎么办?”叶杲州扶着他上岸。
      “找个地方……真正的藏起来……”谢以安看向温泉后方,“那里……应该有个山洞……”
      叶杲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藤蔓掩映下,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他拨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但空间不小,足够容纳两人。
      他将谢以安扶进去,又用藤蔓重新掩好洞口。山洞里很干燥,有野兽居住过的痕迹,但气味已经淡了,显然荒废已久。
      叶杲州点燃火折子——这是冒险,但山洞很深,火光透不出去。微弱的火光下,他看到谢以安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伤又开始渗血。
      “你的伤……”叶杲州声音发颤。
      “死不了……”谢以安靠着洞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正是陈公公以为的“蚀骨香”瓶子。他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毒粉,而是几颗药丸。
      “这是……九转还阳丹?”叶杲州愣住。
      “最后一颗了。”谢以安苦笑,“刚才那是唬人的。我哪有什么蚀骨香,不过是些加了料的石灰粉。陈公公是自己吓自己,气急攻心,加上本来就有内伤,才吐血而亡。”
      叶杲州怔怔地看着他。所以刚才那一幕,全是虚张声势?谢以安用最后一颗保命药丸的瓶子,装了些石灰粉,就吓退了一个绝顶高手和四个影卫?
      “你……你真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兵不厌诈。”谢以安吞下药丸,闭目调息,“不过现在,我们真的没退路了。药没了,追兵还在,我的伤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勉强行动……”
      他睁开眼,看向叶杲州:“你可以自己走。带着铁骨令和罪证,去京城找林则徐。这是最好的选择。”
      叶杲州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谢以安,你觉得我会走吗?”
      “你应该走。”
      “但我不想。”叶杲州在他身边坐下,“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那你的命,也是我的。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谢以安看着他,火光在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跳跃,坚定得不容置疑。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
      “傻子。”他低声说。
      “彼此彼此。”叶杲州回敬。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驱散了死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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