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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兵器”之秘 晨光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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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枫桥镇从睡梦中苏醒。
谢以安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温度——叶寒州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他侧过头,看见叶寒州沉睡的侧脸。晨光透过窗纸,在那张凌厉的面容上镀了层柔和的浅金,眉宇间的桀骜在熟睡中淡去,显得格外安宁。
谢以安静静看了片刻,才轻轻抽回手。动作虽轻,叶寒州还是立刻醒了——这是长期逃亡养成的警觉。
“天亮了?”叶寒州坐起身,眼底还带着初醒的迷茫。
“刚亮。”谢以安下床穿衣,“你再睡会儿,我去准备早膳和船只。”
“一起去。”叶寒州不由分说地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衣衫,“这里不安全,不能分开。”
谢以安没有反对。他知道叶寒州说得对,昨夜虽平静,但难保秦晖的耳目已经渗入这样的小镇。
两人收拾妥当,下楼用早膳。客栈大堂里已有几桌客人,多是赶早路的商旅,正匆匆吃着馒头稀饭。掌柜见他们下来,热情招呼,亲自端来热粥小菜。
“二位客官起得真早。”掌柜笑道,“可是要赶路?”
“正是。”谢以安摇着扇子,一派闲适模样,“听闻贵镇码头有船南下,不知哪家船户可靠?”
掌柜压低声音:“客官算问对人了。镇东头‘陈家船行’的老陈头最是稳妥,跑水路三十年了,从没出过岔子。就是价钱贵些,但船大稳当,舱房干净。”
“价钱不是问题。”谢以安放下碎银,“劳烦掌柜指个路。”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盛,详细说了去码头和陈家船行的路。谢以安又问了镇上可有异常,掌柜想了想,摇头说一切如常。
但两人走出客栈时,都察觉到一丝异样——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虽作商贩打扮,眼神却太过锐利,不时扫视过往行人。
“眼线。”叶寒州低声道。
“不止。”谢以安用扇子掩口,声音几不可闻,“左边那个卖菜的,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右边那个补锅的,步履沉稳,下盘极稳,练过内家功夫。”
秦晖的人已经来了。
两人不动声色,照常向码头走去。枫桥镇的码头不大,沿河停着十几艘船,有乌篷小船,也有稍大的客货两用船。清晨的码头已是人来人往,船夫吆喝,脚夫扛货,一派忙碌景象。
按照掌柜的指点,两人找到陈家船行。船行临水而建,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陈记”二字。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船夫正在门前整理缆绳,见有人来,抬头打量。
“可是陈老板?”谢以安拱手。
“正是。”老陈头声音洪亮,“二位要船?”
“包船南下,去扬州。”谢以安说,“今日就走,价钱好商量。”
老陈头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两人,半晌才道:“包船可以,但要走官文路引。近来查得严,没路引的船,老头子不敢接。”
路引是官府发放的通行凭证,谢以安和叶寒州自然没有。但谢以安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程济在碧云镇给的,听雨楼柳如烟的信物。
“陈老板可识得此物?”
老陈头接过玉佩,脸色微变。他翻看玉佩背面,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再抬头时,神色已恭敬许多:“原来是柳姑娘的朋友。二位里面请。”
他将两人引入船行内室,关上门,才低声道:“柳姑娘三日前传信,说若有持此玉佩的人来找船,务必相助。二位要去扬州?”
“是,越快越好。”谢以安说。
“今日午时潮水最顺,有一班船南下。”老陈头道,“但二位要委屈一下,藏在货舱里。近来各码头盘查极严,特别是对年轻男子,查得格外仔细。”
“可以。”叶寒州点头,“安全第一。”
老陈头又交代了些细节:午时前到码头,他会将两人藏在运茶叶的货箱中,等船出了枫桥镇地界,再放他们出来。船行三天到扬州,途中停靠两个码头补给,届时两人需藏在舱内,不得露面。
商议妥当,老陈头让两人先在船行后院等候。后院临水,有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虽简陋但隐蔽。老陈头送来茶水点心,便去准备船只了。
仓房里只剩下两人。叶寒州检查了门窗,确认安全后,才在谢以安对面坐下。
“柳如烟安排得很周到。”他说。
“她在江湖经营十年,人脉遍布。”谢以安喝了口茶,眉头微皱——茶是陈年粗茶,苦涩得很,“但她这样帮我们,等于彻底与秦晖决裂。秦晖不会放过她。”
“她说已做好准备。”叶寒州想起柳如烟在听雨楼告别时的神情,那种看透生死般的平静,“也许对她来说,能帮我们扳倒秦晖,就算死也值得。”
谢以安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江湖上,每个人都有执念。柳如烟的执念是为师报仇,厉万愁的执念是重振毒尊一脉,你我的执念是报仇雪恨……执念太深,就容易看不清前路。”
“那你现在看清了吗?”叶寒州问。
“看清了一些。”谢以安放下茶杯,目光透过仓房窄小的窗户,看向外面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前我觉得,报了仇人生就圆满了。但现在觉得,报仇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活着,和值得的人一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叶寒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曾经将“你的命是我的”挂在嘴边的人,如今终于说出了“一起活着”这样的话。
“等到了扬州,”叶寒州说,“我们找个医馆,好好治你的伤。玄阴掌的毒虽解了,但内伤需要时间调理。”
“你倒像个大夫了。”谢以安笑。
“跟你学的。”叶寒州也笑了。
两人正说着,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叶寒州立刻按住剑柄,谢以安也悄然起身,移到门边。
“是我。”老陈头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开门。”
叶寒州拉开门闩,老陈头闪身进来,脸色凝重:“码头来了官兵,说是搜查江洋大盗。领头的穿着六品武官服,带着二十多个兵丁,正在逐一检查船只。”
“这么快?”谢以安皱眉。
“不像是例行盘查。”老陈头说,“他们手里拿着画像,我远远瞥了一眼……画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穿青衫摇扇,一个黑衣背剑。”
正是谢以安和叶寒州的打扮。
“画像哪来的?”叶寒州问。
“不清楚。”老陈头摇头,“但画得七八分像,定是有见过二位的人提供了相貌特征。二位想想,近来可曾被人仔细看过面容?”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昨晚客栈的掌柜。那掌柜热情过分,又仔细打量过他们……
“被卖了。”谢以安冷笑,“那掌柜收了银子,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现在怎么办?”老陈头急道,“官兵已经查到码头中间,再有一刻钟就到我的船了。”
谢以安沉吟片刻,忽然问:“陈老板,你的船在哪个位置?”
“最东头,挨着废弃的旧码头。”
“旧码头还能用吗?”
“勉强能用,但荒废多年,水下多有暗桩,大船过不去,小船可以。”老陈头说到这儿,眼睛一亮,“二位是想……”
“调虎离山。”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特制的烟雾弹,点燃后释放浓烟,伴有刺鼻气味。陈老板找个人,在西头码头点燃,引开官兵。我们趁乱从旧码头乘小船离开。”
“小船我有,藏在旧码头下面的芦苇丛里。”老陈头接过纸包,“但二位会划船吗?那段水路复杂,暗礁多,不熟悉的人容易触礁。”
“我会。”叶寒州说,“沧州临水,我自幼学过操舟。”
“那就这么定了。”谢以安又取出一锭金子,塞给老陈头,“陈老板大恩,日后必报。”
老陈头推辞不过,收了金子,匆匆离去安排。
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叶寒州看向谢以安:“你觉得能成吗?”
“五成把握。”谢以安实话实说,“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从怀中取出《百毒真解》,就着窗缝透进的光线翻看。这本书他带在身边,日夜研读,越读越觉得心惊——里面记载的毒术医理,许多都超出了他的认知。更关键的是,书中隐隐透露出一个惊天秘密:朝廷用毒控制高手的计划。
“寒州,”谢以安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厉万愁说过的话吗?他说你体内的九幽蚀脉指,是‘兵器’计划的标记。”
叶寒州点头:“他说过。但我一直不明白,‘兵器’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可能找到了答案。”谢以安将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你看这里。”
叶寒州凑过去。书页上是用特殊药水写的字,在光线下隐隐浮现。那段文字记载了一种名为“蚀心蛊”的毒蛊炼制方法,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蚀心蛊可控人心智,令中蛊者听命于施蛊者。然此法凶险,十不存一。永昌三年,太医院奉旨改良,辅以‘九幽蚀脉指’封其经脉,可成‘人形兵器’,唯听号令,不死不休。首批试者七十二人,成者九人,余皆爆体而亡。后因伤天和,封存此术。”
永昌三年,是三十七年前。叶寒州算了一下,那时他父亲叶擎天还未出生,祖父叶惊鸿正当壮年。
“所以……”叶寒州声音发颤,“九幽蚀脉指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制造‘兵器’的?那三年前伤我的人……”
“不是要杀你,是要把你变成‘兵器’。”谢以安合上书,眼中寒光闪烁,“但为什么选你?叶家虽然以剑法传家,但在江湖上并非顶尖。而且你当时已经十七岁,心智已定,不是炼制‘兵器’的最佳人选。”
“除非……”叶寒州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除非他们要的不是我,而是叶家的血脉。”
谢以安猛然抬头:“血脉?”
“铁骨令需要叶家血脉才能激活。”叶寒州缓缓道,“如果‘兵器’计划也需要特定血脉呢?叶家祖上是宫廷御医,精通药理毒术,也许我们的血脉……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陷入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叶家灭门就不仅仅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更是因为叶家人的血脉本身,就是某些人想要掌控的“资源”。
窗外忽然传来骚动声。两人移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码头西头升起滚滚浓烟,烟雾呈诡异的紫色,在晨风中迅速扩散。烟雾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惊呼声,官兵的呼喝声也朝那个方向集中。
“成了。”谢以安低声道。
老陈头匆匆跑来:“快,跟我来!”
三人从仓房后门溜出,沿着河岸的芦苇丛疾行。芦苇高大茂密,很好地遮蔽了身形。走了约半里路,来到一处废弃的码头。码头木桩腐朽,踏板残缺,但水下果然系着一艘小乌篷船,藏在芦苇深处。
“就是这艘。”老陈头解开缆绳,“船上有干粮水囊,还有一张简易水路图。顺着这条河往下三十里,有个叫‘白鹭洲’的沙洲,你们在那里上岸,往东走五里就是官道,可以搭车去扬州。”
“陈老板大恩,没齿难忘。”叶寒州抱拳。
“别客气,快上船。”老陈头催促,“烟雾弹撑不了多久,官兵发现上当就会搜过来。”
谢以安和叶寒州先后上船。小船不大,仅容三四人,但装备齐全,甚至还有两件蓑衣和斗笠。叶寒州操起船桨,轻轻一撑,小船如离弦之箭滑出芦苇丛,顺流而下。
老陈头在岸上挥手,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小船进入主河道,水流顿时湍急起来。叶寒州站在船尾,沉稳操桨,控制着方向。谢以安坐在舱中,回头望去,枫桥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码头的烟雾也已消散,但隐约还能听到骚动声。
“他们很快会追来。”谢以安说,“水路虽快,但目标明显。我们要尽快赶到白鹭洲,改走陆路。”
“知道。”叶寒州应道,手上动作不停。他操舟的手法确实娴熟,小船在激流中稳稳前行,避开一个个漩涡暗礁。
谢以安靠在舱壁上,取出《百毒真解》继续研读。越是深入,越是心惊。书中不仅记载了“蚀心蛊”和“兵器”计划,还提到了更多朝廷隐秘——
永昌五年,太医院奉旨研制“长生药”,以童男童女之血为引,辅以九十九种珍稀药材,耗时三年而成。然服药者七人,三人暴毙,两人癫狂,一人沉睡不醒,唯有一人……活了下來,但性情大变,嗜血如命。
永昌八年,江湖上连续发生高手失踪案,共计三十七人。太医院秘密档案记载,这些人都被用于“兵器”计划的改良实验。
永昌十二年,实验终于取得突破。以“蚀心蛊”控其心智,以“九幽蚀脉指”封其经脉,再辅以特制药物激发潜能,可制造出只听号令、不知疼痛、战力倍增的“人形兵器”。但成功者寥寥,且寿命不超过三年。
叶惊鸿的名字,出现在永昌十五年的记录中。那时他已辞去御医之职,隐居沧州。但太医院仍将他列为“重点观察对象”,因为叶家血脉特殊,对毒素的抗性异于常人,是改良“蚀心蛊”的关键。
“原来如此……”谢以安喃喃自语。
“发现什么了?”叶寒州问。
谢以安将书中记载简要说了。叶寒州听罢,久久沉默,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在河道中回响。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祖父辞官隐居,不是厌倦宫廷争斗,而是发现了这个秘密?他躲到沧州,改姓易名,弃医从武,都是为了保护叶家血脉?”
“很可能。”谢以安点头,“但他没想到,三十年后,这个秘密还是被秦晖发现了。秦晖要的不仅是九龙令,更是叶家血脉——用来制造更强大、更听话的‘兵器’。”
“那我父亲……”
“你父亲叶擎天应该是在调查祖父死因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开始暗中搜集证据,想揭发秦晖。但秦晖先下手为强,灭了叶家满门。”谢以安顿了顿,“但为什么留你活口?还只是用九幽蚀脉指伤你,没有杀你?”
叶寒州握桨的手猛然收紧:“他们要留着我,等需要的时候……把我变成‘兵器’?”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不寒而栗。
小船顺流而下,两岸景色从城镇渐变为田野,又变为荒滩。日头渐高,水面反射着刺眼光芒。叶寒州戴上斗笠,也递给谢以安一顶。
“按这个速度,午时前能到白鹭洲。”叶寒州看了看水势,“但我们要小心,秦晖的人可能在下游设卡。”
话音未落,前方河道拐弯处,忽然出现两艘官船。船不大,但船头插着官府旗帜,船上有官兵持刀而立,正在检查过往船只。
“来不及躲了。”叶寒州沉声道,“低头,装成普通渔夫。”
两人迅速换上蓑衣,压低斗笠。谢以安将《百毒真解》和九龙令罪证藏在船舱暗格,叶寒州则将剑用油布包好,塞在鱼篓下。
小船缓缓靠近官船。一个官兵站在船头喝道:“停船!例行检查!”
叶寒州将船靠过去。那官兵跳上小船,扫视舱内。舱里只有些渔网鱼篓,还有两个低头瑟缩的“渔夫”。
“哪来的?去哪?”官兵问。
“枫桥镇来的,去白鹭洲打鱼。”叶寒州压低声音,模仿当地口音。
官兵上下打量两人,忽然伸手要掀谢以安的斗笠。就在这时,另一艘船上传来喊声:“头儿!西边有船可疑!”
那官兵立刻转身跳回官船,两艘官船调转方向,朝西边疾驰而去。
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但谢以安眉头微皱:“不对,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引开他们。”
“管不了那么多,先走。”叶寒州操桨,小船加速前行。
又行了一段,前方水面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叶寒州警觉地放慢速度,只见河道拐弯处,水面上漂着几具尸体——都是官兵打扮,胸前插着羽箭。
“是刚才那些官兵。”谢以安眯起眼睛,“杀他们的人箭法极准,都是一箭穿心。”
“谁干的?”叶寒州握紧船桨。
“不知道,但至少暂时不是敌人。”谢以安环顾四周,“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小船绕过尸体,继续下行。但没走多远,岸边芦苇丛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呼:“谢公子,叶少侠!”
两人一惊,只见芦苇分开,一个黑衣人踉跄走出,浑身是血,肩上还插着一支箭。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影七,厉万愁麾下的影卫首领。
“影七?”叶寒州将船靠岸,“你怎么在这里?”
“主人……主人让我来接应二位。”影七喘着气,脸色苍白,“枫桥镇的眼线是秦晖新派的,我们刚得到消息就赶来了,但还是晚了一步。刚才那些官兵……是我们杀的。”
谢以安跳上岸,检查影七的伤势。箭伤不深,但箭上有毒,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是‘鹤顶红’。”谢以安皱眉,立刻取出银针封住影七心脉,又喂他服下解毒丸,“谁伤的你?”
“秦晖的暗卫统领,鬼影。”影七咬牙道,“他带了三个人,埋伏在白鹭洲。主人正在那边和他们周旋,让我来通知二位,改道去‘青石渡’,我们在那里汇合。”
“厉万愁亲自来了?”叶寒州问。
“是。”影七点头,“主人说,事关重大,必须确保二位安全进京。”
谢以安处理完影七的伤口,沉吟片刻:“青石渡在哪?”
“往东二十里,是个荒废的古渡口,知道的人不多。”影七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从这里上岸,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主人已经安排好了马匹和向导。”
叶寒州看向谢以安,等他决定。谢以安看着影七,又看看地图,最终点头:“带路。”
三人弃船上岸。影七虽受伤,但行动无碍,在前面带路。穿过一片芦苇荡,进入山林。山不高,但林密路陡,很不好走。
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涧水清澈,潺潺流淌。影七停下脚步:“在这里歇会儿吧,喝点水。”
三人蹲在涧边喝水。谢以安趁机重新为影七处理伤口,叶寒州则警戒四周。
“影七,”谢以安一边包扎一边问,“厉万愁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枫桥镇?又怎么知道秦晖的人埋伏在白鹭洲?”
影七沉默片刻,才道:“柳如烟传来的消息。她在秦晖身边还有内线,得知了秦晖的部署。主人接到消息后,立刻带我们赶来。但秦晖这次动用了暗卫,都是顶尖高手,我们折了三个人,才杀掉那些官兵。”
“柳如烟怎么样了?”叶寒州问。
“不知道。”影七摇头,“传完消息后,她就失联了。主人说,她很可能已经……”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柳如烟暴露了,凶多吉少。
谢以安包扎完毕,洗净手上的血,忽然问:“影七,你跟着厉万愁多久了?”
“十年。”影七答。
“那你应该知道‘兵器’计划。”谢以安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厉万愁和这个计划有什么关系?”
影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谢公子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查到了些东西。”谢以安缓缓道,“三十年前,厉万愁的毒尊一脉与朝廷合作,参与了‘兵器’计划的初期研究。后来合作破裂,厉万愁遭围剿,但真正的内幕,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山涧边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流水声,风吹树叶声,还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影七才叹了口气:“谢公子果然厉害。不错,主人确实参与了‘兵器’计划,但不是自愿的。当年秦晖还是兵部尚书,他以毒尊一脉所有人的性命相要挟,逼主人交出毒术秘方,用于改良‘蚀心蛊’。”
“厉万愁交了吗?”叶寒州问。
“交了部分。”影七道,“但主人留了一手,交出去的是有缺陷的配方。所以初期的‘兵器’计划失败率极高,那些‘兵器’要么很快死亡,要么失控发狂。秦晖大怒,要杀主人灭口。主人提前得到消息,带着核心弟子逃走,但毒尊一脉还是遭到血洗,活下来的不到十人。”
谢以安想起师父薛暮华说过的话——三十年前剑阁之战有内幕,厉万愁死的是替身。原来真相是这样。
“后来呢?”叶寒州问。
“后来主人躲藏了三十年,一直在暗中调查秦晖的罪证,也在寻找改良‘蚀心蛊’解药的方法。”影七看向叶寒州,“叶少侠,你身上的九幽蚀脉指,就是初期‘兵器’计划的标记。主人这些年研究解药,终于在三年前有了突破,但那时叶家已经……”
“已经灭门了。”叶寒州接话,声音冰冷,“所以厉万愁救我们,帮我们,不只是为了扳倒秦晖,也是为了赎罪?”
“可以这么说。”影七点头,“主人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向秦晖妥协。虽然是被逼无奈,但终究害了无数人。所以他发誓,一定要摧毁‘兵器’计划,救出所有被控制的人,也……也为自己赎罪。”
谢以安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一直怀疑厉万愁的动机,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的隐情。如果影七说的是真的,那厉万愁这个人,就不仅仅是阴险狡诈的毒尊,更是一个在罪恶与救赎间挣扎的复杂人物。
“时间不早了。”影七起身,“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青石渡。主人那边撑不了太久。”
三人继续赶路。翻过山头,果然看见山脚下有一个荒废的渡口。几间破败的木屋,一个长满青苔的石码头,码头边拴着一艘船,岸上还有三匹马。
厉万愁站在码头边,背对着他们,望着潺潺流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比起在幽冥洲时,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中血丝密布,衣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你们来了。”厉万愁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疲惫,“路上可还顺利?”
“多亏你的人接应。”谢以安道,“听说你和秦晖的暗卫交过手了?”
“鬼影带了三个人,被我杀了两个,重伤一个,鬼影跑了。”厉万愁说得轻描淡写,但身上的血迹说明战斗绝不轻松,“但他很快就会带更多人回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指了指那艘船:“从这里顺流而下,一夜可到扬州。船上备足了干粮饮水,还有伤药。到了扬州,我的人会接应你们,送你们进京。”
“你不跟我们一起?”叶寒州问。
“我要留下来拖住追兵。”厉万愁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谢以安,“这是‘兵器’计划的完整档案,包括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实验记录,还有秦晖签发的密令。加上九龙令里的罪证,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谢以安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纸张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是多年前的东西。
“你从哪里弄来的?”谢以安问。
“三十年前,我从太医院偷出来的。”厉万愁淡淡道,“一直藏在身上,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能用上它的时候。”
他看向叶寒州,目光复杂:“叶少侠,你祖父叶惊鸿,是个真正有风骨的人。当年他发现‘兵器’计划的真相后,曾私下找过我,劝我迷途知返。但我那时心存侥幸,没有听他的。后来他辞官隐居,我以为他放弃了,没想到……他把证据留给了你父亲,又把希望留给了你。”
叶寒州握紧拳头:“所以你知道叶家会遭难?”
“我知道秦晖不会放过叶家,但没想到他会那么狠,灭门。”厉万愁眼中闪过痛楚,“等我得到消息赶到沧州时,已经晚了。我找了你三个月,才在黑市得到你的消息。”
原来如此。谢以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厉万愁会知道叶寒州在黑市,为什么影卫能那么快找到听竹小筑——因为厉万愁一直在关注叶寒州的下落。
“上船吧。”厉万愁转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走向那艘船。船不大,但比之前的小乌篷船要结实许多,舱内也宽敞。两人上船后,厉万愁解开缆绳。
“厉尊主,”谢以安忽然开口,“你不跟我们一起走,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厉万愁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竟有几分洒脱:“我活了六十年,做了三十年毒尊,又躲了三十年。够了。如果能用这条老命,换秦晖倒台,换‘兵器’计划终结,值得。”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叶少侠,好好活着。替你叶家,也替那些死在‘兵器’计划中的人,好好活着。”
说完,他用力一推,小船顺流而下。厉万愁的身影在码头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叶寒州站在船尾,久久望着那个方向。谢以安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谢以安缓缓道,“从他把‘兵器’计划档案交给我们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为什么?”叶寒州问,“他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因为他累了。”谢以安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背负了三十年的罪孽,躲藏了三十年的光阴,他累了。死,对他来说不是惩罚,是解脱。”
小船在暮色中顺流而下。两岸山影如黛,水面倒映着最后一抹霞光。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凄清悠长。
舱内,油灯点亮。谢以安摊开厉万愁给的档案,一页页仔细阅读。越读,脸色越沉。
档案详细记载了“兵器”计划的所有细节:从最初的构想,到太医院的研究,到毒尊一脉的参与,到实验的失败与改进,再到最终的成功……每一页都沾满了血腥。
更触目惊心的是参与者名单。除了秦晖和已死的唐傲天、清风子、了空,还有十几个当朝官员的名字,有些甚至至今还在高位。而实验体名单更长,多达三百余人,后面都标注着“死亡”“失控”“成功”等字样。
叶惊鸿的名字出现在“反对者名单”中,后面标注“已处理”。叶擎天的名字出现在“调查者名单”中,后面标注“灭口”。叶寒州的名字则出现在“待用实验体名单”中,后面备注“血脉特殊,潜力极大”。
“畜生。”叶寒州一拳砸在舱壁上,木屑纷飞。
谢以安合上档案,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秦晖一定要灭叶家满门了。不只是因为铁骨令,更是因为你们叶家人的血脉,是他制造最强‘兵器’的关键。”
“那其他那些实验体呢?”叶寒州问,“他们还活着吗?”
“档案上说,成功者九人,都还活着,被秦晖秘密豢养,执行暗杀任务。”谢以安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有记录:永昌二十三年,‘兵器’甲字号,刺杀户部尚书成功;永昌二十四年,‘兵器’丙字号,灭门江南盐商全家;永昌二十五年……”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案。而这些血案,都被掩盖成江湖仇杀或意外事故。
“这些‘兵器’,现在在哪里?”叶寒州声音发颤。
“档案没说。”谢以安摇头,“但很可能就在秦晖身边,作为他最后的底牌。我们进京告御状,不仅要面对秦晖的势力,还要面对这些……怪物。”
小船在夜色中航行。水声潺潺,灯影摇曳。两人对坐舱中,谁也没有睡意。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如果我们失败了,这些档案……”
“不会失败。”谢以安打断他,目光坚定,“我们必须成功。为了你叶家七十二口,为了我师父,为了柳如烟,为了厉万愁,也为了那些死在‘兵器’计划中的无辜者。”
他握住叶寒州的手:“寒州,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这份证据送到林则徐手里。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活着送到。”
叶寒州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要送一起送,要死一起死。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一起建听竹轩,一起听竹声。”
谢以安看着他,许久,终于点头:“好,一起。”
夜色深浓,小船如一片落叶,在命运的河流中飘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