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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同一双黑手 子夜时分, ...

  •   子夜时分,船至扬州。
      这座千年古城在夜色中沉睡,运河两岸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余几处青楼酒肆还亮着微光。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月,波光粼粼,偶尔有巡夜的官船驶过,桨声欸乃,打破夜的寂静。
      谢以安和叶寒州的小船悄然泊在一处荒废的私家码头。码头属于一户败落盐商,门庭萧条,此刻空无一人。按照厉万愁的安排,这里会有人接应。
      两人在船上等了一刻钟,岸上始终没有动静。
      “情况不对。”叶寒州握紧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黑暗中的院落,“太安静了。”
      谢以安也从船舱中走出,手中握着扇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玄阴掌的伤势虽被厉万愁的解药压制,但连日奔波加上心力交瘁,让他恢复得很慢。此刻他靠着舱壁,低声咳嗽,掌心隐隐有黑气浮动。
      “你的伤……”叶寒州皱眉。
      “无碍。”谢以安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先上岸看看。如果接应的人没来,说明出事了。”
      两人将船系在码头木桩上,带上重要物品,悄无声息地跃上岸。废弃的院落很大,曾经应该是座精致园林,如今假山倾颓,池塘干涸,回廊坍塌,处处透着破败。
      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尚在。叶寒州正要往前走,谢以安忽然拉住他。
      “等等。”谢以安蹲下身,用扇子拨开地面的落叶。月光下,青石板上隐约可见几滴深褐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了,但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叶寒州立刻警觉,长剑出鞘三寸。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散开来,一左一右向正屋包抄。
      正屋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叶寒州侧耳倾听,没有呼吸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他用剑尖轻轻推开门,月光斜射进去,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三具尸体。
      两男一女,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致命伤干净利落,都是一剑封喉。血已经凝固,尸体开始僵硬,死亡时间大约在傍晚。
      叶寒州仔细检查尸体,在其中一个男子的怀中摸到一块木牌。木牌巴掌大小,刻着一朵梅花——正是影卫的标记。
      “是厉万愁安排的人。”叶寒州沉声道,“他们被灭口了。”
      谢以安也走进来,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半截蜡烛。烛光摇曳,照亮了墙上的一行字。是用血写成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留下的:
      “秦晖已至扬州,暗卫遍布,速离。”
      落款是一个“柳”字——柳如烟。
      “她还活着。”叶寒州眼睛一亮。
      “但也暴露了。”谢以安看着那行血字,“她能传消息,说明还没被抓,但处境一定极危险。秦晖亲至扬州,看来是铁了心要在我们进京前截杀。”
      他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看向外面夜色沉沉的扬州城:“扬州是漕运枢纽,进京必经之路。秦晖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想过去,难如登天。”
      “那也得过。”叶寒州收起木牌,“我们没有退路。”
      谢以安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胸口。烛光下,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嘴唇发青,身体摇摇欲坠。
      “谢以安!”叶寒州急忙扶住他。
      “掌毒……发作了……”谢以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厉万愁的解药……压制不住……”
      叶寒州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解开衣襟查看伤势。只见那个青黑色的掌印此刻竟然在缓缓扩散,边缘渗出黑血,周围的皮肤开始溃烂。更诡异的是,掌印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
      “怎么会这样?”叶寒州脸色大变。
      “玄阴掌……不是普通的掌法……”谢以安喘着气,从怀中取出《百毒真解》,颤抖着手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玄阴掌需辅以‘噬心蛊’的蛊虫……掌力将蛊虫打入体内……蛊虫会吞噬内力……破坏经脉……最终将人变成……行尸走肉……”
      叶寒州接过书,就着烛光快速阅读。果然,书中记载,玄阴掌是“兵器”计划的配套武功之一。修炼者需先在自己体内种下母蛊,出掌时将子蛊打入敌人体内。子蛊会以宿主内力为食,逐渐成长,最终破体而出,回归母蛊。而宿主则会经脉尽毁,成为废人。
      “那个老太监……”叶寒州眼中闪过杀意,“他体内有母蛊。”
      “所以普通的解药……没用……”谢以安又咳出一口黑血,“必须杀死母蛊……或者……用特殊方法引出子蛊……”
      “什么方法?”
      谢以安翻到下一页,上面记载着几种解法,但每一种都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要么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要么是千年寒玉髓配合金针渡穴,要么……是找到母蛊宿主,将其击杀。
      “我们去找那个老太监。”叶寒州当机立断。
      “他现在……一定在秦晖身边……”谢以安苦笑,“扬州城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我们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不能看着你死。”叶寒州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谢以安开始发烧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七八个,正在快速靠近。
      “追兵来了。”叶寒州吹灭蜡烛,扶起谢以安,“从后门走。”
      两人刚出正屋,前院院门就被踹开了。七八个黑衣人冲进来,为首者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是秦晖的暗卫统领,鬼影。
      “果然在这里。”鬼影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谢公子,叶少侠,秦相有请。”
      叶寒州将谢以安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想要人,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鬼影冷笑:“叶少侠,你身上有伤,谢公子更是身中玄阴掌毒,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做困兽之斗?乖乖跟我们走,秦相或许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废话少说。”叶寒州剑尖斜指,“要战便战。”
      鬼影一挥手,七个黑衣人同时扑上。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四人攻叶寒州,三人绕向谢以安。
      叶寒州长剑如龙,一招“破阵子”横扫而出。剑气凛冽,逼得四人后退半步。但他胸口的箭伤被牵动,动作微微一滞。就这么一滞的工夫,一柄长刀已砍向他右肩。
      谢以安虽在毒发痛苦中,却还是勉力挥扇。扇骨中射出三枚毒针,直取那使刀者的面门。那人回刀格挡,叶寒州趁机反手一剑,刺穿了他身旁另一人的咽喉。
      但另外两人已逼近谢以安。其中一人手中铁钩直取谢以安心口,另一人甩出铁链,缠向他的脖颈。
      谢以安脚下踉跄,勉强躲开铁钩,却被铁链扫中肩膀。铁链上带着倒刺,瞬间划破衣衫,皮开肉绽。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谢以安!”叶寒州目眦欲裂,不顾身后刀光,转身扑来。长剑如虹,斩断铁链,又一剑刺穿了使铁钩那人的心脏。
      但他后背也因此空门大露,两把刀同时砍来。叶寒州回剑格挡,架住一刀,另一刀却结结实实砍在他左肩。鲜血飞溅,深可见骨。
      “寒州!”谢以安强撑站起,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小瓶——那是他压箱底的“七步断魂散”。瓶盖弹开,粉末撒出,随风飘散。
      离得最近的三个黑衣人吸入毒粉,顿时惨叫倒地,七窍流血,瞬间毙命。
      鬼影脸色大变,急忙后退:“闭气!是七步断魂散!”
      剩余的三个黑衣人也急忙后退。就这么一耽搁,叶寒州抓起谢以安,纵身跃上屋顶。两人在屋脊上疾奔,身后传来鬼影的怒喝和破空声——是弩箭。
      叶寒州将谢以安护在身前,用身体挡住箭矢。一支箭射中他右腿,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不停下。
      两人在扬州城的屋顶上亡命奔逃。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追兵紧追不舍。更糟的是,谢以安的掌毒全面发作,开始神志模糊。
      “寒州……放下我……你自己走……”谢以安声音微弱。
      “闭嘴。”叶寒州咬牙,将他背在背上,继续奔跑。鲜血从两人的伤口不断流出,在屋瓦上留下一路斑驳的血迹。
      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河道——是运河支流。河上有座石桥,桥下停着几艘货船。叶寒州心一横,从三丈高的屋顶纵身跃下,落在一艘货船的帆布堆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伤上加伤,一口血喷了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背着谢以安钻进船舱。船舱里堆满麻袋,是运往京城的丝绸。
      外面传来追兵的声音,他们在岸边搜索。叶寒州屏住呼吸,将谢以安轻轻放在麻袋上,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口。谢以安已经昏迷,脸色青黑,呼吸微弱。
      叶寒州看着他的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慌。这个人不能死,绝对不能。
      他想起《百毒真解》上关于玄阴掌解法的记载。三种方法,第一种至亲之人心头血,他们都不是彼此的至亲;第二种千年寒玉髓配合金针渡穴,寒玉髓可遇不可求;第三种……杀死母蛊宿主。
      那个老太监,必须在扬州。只要找到他,杀了他,谢以安就有救。
      但怎么找?扬州城这么大,秦晖的暗卫又遍布全城……
      外面搜索声渐远,追兵似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叶寒州松了口气,靠在麻袋上喘息。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左肩的刀伤还在流血,右腿的箭伤更是钻心地疼。
      但他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先检查谢以安的状况。掌毒已经蔓延到胸口,再不解毒,不出三个时辰,谢以安就会经脉尽毁。
      “一定有办法……”叶寒州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厉万愁给的“兵器”计划档案。借着从舱板缝隙透进的月光,他快速翻阅。
      档案最后几页,记载着“兵器”计划的几个秘密据点。其中一处在扬州——城外十里的“栖霞山庄”,是秦晖在江南的重要据点,也是“兵器”计划的实验基地之一。
      “栖霞山庄……”叶寒州眼睛一亮。如果那个老太监在扬州,很可能就在那里。而且,那里既然是实验基地,或许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单枪匹马闯栖霞山庄,无异于送死。更何况还要带着昏迷的谢以安……
      正犹豫间,船舱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两长——是影卫的联络暗号。
      叶寒州警觉地握紧剑,移到舱门边。外面又敲了一遍,然后一个压低的女声响起:“叶少侠,我是柳如烟。”
      柳如烟?她还活着?
      叶寒州轻轻拉开舱门一条缝。月光下,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戴斗笠的女子站在船头,正是柳如烟。她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还活着。
      “柳楼主?”叶寒州压低声音。
      “快,跟我来。”柳如烟急切道,“这里不安全,秦晖的人马上会搜回来。”
      叶寒州背起谢以安,跟着柳如烟跳下货船。三人沿着河岸疾行,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染坊,门前挂着褪色的蓝布招牌。
      柳如烟推开染坊侧门,三人闪身而入。里面是染布的工作间,大缸、木架、晾晒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染料的味道。柳如烟带他们穿过工作间,来到后院一间隐蔽的仓房。
      仓房里点着油灯,一个老妇人正在熬药。见他们进来,老妇人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扇着炉火。
      “这是陈婆婆,自己人。”柳如烟简单介绍,让叶寒州将谢以安放在床上,“谢公子怎么样了?”
      “玄阴掌毒发,需要解毒。”叶寒州简要说了情况。
      柳如烟检查了谢以安的伤势,眉头紧锁:“确实是玄阴掌,而且已经深入经脉。普通解药无用,必须找到母蛊宿主。”
      “我知道母蛊宿主是谁。”叶寒州说,“是秦晖身边的老太监。柳楼主,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柳如烟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但他现在在栖霞山庄,那里守卫森严,有三百暗卫,还有……‘兵器’计划成功的九个实验体。”
      九个“兵器”。档案上记载的那九个怪物。
      “我必须去。”叶寒州斩钉截铁。
      “你现在去是送死。”柳如烟摇头,“你身上有伤,谢公子又昏迷不醒。就算你全盛时期,也不可能单枪匹马闯栖霞山庄,还要对付九个‘兵器’。”
      “那怎么办?看着谢以安死?”叶寒州声音嘶哑。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叶少侠,你和谢公子……不只是盟友吧?”
      叶寒州没有否认:“他是我想用命保护的人。”
      柳如烟长叹一声:“情之一字,最是误人,也最是动人。”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开,“栖霞山庄的地形图,我花了三年才弄到手。山庄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但有两条密道。一条通往山庄后山,一条通往地下密室。”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里是暗卫的驻地,这里是‘兵器’的囚禁处,这里是秦晖的临时书房。老太监作为秦晖的心腹,应该住在书房旁的厢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叶寒州问。
      “因为我在秦晖身边潜伏了十年。”柳如烟苦笑,“这十年,我表面上为他收集情报,实际上一直在查‘兵器’计划。我师父千面书生柳随风,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我接替他的位置,继续调查,等的就是今天。”
      她顿了顿:“但秦晖太狡猾了。我虽然查到很多,却始终拿不到关键证据。直到你们出现,拿到九龙令里的罪证,又得到厉万愁的档案,才终于拼齐了整张图。”
      叶寒州看着地图,脑中飞快思考:“两条密道,哪条更安全?”
      “后山那条相对安全,但绕远,需要翻过两座山头。地下密室那条近,但危险——密室关押着失败的实验体,都是些半人半鬼的怪物。”柳如烟看着他,“你要选哪条?”
      叶寒州没有犹豫:“近的那条。谢以安撑不了太久。”
      “好。”柳如烟点头,“我带你从密道进去。但只能带你到入口,里面太危险,我不能进去——我还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引开山庄的守卫。”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个时辰后,我会在山庄前门制造混乱,放火烧粮仓。那时候,暗卫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你趁乱从密道潜入,找到老太监,杀了他,取他心头血为谢公子解毒。”
      叶寒州看着她:“你会暴露。”
      “已经暴露了。”柳如烟平静地说,“我从听雨楼逃出来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能为师父报仇,能毁掉‘兵器’计划,死得其所。”
      她说得淡然,叶寒州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壮。这个女子在仇人身边潜伏十年,忍辱负重,如今终于到了最后一搏的时刻。
      “谢谢。”叶寒州郑重抱拳。
      “不必谢我。”柳如烟摇头,“我们都有想保护的人,都有必须做的事。”她看向床上昏迷的谢以安,“谢公子是个好人。他救过我一次,在京城,那时我还是个刚出道的小情报贩子,被人追杀,是他出手相救。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所以这次,算我还他的。”
      陈婆婆熬好了药端过来,是清热解毒的汤剂。叶寒州扶起谢以安,一点点喂他喝下。药很苦,谢以安在昏迷中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这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只有六个时辰的效果。”陈婆婆声音沙哑,“六个时辰内,必须拿到解药,否则神仙难救。”
      六个时辰。从扬州城到栖霞山庄,再潜入杀人取血,时间紧迫。
      叶寒州迅速处理自己的伤口。左肩的刀伤很深,他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止血,再敷上金疮药包扎。右腿的箭伤稍好,箭矢没有毒,只是皮肉伤。
      柳如烟也帮他包扎,手法熟练。包扎完毕,她递给他一套黑色夜行衣:“换上这个。还有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爆血丹’,危急时刻服下,能瞬间提升三成功力,但药效过后会虚脱三个时辰。慎用。”
      叶寒州接过,收入怀中。
      一切准备就绪,柳如烟看看天色:“子时三刻了,我们该出发了。陈婆婆会照顾谢公子,这里很安全,秦晖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叶寒州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中的谢以安。那人安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他俯身,在谢以安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柳如烟带着叶寒州从染坊后门离开,两人在夜色中穿行。扬州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他们避开主街,专走小巷,很快来到城墙脚下。
      城墙上有守卫巡逻,但柳如烟显然早有准备。她带着叶寒州来到一处排水口,那里铁栅栏已经被人为破坏,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从这里出城,往东十里就是栖霞山。”柳如烟说,“山脚下有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土地庙,密道入口就在神像后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叶寒州忍不住问。
      “因为那条密道,是我师父当年挖的。”柳如烟眼中闪过追忆,“他为了调查‘兵器’计划,花了三年时间挖通这条密道,结果刚挖通就被发现,惨遭灭口。我接替他,继续完善这条密道,又花了五年。”
      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
      叶寒州看着柳如烟,心中涌起敬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两人钻出排水口,城外是一片荒滩。夜色中,栖霞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柳如烟辨明方向,带着叶寒州向东疾行。
      十里路,两人用了半个时辰。到达竹林时,已是丑时。
      竹林幽深,夜风穿行其间,竹叶沙沙作响,如雨如诉。土地庙很小,已经破败不堪,神像也残缺不全。柳如烟走到神像后,在地上摸索片刻,按下机关。
      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内有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从这里下去,直通山庄地下密室。”柳如烟递给叶寒州一支火折子,“密道里有岔路,记住,往左三次,往右两次,再往左一次,就能到达密室区域。但密室里有失败的实验体,你要小心。”
      叶寒州点头,点燃火折子。
      “一个时辰后,我会在山庄前门放火。”柳如烟看着他,“火起为号,你趁乱行动。记住,无论成功与否,辰时之前必须离开。辰时一过,秦晖会发现密道,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明白。”叶寒州抱拳,“柳楼主,保重。”
      “你也保重。”柳如烟笑了笑,“希望还能再见。”
      叶寒州不再多说,转身进入密道。石阶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柳如烟和外面的世界隔绝。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前方。石壁潮湿,长满青苔,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叶寒州握紧剑柄,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一炷香时间,来到第一个岔路口。按照柳如烟的指示,他选择了左边。
      密道越来越深,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是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和呜咽,从深处传来,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格外瘆人。
      叶寒州屏住呼吸,继续前进。又经过几个岔路,都按照指示选择。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有锁,但已经锈蚀。
      他用力一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借着火折子的光,叶寒州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这是一个类似牢房的地方,但比牢房更可怕。几十个铁笼排列在两侧,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有的浑身溃烂,流着脓血;有的四肢扭曲,以诡异的姿势蜷缩;有的眼睛空洞,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嘶吼;还有的……已经死了,尸体开始腐烂,散发出恶臭。
      这些都是“兵器”计划的失败品。被蛊虫吞噬了神智,被药物破坏了身体,变成了这般模样。
      叶寒州握剑的手在颤抖。他想起了《百毒真解》上的记载,想起了档案里那些冰冷的数字。但当这些数字变成眼前活生生的惨状时,那种冲击力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比拟的。
      “杀……了……我……”一个笼子里忽然传出沙哑的声音。
      叶寒州看去,那是个中年男子,半边脸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曾经的容貌。他的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正看着叶寒州,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求……你……杀了我……”男子重复道。
      叶寒州走到笼子前。笼门没有锁,但这些人都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是谁?”叶寒州问。
      “江……南……镖局……总镖头……林……震……”男子断断续续地说,“五年前……被掳来……实验失败……变成……这样……”
      江南镖局总镖头林震,五年前离奇失踪,原来是被抓到了这里。
      “其他人呢?”叶寒州问。
      “都……死了……或者……疯了……”林震眼中流下血泪,“秦晖……畜生……用活人……做实验……”
      叶寒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他举起剑,对准林震的心脏。
      “谢谢……”林震露出解脱的笑容。
      剑光一闪,刺入心脏。林震身体一震,然后缓缓软倒,脸上还带着那丝笑容。
      叶寒州拔出剑,鲜血顺着剑刃滴落。他没有时间伤感,也没有能力救这些人。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已经是唯一能做的。
      他继续向前,穿过这片人间地狱。嘶吼声、呜咽声、哀求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些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
      终于来到密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铁门。这道门很新,锁也很牢固。叶寒州贴在门上倾听,外面隐约有人声。
      他收起火折子,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这是谢以安教他的□□。虽然学得不久,但简单的锁还能应付。
      铁丝在锁孔中拨弄片刻,“咔嗒”一声,锁开了。
      叶寒州轻轻推开门,露出一条缝隙。外面是一条走廊,点着油灯,有两个守卫在巡逻。走廊两侧是房间,其中一间门上挂着“药房”的牌子。
      按照柳如烟的地图,老太监的房间应该在书房旁边。而书房在走廊尽头,上楼梯就是地面建筑。
      等两个守卫走过,叶寒州闪身出密道,悄无声息地摸向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声响。他运起轻功,踏雪无痕,几步就上到二楼。
      二楼是居住区,走廊更宽敞,装饰也更豪华。这里守卫更多,几乎每十步就有一人。但此刻正是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刻,守卫们虽然站着,眼神却有些涣散。
      叶寒州藏在阴影中,观察地形。书房的门在走廊正中,两旁各有一间厢房。左边那间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屏住呼吸,如鬼魅般移到那间厢房的窗下。窗纸被戳破一个小孔,往里看去——
      房间里,那个老太监正盘膝坐在床上运功。他赤裸上身,胸口处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正在缓缓蠕动。那凸起呈青黑色,表面布满血管,像是一个巨大的瘤子,又像是……一个活物。
      母蛊。
      叶寒州心中一凛。那老太监显然在运功催动母蛊,而母蛊的异动,很可能与谢以安体内的子蛊有关。难怪谢以安的掌毒会突然发作,定是这老太监在催动母蛊,想要通过子蛊找到他们的位置。
      好阴毒的手段。
      叶寒州握紧剑柄,计算着距离和角度。从窗户到床大约三丈,中间没有遮挡。他有把握一击必杀,但必须快,快到老太监来不及反应,也快到不惊动外面的守卫。
      就在这时,山庄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一片橘红。
      柳如烟放火了。
      外面的守卫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快去救火!”
      脚步声杂乱,守卫们纷纷朝前院跑去。连厢房外的两个守卫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人群跑了。
      机会来了。
      叶寒州不再犹豫,一掌震碎窗户,人如离弦之箭射入房中。长剑直取老太监心口。
      那老太监在叶寒州震碎窗户的瞬间就已警觉,但他正在运功的关键时刻,无法立刻收功。眼看剑尖已到胸前,他猛一咬牙,身体硬生生向左平移三尺。
      “嗤”的一声,剑尖刺入他右肩,深可见骨。但避开了心脏。
      老太监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叶寒州。掌风阴寒,带着腥气,正是玄阴掌。
      叶寒州不敢硬接,抽剑后退。老太监趁机跃下床,抓起挂在墙上的拂尘。那拂尘柄是精钢所铸,尘尾中暗藏利刃,是一件奇门兵器。
      “叶寒州?”老太监眯起眼睛,“没想到你敢送上门来。”
      “来取你狗命。”叶寒州冷冷道。
      “就凭你?”老太监冷笑,但肩膀的伤口在流血,脸色也有些苍白。刚才强行中断运功,又受了伤,让他内力运转不畅。
      叶寒州不与他废话,长剑再出。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刺老太监咽喉。老太监挥拂尘格挡,尘尾中的利刃弹出,与剑锋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房中激战。叶寒州剑法刚猛,招招致命;老太监拂尘诡异,角度刁钻。但老太监有伤在身,又担心外面的火势,心神不宁,渐渐落了下风。
      “砰”的一声,叶寒州一剑挑飞拂尘,又一脚踢中老太监胸口。老太监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喷出黑血——那是强行运功反噬的内伤。
      叶寒州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再刺,直取心脏。
      老太监眼中闪过绝望,忽然一咬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胸口的那个凸起猛然剧烈蠕动,然后“噗”的一声,竟然破体而出!
      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蛊虫,通体漆黑,形似蜘蛛,却长着一张人脸——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蛊虫从老太监胸口钻出,带出大量黑血和内脏碎片。
      老太监惨叫一声,倒地毙命。但那蛊虫却活了,八条腿快速爬动,直扑叶寒州。
      这就是母蛊?叶寒州心中一惊,挥剑斩去。但那蛊虫极为灵活,躲开剑锋,一跃而起,直扑他面门。
      叶寒州侧头躲开,蛊虫落在他肩上,张口就咬。剧痛传来,那蛊虫的口器竟然能咬破护体内力。
      叶寒州反手抓住蛊虫,用力一捏。蛊虫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爆开,黑血溅了他一手。那黑血有剧毒,触及皮肤立刻腐蚀,冒出白烟。
      他急忙甩掉蛊虫尸体,但右手已经一片血肉模糊。更糟的是,毒素顺着手臂迅速蔓延,整条手臂开始发麻。
      必须速战速决。
      叶寒州强忍剧痛,走到老太监尸体旁,用剑剖开他胸口,取出一碗心头血——这是解毒的关键。他将血装入随身携带的小瓶,又快速搜索房间。
      在床头的暗格里,他找到了一本笔记。翻开一看,是“兵器”计划的实验记录,还有玄阴掌和蚀心蛊的详细修炼方法。其中一页记载着子蛊的引出方法:以母蛊宿主的心头血为引,配合金针渡穴,可将子蛊从宿主体内引出。
      这正是他需要的。
      将笔记收好,叶寒州正要离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刺客在那边!”
      “包围厢房!”
      被发现了。
      叶寒州从窗户跃出,落在二楼走廊。下面已经聚集了数十个暗卫,还有几个身影格外诡异——那几个人穿着黑衣,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
      是“兵器”。成功的实验体。
      九个“兵器”同时抬头,看向叶寒州。他们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意。
      叶寒州心中凛然。面对这些怪物,他没有胜算。必须逃。
      他转身往反方向跑,但另一个方向也出现了“兵器”。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九个“兵器”缓缓逼近,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叶寒州握紧剑,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山庄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是救火的声音,而是……战斗的声音。
      一个暗卫匆匆跑来,大喊:“不好了!有人攻庄!是……是江湖人!好多江湖人!”
      江湖人?谁会来攻打栖霞山庄?
      叶寒州趁暗卫们分神的瞬间,纵身跃下二楼,落在院中。他朝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庄大门已经被攻破,数十个江湖打扮的人正与暗卫激战。为首者一身青衣,手持长剑,剑法精妙,正是……谢以安?
      不,不是谢以安。那人年纪稍长,剑法路数也不同。但叶寒州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叶少侠!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叶寒州转头,看见柳如烟从侧院冲出来,身上带着伤,但还活着。她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让叶寒州瞳孔一缩——
      是程济。仁心堂的程老大夫。
      “程老?你怎么……”叶寒州愕然。
      “先别问,快走!”程济扔给他一个小瓶,“这是蚀心蛊的解药,快给谢公子服下!”
      叶寒州接过解药,跟着他们往外冲。沿途不断有暗卫拦截,但都被那些江湖人挡住。叶寒州这才看清,这些江湖人来自各个门派,有少林僧人,有武当道士,还有唐门弟子……几乎涵盖了中原各大门派。
      “他们是……”叶寒州边战边问。
      “是我召集的。”程济简单解释,“我用柳姑娘的情报,联络了各派当年参与围剿厉万愁的后人。他们知道了‘兵器’计划的真相,知道了当年围剿的内幕,都愿意来助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当年围剿厉万愁的七大派,除了已死的了空、清风子、唐傲天,还有其他四派。他们的后人得知真相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众人杀出重围,来到山庄外。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江湖人,正在与暗卫和“兵器”激战。战况惨烈,不断有人倒下,但江湖人人数占优,渐渐占了上风。
      “谢以安呢?”叶寒州急切地问。
      “在安全的地方。”程济说,“先离开这里,秦晖的大军马上就到。”
      众人且战且退,往山下撤。九个“兵器”紧追不舍,这些怪物不知疼痛,不惧生死,战力恐怖,已经杀死了十几个江湖人。
      叶寒州回头看了一眼栖霞山庄。大火还在燃烧,将半边天染红。山庄里不断传出爆炸声——那是火药库被点燃了。
      柳如烟的计划成功了。她不仅放了火,还炸毁了山庄的核心设施。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叶寒州看见她落在最后,被三个“兵器”围攻,身上已经多处受伤。
      “柳楼主!”叶寒州想回去救她。
      “别去!”程济拉住他,“她让我告诉你,她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话音未落,柳如烟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拔掉引信。竹筒中射出耀眼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形成一朵梅花的图案。
      那是听雨楼的标志,也是她最后的告别。
      三个“兵器”同时扑上,柳如烟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长剑如虹,刺穿了一个“兵器”的心脏,但另外两个的利爪也穿透了她的身体。
      血花绽放。
      柳如烟倒下了,脸上却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欣慰,也有……遗憾。
      叶寒州咬紧牙关,转身不再看。他知道,此刻的伤感都是奢侈,他们必须活着离开,才能不辜负这些牺牲。
      众人终于撤到山下,那里有马匹接应。上马之后,程济带路,一行人往扬州城方向疾驰。
      天色渐亮,黎明将至。
      叶寒州回头望去,栖霞山笼罩在晨雾和硝烟中,渐渐远去。这一夜的经历,像一场噩梦,但手中的解药和笔记,还有那些牺牲的人,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江湖的血,从未冷过。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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