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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陷阱初现 黎明前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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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扬州城的街巷浸在墨色里,只有打更人疲惫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染坊后院仓房中,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布满血污的脸。
叶寒州靠在墙边,右臂的绷带已完全被血浸透,陈婆婆正小心地拆开重新上药。腐骨生肌散敷在伤口上,带来火烧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只从齿缝间逸出几声闷哼。爆血丹的药效过去后,虚脱感如潮水淹没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钝痛。
谢以安坐在不远处的竹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陈婆婆也为他检查了伤口。子蛊虽除,但玄阴掌的阴毒对心脉造成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此刻他连坐直身子都觉费力,只能半倚着墙壁,目光却始终落在叶寒州身上。
仓房里还挤着十几个人。慧明和尚禅杖横在膝前,僧衣上破了几处,血迹斑斑;清虚道长正闭目调息,道髻散乱,一缕白发垂落额前;唐雨在给云鹤包扎肩上的刀伤,年轻道士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不出声。
程济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紧门,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外面的情况很糟。”老大夫声音沙哑,“秦晖动真格了。驻军已经接管城门,许进不许出。知府衙门贴了告示,说昨夜有江洋大盗入城,劫掠伤人,全城缉拿。告示上……有画像。”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纸上是炭笔勾勒的肖像,虽然粗糙,但眉眼轮廓清晰可辨——正是谢以安和叶寒州。
“画得挺像。”谢以安居然还能笑出来,只是笑容虚弱,“看来秦晖手下有能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程济叹气,“现在满街都是官兵,挨家挨户搜查。染坊虽隐蔽,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转移。”
“往哪转?”慧明睁开眼睛,“城门封锁,水路也戒严了,我们这些人还带着伤,根本出不去。”
清虚道长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只能化整为零。大家分散藏匿,等风头过去再汇合。”
“不行。”叶寒州忽然出声,声音因疼痛而发颤,“秦晖布阵需要那个知府女儿的血,我们不能等。必须在子时前阻止他。”
“怎么阻止?”唐雨包扎完毕,抬起头来,“我们昨晚拼死才救出十八个人,自己折了十几个弟兄。现在能打的不到二十个,还个个带伤。秦晖那边至少有三百暗卫,九个‘兵器’,还有那个什么‘鬼医’和神秘文士。硬拼是送死。”
仓房里陷入沉默。油灯灯芯噼啪炸响一声,火光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许久,谢以安轻声道:“唐姑娘说得对,不能硬拼。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撑着身子坐直些,眼中重新有了神采:“秦晖封锁扬州,表面上是搜捕我们,实际上是为了争取时间完成大阵。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阻止,所以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上钩。但反过来想,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云鹤不解。
“对。”谢以安点头,“秦晖现在注意力全在大阵和搜捕上,其他地方必然松懈。我们可以声东击西,假装要破坏大阵,实际上……”
他顿了顿,看向程济:“程老,你之前说,秦晖在扬州有个秘密账房,专门记录他这些年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账目?”
程济一愣:“是有这么个地方,在城西‘锦绣绸缎庄’的地下室。但那里守卫森严,我盯了三年都没找到机会进去。”
“如果现在呢?”谢以安问,“秦晖把主要力量都调去血枫林和搜捕我们,账房的守卫会不会减少?”
程济眼睛一亮:“很有可能!但那账本对我们扳倒秦晖有用吗?九龙令里的罪证已经足够了。”
“账本不止是罪证。”谢以安缓缓道,“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账本里一定有他收买官员的详细记录。拿到账本,我们就能知道朝中哪些人是他的走狗,哪些人只是被胁迫,哪些人……可以争取。”
他看向众人:“扳倒秦晖,光靠江湖力量不够,必须有朝中大臣支持。林则徐大人刚正不阿,但孤木难支。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更多盟友。”
“所以你的计划是……”叶寒州明白了,“明面上我们去血枫林破坏大阵,吸引秦晖的注意。暗地里派人去偷账本?”
“对。”谢以安点头,“而且去血枫林的人不需要真的硬拼,只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秦晖以为我们倾巢而出就行。等他们调兵去围剿时,偷账本的人趁机下手。”
“调虎离山,暗度陈仓。”清虚道长抚须,“妙计。但谁去血枫林,谁去偷账本?”
“血枫林危险,我去。”叶寒州立刻道。
“你不行。”谢以安、程济、慧明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谢以安看着他:“你的右臂一个月内不能用剑,去了等于送死。而且你昨晚刚在血枫林露过面,秦晖的人肯定重点防备你。”
“那你去?”叶寒州反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我也去不了。”谢以安苦笑,“我现在走路都费劲,去了只会拖后腿。”
他看向慧明和清虚:“血枫林那边,需要两位前辈带队。你们德高望重,能服众,武功也高。但记住,不是去拼命,是去制造混乱。放火、投毒、虚张声势,怎么闹腾怎么来,但一旦秦晖的主力赶到,立刻撤退。”
慧明和清虚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偷账本这边,”谢以安继续道,“需要轻功好、懂机关、心思细的人。我建议唐姑娘和云鹤道长去。”
唐雨和云鹤齐齐一愣。
“唐门轻功和机关术天下闻名,唐姑娘又是女子,不易引起怀疑。”谢以安解释,“云鹤道长年轻机敏,剑法灵动,适合应变。而且你们昨晚配合过,有默契。”
唐雨想了想,点头:“我可以试试。”
云鹤也抱拳:“但凭差遣。”
“那我呢?”叶寒州问。
“你和程老留在这里,保护伤员,同时准备接应。”谢以安说,“如果计划顺利,账本到手后,我们需要立刻转移。程老熟悉扬州,知道哪里安全。而你……”
他看着叶寒州:“你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计划失败,如果……我们回不来,你要带着现有的证据进京,交给林则徐大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仓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叶寒州握紧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喜欢这个安排,非常不喜欢。让谢以安留在相对安全的染坊,而他自己去冒险,这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反过来了,他留下,谢以安……虽然没有直接去危险的地方,但整个计划是他制定的,如果失败,他绝不会独活。
“我……”他想反对。
“就这么定了。”谢以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慧明大师,清虚道长,你们带十个人去血枫林。唐姑娘,云鹤道长,你们去锦绣绸缎庄。程老,你给他们画地图,讲清楚账房的位置和机关。其他人留在这里养伤,准备随时转移。”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仓房里很快只剩下谢以安和叶寒州。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天色渐亮。外面街巷开始有人声,是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但很快就被官兵的呵斥声打断——搜捕开始了。
叶寒州走到谢以安身边坐下,沉默许久,才开口:“你故意的。”
“什么?”谢以安装作不懂。
“让我留下。”叶寒州看着他,“你知道我宁愿去血枫林拼命,也不愿在这里等消息。”
谢以安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左手:“寒州,你的右臂废了,左手剑法再精,也只能发挥七成实力。去了血枫林,面对那些‘兵器’,你活下来的机会不到三成。但在这里,你能活。”
“那你呢?”叶寒州反问,“如果计划失败,如果秦晖识破了调虎离山,如果唐雨他们失手被抓……你会怎么做?坐在这里等?”
谢以安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就知道。”叶寒州苦笑,“你会想办法去救他们,哪怕搭上自己的命。”
“所以你要活着。”谢以安握紧他的手,“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报仇,替所有人报仇。这是我们说好的,记得吗?”
叶寒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谢以安,就像谢以安也说服不了他一样。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答应你。”最终,叶寒州说,“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见我。我们在江南的听竹轩还没建,你说过要教我认草药的。”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温柔得像初融的雪:“好,我答应你。”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手握着手。窗外,扬州城在晨光中完全苏醒,却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里。官兵的搜查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隔壁街坊的哭喊和砸门声。
辰时三刻,慧明、清虚带着十个人从染坊后门离开。他们扮作商旅,分散出城,约定午时在血枫林外汇合。
巳时,唐雨和云鹤也出发了。唐雨换了身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像个穷苦人家的女儿。云鹤扮作货郎,挑着担子,里面藏着武器和工具。
仓房里只剩下六个重伤员,程济、谢以安和叶寒州。
程济忙着熬药,照顾伤员。叶寒州强迫自己休息,闭目调息,但心绪不宁,根本无法入定。谢以安则靠坐在墙边,手里拿着那本从栖霞山庄带出的笔记,一页页仔细研读。
午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暗号不对。
仓房里所有人都警觉起来。叶寒州握紧左手剑,谢以安也收起笔记,从怀中取出扇子。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程大夫在吗?我家夫人难产,请程大夫救命!”
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听起来像真的。但程济没有动,只是示意众人噤声。
外面的人又敲了一会儿,见没反应,脚步声渐远。
“是试探。”程济低声道,“秦晖的人开始怀疑这一带了。我们得准备转移。”
“往哪转?”一个伤员问。
程济还没回答,后窗忽然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唐门的暗号。
唐雨回来了?这么快?
叶寒州移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窗外站着两个人,正是唐雨和云鹤,但两人神色慌张,云鹤肩上还带着新伤。
“开门。”叶寒州对程济说。
程济打开后窗,两人翻进来,立刻关上窗。
“怎么回事?”谢以安问,“账本没拿到?”
“拿到了。”唐雨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但我们中计了。”
“中计?”
“锦绣绸缎庄根本没人守卫。”云鹤喘着气说,“我们很轻松就进去了,账本就放在桌上,像是故意等我们去拿。我觉得不对劲,想撤,但唐姑娘说机不可失……”
唐雨接话:“我们拿了账本刚出来,就中了埋伏。至少五十个暗卫,还有两个‘兵器’。我们拼死才杀出来,云鹤为了掩护我,中了毒箭。”
她掀开云鹤肩上的衣衫,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流出的血呈暗紫色。
程济脸色一变:“是‘腐心箭’,箭上有剧毒。必须立刻放血解毒。”
他立刻为云鹤处理伤口,叶寒州帮忙按住。谢以安则翻开账本,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账本是假的。”他合上账册,“不,不是完全假,里面九成是真账目,但最关键的部分——秦晖收买官员的记录,被篡改了。你看这里,原本应该写‘兵部侍郎张谦,收白银五千两’,被改成了‘户部尚书李仁,收黄金千两’。”
“李仁?”程济一愣,“他是林则徐大人的门生,一向清廉,怎么可能收秦晖的钱?”
“所以这是栽赃。”谢以安冷笑,“秦晖料到我们会去偷账本,故意放了个篡改过的假账本等我们。如果我们把这个交给林则徐,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让林大人怀疑我们栽赃陷害,甚至可能让清官蒙冤。”
好毒的计策。众人听得心中发寒。
“那现在怎么办?”唐雨问,“真的账本在哪?”
“应该还在锦绣绸缎庄,但肯定藏在更隐蔽的地方。”谢以安沉吟,“或者……根本不在那里。秦晖老奸巨猾,可能早就把真账本转移了。”
正说着,云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喷出黑血。程济急忙施针,但毒性太猛,金针封穴效果有限。
“必须用解药。”程济额头冒汗,“腐心箭的毒,需要‘七叶七星草’配‘千年雪莲’才能解。七叶七星草我这里有,但雪莲……”
“扬州城里谁有?”叶寒州问。
“只有一家。”程济苦笑,“知府衙门。知府夫人有咳疾,知府大前年花重金买了一株千年雪莲,一直珍藏着。”
知府衙门。现在那里恐怕是除了血枫林外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云鹤抓住程济的手,艰难地说:“别……别管我……你们……快走……”
“说什么胡话。”唐雨眼睛红了,“你是为了救我才中的箭,我绝不会丢下你。”
仓房里气氛凝重。云鹤的呼吸越来越弱,脸上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谢以安忽然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个抽屉查看。他动作很快,很专注,像是在找什么。
“谢公子,你找什么?”程济问。
“替代品。”谢以安头也不回,“千年雪莲性至寒,能解热毒。腐心箭的毒属火毒,理论上任何至寒之物都能缓解。我记得《百毒真解》里记载过几种替代品……”
他翻到笔记某一页,眼睛一亮:“有了!‘地心寒泉’,生于火山地脉深处,水性至寒,可替代千年雪莲。扬州附近有火山吗?”
程济想了想:“往北八十里,有座‘火焰山’,是死火山,山脚下应该有温泉。但地心寒泉……我没听说过。”
“温泉是热的,寒泉是冷的,但都出自地脉。”谢以安快速说道,“火焰山既然是死火山,地下岩浆冷却后会形成寒脉。找到寒脉出水口,就能找到地心寒泉。”
“可那要进山寻找,至少需要一天时间。”程济看着云鹤,“他撑不了那么久。”
“用这个。”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玄冰散’,是用极北寒玉髓炼制的,性至寒。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争取时间。”
他将药粉撒在云鹤伤口上,又喂他服下一粒药丸。云鹤的脸色果然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但这只能撑六个时辰。”谢以安说,“六时辰内,必须找到地心寒泉,或者……拿到千年雪莲。”
选择摆在面前。去火焰山找寒泉,路途遥远,时间紧迫;去知府衙门偷雪莲,危险重重,且可能正中秦晖下怀——那可能又是一个陷阱。
叶寒州看着谢以安:“你打算选哪个?”
谢以安沉默片刻,缓缓道:“两个都选。”
众人一愣。
“秦晖设下账本的陷阱,说明他已经料到我们会声东击西。”谢以安分析,“那他一定也料到,我们会派人去血枫林制造混乱。所以血枫林那边,很可能也有埋伏。慧明大师他们现在去,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唐雨急道,“我们得通知他们!”
“来不及了。”谢以安摇头,“他们午时汇合,现在已过午时,可能已经进山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打乱秦晖的计划,让他措手不及。”
他看向叶寒州:“寒州,你的右手不能用,但轻功还在。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知府衙门,但不是偷雪莲,而是……”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偷人。”
“偷人?”
“知府的女儿。”谢以安说,“秦晖布阵需要她的血,她现在是关键。如果我们把她救出来,藏起来,秦晖的大阵就布不成。而且知府丢了女儿,一定会着急,会向秦晖要人。到时候秦晖交不出人,两人之间就会产生裂痕。”
程济皱眉:“可知府是秦晖的门生,对他言听计从。”
“那是以前。”谢以安冷笑,“当秦晖的利益和他女儿的生命冲突时,你看他选哪个。天下父母心,再坏的人,对子女总有一份真情。”
他继续道:“而且救出知府女儿后,我们可以用她换雪莲。知府为了女儿,一定会答应。”
“但知府衙门守卫森严,秦晖肯定也想到我们会去救人,一定布下重兵。”叶寒州说,“我一个人去,成功的机会不大。”
“所以不是一个人去。”谢以安看向唐雨,“唐姑娘,你跟他一起去。唐门轻功和隐匿之术能派上大用。而且你们不需要硬闯,只需要制造混乱,趁乱救人。”
“怎么制造混乱?”
谢以安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瓷瓶:“这是我研制的‘幻梦香’,点燃后释放的烟雾能致幻,让人产生幻觉。还有‘霹雳子’,爆炸威力不大,但声音很响。你们在衙门东墙放火,西墙扔霹雳子,南墙放幻梦香,守卫必然大乱。趁乱从北墙潜入,知府女儿的闺房应该在北院。”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依然极大。
叶寒州看着谢以安:“那你呢?你去火焰山找寒泉?”
“对。”谢以安点头,“程老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我去火焰山。我们兵分三路:慧明大师他们在血枫林制造混乱;你们在知府衙门救人;我去找解药。三路齐发,秦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
“可是你的伤……”叶寒州担忧。
“我能骑马。”谢以安强撑站起,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坚定,“时间紧迫,别再争论了。云鹤道长撑不了太久,慧明大师他们也可能陷入危险。我们必须行动。”
他看向叶寒州,声音低了下来:“寒州,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救出人后立刻回这里,如果这里不安全,就去城隍庙后的土地祠,我们在那里汇合。”
叶寒州点头,握住他的手:“你也是。找到寒泉就回来,不要冒险。”
“放心。”谢以安笑了笑,“我还要跟你去江南建听竹轩呢,不会这么容易死。”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千言万语,但时间紧迫,来不及多说。
唐雨已经准备好装备,叶寒州也检查了左手剑。程济给了他们知府衙门的详细地图,标出了可能的守卫位置和闺房位置。
未时一刻,三人分头出发。
叶寒州和唐雨从后窗离开,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谢以安也骑上程济准备的马,向北门方向而去——程济说有密道可以出城,但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仓房里,程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回来。”一个伤员轻声说。
程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为云鹤施针。窗外,扬州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叶寒州和唐雨在街巷中快速穿行。官兵的搜查还在继续,但他们专挑僻静小路,避开主要街道。唐雨的轻功确实了得,身如飞燕,在屋檐墙头起落无声。叶寒州右手不能用,平衡受影响,但内力深厚,勉强跟上。
半个时辰后,知府衙门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气派的府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此刻门前站着两排官兵,个个持刀肃立,戒备森严。墙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是暗哨。
两人躲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观察。唐雨低声道:“东墙靠近厨房,容易放火;西墙是马厩,霹雳子扔进去,马受惊会制造大混乱;南墙是花园,守卫相对少,适合放幻梦香;北墙后是内院,但墙最高,最难进。”
叶寒州看着地图,北墙高约两丈五,普通轻功高手确实难上。但他练过破军剑法的提纵术,全力一跃可达两丈,再加上左手借力,应该能上去。
“按计划行动。”他说,“你放火扔霹雳子,我放幻梦香。然后我们在北墙外汇合,一起进去。”
唐雨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叶寒州绕到南墙,这里果然守卫较少,只有两个官兵在巡逻。他等到巡逻兵转身的瞬间,将装有幻梦香的竹筒点燃,扔进墙内。竹筒落地,释放出淡紫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几乎同时,东墙方向火光冲天,西墙传来爆炸声和马的嘶鸣。
衙门内顿时大乱。呼喝声、奔跑声、救火声混成一片。守卫们纷纷往三个方向赶去,北墙的守卫也少了大半。
叶寒州和唐雨在北墙外汇合。墙太高,唐雨试了两次都没上去。叶寒州蹲下身:“踩我肩上。”
唐雨犹豫一下,踩上他左肩。叶寒州运力起身,将她托上墙头。然后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左手在墙头一按,也翻了进去。
墙内是个小花园,假山水池,花木扶疏。此刻因为外面的混乱,花园里空无一人。按照地图,知府女儿的闺房应该在后院北侧的“芙蓉轩”。
两人借着花木掩护,快速穿行。沿途遇到几拨匆匆赶往前院的护卫,都及时躲过。
终于来到芙蓉轩。那是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楼前种满芙蓉花,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繁茂。楼前站着四个护卫,都是精壮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硬闯不行。”唐雨低声说,“我用迷针。”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弩机,装上四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弩机瞄准,扣动扳机,四根银针无声射出。
四个护卫同时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针上淬了唐门特制的迷药,能让人昏迷一个时辰。
两人快速上前,推开小楼的门。一楼是客厅,布置典雅,但空无一人。二楼传来隐约的哭泣声。
他们上了二楼,推开闺房门。房间里,一个少女坐在床边哭泣,约莫十五六岁,容貌秀丽,但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她穿着绸缎衣裙,手腕上戴着玉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见有人进来,少女吓得往后缩:“你们……你们是谁?”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叶寒州尽量让声音温和,“你是知府大人的女儿吗?”
少女点头,眼泪又流下来:“爹爹把我关在这里,说秦相要接我去做客……但我知道不是,他们要拿我祭阵……我听到了……”
“你知道祭阵的事?”唐雨惊讶。
“昨晚有两个黑衣人来见我爹,我躲在屏风后偷听。”少女抽泣,“他们说需要我的血布什么大阵,我爹开始不同意,但他们说事成之后保他升官进爵……我爹就……就答应了……”
虎毒不食子,但权力面前,人性往往不堪一击。
“跟我们走。”叶寒州说,“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少女犹豫:“可是我爹他……”
“你留在这里会死。”唐雨说得直接,“跟我們走,至少能活。”
少女最终点头。唐雨找出一件披风给她披上,遮住脸。三人快速下楼,准备原路返回。
但刚出小楼,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呼喝声。
“有刺客!保护小姐!”
糟糕,被发现了。
叶寒州护着少女后退,唐雨则甩出一把暗器,逼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卫。但更多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至少有三十人。
“从后窗走!”叶寒州当机立断。
三人退回小楼,从二楼后窗跃下。后面是个小院子,院墙较低。叶寒州先托唐雨和少女上墙,自己断后。
护卫们已经追到,箭矢如雨射来。叶寒州左手挥剑格挡,但右手不能动,左支右绌,很快左臂就中了一箭。
“叶大哥!”唐雨在墙上急喊。
“走!”叶寒州咬牙,也跃上墙头。三人跳下墙,外面是条小巷。
但巷子两头都传来脚步声——他们被包围了。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绝境再现。
叶寒州将少女推到唐雨身边:“带她走,我断后。”
“不行!”唐雨反对,“你一个人挡不住!”
“能挡多久是多久。”叶寒州左手持剑,站在巷口,“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唐雨咬牙,拉起少女往巷子深处跑。叶寒州转身,面对涌来的护卫。
巷子狭窄,最多容三人并行。这给了他机会。他一人一剑,守住巷口,竟真的一时挡住了追兵。剑光如雪,鲜血飞溅,不断有护卫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
左臂的箭伤在流血,右臂的旧伤也在痛。叶寒州渐渐不支,剑法开始凌乱。一个护卫趁机一刀砍向他右肩,他侧身躲过,却被另一刀划破左肋。
血浸透了衣衫。
意识开始模糊。叶寒州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他想起谢以安,想起江南的听竹轩,想起那些还没实现的承诺。
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然后退,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霹雳子,扔向追兵。爆炸声响起,烟雾弥漫,追兵暂时被阻。
趁这机会,他转身就跑。巷子七拐八绕,他专挑狭窄难行的小路,甩掉追兵。但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沉重。
终于,在一个拐角处,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但没有倒在地上。
一双手扶住了他。
叶寒州勉强睁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程济。
“程老?你怎么……”
“别说话。”程济扶着他,快速走进旁边一户人家的后门,“我料到你们可能出事,来接应。唐姑娘和那个女孩已经安全送到土地祠了,你现在需要治疗。”
后门内是个小院子,程济扶他进屋,关上门。屋里点着灯,唐雨和知府女儿都在,云鹤也躺在一旁,脸色依然很差,但还活着。
程济迅速为叶寒州处理伤口。左臂的箭伤不深,但左肋的刀伤很险,差一点就伤到内脏。失血过多,加上旧伤未愈,叶寒州此刻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谢以安呢?”他勉强问。
“还没回来。”程济摇头,“不过应该快了。你先休息,保存体力。”
叶寒州闭上眼,但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谢以安去火焰山找寒泉,来回至少四个时辰,现在才过去两个时辰,按理不会这么快回来。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去火焰山。
这个念头让叶寒州心中一紧。以谢以安的性格,他很可能猜到知府衙门是陷阱,所以故意说去火焰山,实际上……
实际上他去了哪里?
血枫林?
叶寒州猛然睁眼:“程老,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程济看了看天色,“怎么了?”
“谢以安可能有危险。”叶寒州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去找他。”
“你这样子怎么去?”程济按住他,“而且你去哪找?火焰山?血枫林?还是知府衙门?”
叶寒州语塞。是啊,他不知道谢以安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火焰山。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是谢以安的暗号。
程济开门,谢以安踉跄进来。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手中却紧紧抱着一个水囊。
“我找到了……”他虚弱地说,“地心寒泉……”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叶寒州眼疾手快,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接住他。触手处,谢以安的身体冰冷得不像活人,胸口却滚烫——他在发烧。
“快,扶他躺下。”程济急忙道。
将谢以安放在床上,程济检查他的状况。外伤不多,只有几处擦伤,但内息混乱,体温忽高忽低,像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他怎么了?”叶寒州急问。
谢以安勉强睁开眼睛,声音微弱:“火焰山……有埋伏……秦晖的人……我中了……玄阴掌……”
又是玄阴掌!叶寒州心中一沉。
“但这次……不是那个老太监……”谢以安咳出一口血,“是……另一个人……掌力更阴毒……我拼死……才逃出来……”
他颤抖着手,将水囊递给程济:“寒泉……快给云鹤……解毒……”
程济接过水囊,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果然是地心寒泉。他立刻取来七叶七星草,配合寒泉为云鹤解毒。
谢以安则靠在叶寒州怀里,气息越来越弱。
“你坚持住。”叶寒州握紧他冰冷的手,“程老,快救他!”
程济为云鹤解完毒,立刻过来为谢以安诊治。但检查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次的玄阴掌,比上次更霸道。”程济沉声道,“掌力直摧心脉,而且……掌中有毒,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奇毒。谢公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那怎么办?”唐雨急问。
程济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有一个办法。用金针封住他的心脉,再用至阳药物慢慢化解阴毒。但需要时间,至少七天。而且这七天里,他不能动,不能运功,否则金针移位,心脉立断。”
七天。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先保命要紧。”叶寒州说,“程老,你施针吧。”
程济点头,取出金针,开始为谢以安施针。七根金针依次刺入心脉大穴,谢以安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施针完毕,程济也累得满头大汗。他擦了擦汗,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暴雨将至。
而血枫林那边,慧明和清虚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陷阱已经布下,猎物正在挣扎。而猎人和猎物的界限,正在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