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抉择之夜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谢以安靠坐在神龛下,手中把玩着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扇面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白日里已经好了许多——厉万愁给的解药确实有效,玄阴掌的阴毒正在缓慢消退。
      叶杲州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着“秋水”剑的锋刃。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的手很稳,每一次磨拭都均匀有力,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自午后在那处绝境山谷死里逃生后,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怎么交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要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当时的绝境,现在回想起来仍让人后怕——前有千斤巨石堵路,后有血衣卫精锐追杀,狭窄的山道如同绝命的囚笼。叶杲州几乎已经准备拼死一战,但谢以安却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发现了崖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很隐蔽,被藤蔓遮掩,若不是谢以安眼尖,根本发现不了。裂缝后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缝,不知通向何处。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弃马钻入裂缝。
      血衣卫追到时,他们已消失在石缝深处。那些追兵试图跟进,但石缝太窄,穿着甲胄根本进不去。他们只能在外面叫骂、放箭,却无可奈何。
      石缝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些地方需要匍匐爬行。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重见天日——出口竟是一处隐秘的山洞,洞外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完全脱离了追兵的包围圈。
      但他们的马匹、行李,全都丢在了山谷里。除了随身携带的兵器、药物和那几份至关重要的罪证副本,他们一无所有。
      此刻所在的破庙,是他们在森林中跋涉了三个时辰后找到的。庙很破,但至少能遮风避雨。叶杲州在附近的小溪里抓了几条鱼,谢以安采了些野菜,勉强凑了一顿晚饭。
      饭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你的伤,”叶杲州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样了?”
      谢以安停下把玩扇子的动作,抬眼看他:“好多了。厉万愁的解药确实对症,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恢复七八成。”
      叶杲州点点头,继续磨剑。剑刃与磨刀石摩擦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怪我吗?”谢以安忽然问。
      叶杲州的手顿了顿:“怪你什么?”
      “怪我轻信厉万愁,怪我把你带到这步田地。”谢以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叶杲州听出了其中的一丝紧绷,“如果不是我坚持要与他合作,我们不会陷入今天这样的绝境。马丢了,干粮没了,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叶杲州放下剑,抬头直视他:“谢以安,你觉得我是那种出了事就怪别人的人吗?”
      谢以安没说话。
      “从黑市相遇那天起,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叶杲州一字一句道,“我选择相信你,选择跟你走,选择跟你一起查真相、报仇。这些选择,没有任何人逼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厉万愁的事,不能全怪你。那些证据是真的,九龙令里的东西也是真的。没有他的情报和安排,我们连相府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拿到这些罪证。”
      “但他利用了我们。”谢以安说,“从头到尾,我们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那又如何?”叶杲州反问,“我们不也在利用他吗?各取所需的交易,本就没有谁对谁错。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剑,继续打磨:“现在该想的不是过去,而是接下来怎么办。去京城的路被截断了,秦晖肯定在沿途设下了天罗地网。我们该怎么办?”
      谢以安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叶杲州,你变了。”
      “什么?”
      “变得比以前会动脑子了。”谢以安摇开扇子,那熟悉的轻佻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杀出去’。但现在,你在思考,在计划。”
      叶杲州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跟你学的。你说过,江湖不是只靠剑就能走通的。”
      “学得不错。”谢以安赞许地点头,然后正色道,“关于接下来怎么办,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那份罪证副本,在火光下展开:“我们一直想的是如何把这些证据递到朝廷手里,如何让秦晖伏法。但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了,秦晖必然已经封锁了所有通往京城的要道,我们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你的意思是?”
      “换个思路。”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递证据,我们公开证据。”
      叶杲州皱眉:“公开?怎么公开?”
      “江湖。”谢以安缓缓吐出两个字,“秦晖能封锁朝廷的渠道,但他封锁不了江湖的嘴。这些罪证里,不仅有他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证据,还有他勾结外敌、残害江湖门派的铁证。如果把这些公之于众,会在江湖上引起怎样的震动?”
      叶杲州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利用江湖舆论?”
      “对。”谢以安点头,“江湖中人虽然散漫,但最重义气。秦晖这些年为了控制江湖,暗中铲除了多少门派?害死了多少侠士?这些事一旦曝光,必然群情激愤。到时候,不用我们去京城告御状,江湖上的压力自然会传到朝廷耳朵里。”
      他顿了顿:“而且,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很多门派在朝中都有关系。只要证据确凿,自然会有人替我们说话。”
      叶杲州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但具体要怎么做?我们总不能拿着这些纸到处给人看吧?”
      “我们需要一个平台。”谢以安说,“一个能让江湖中人聚集,能让消息迅速传播的地方。”
      “武林大会?”叶杲州想了想,“但最近没有武林大会。”
      “比武招亲呢?”
      叶杲州一愣。
      谢以安笑了:“江南苏家,三天后在苏州举行比武招亲。苏家大小姐苏婉清,年方二八,才貌双全,苏家又是江南武林世家,地位尊崇。这场招亲,几乎邀请了江南所有有头有脸的武林人士。”
      “你怎么知道?”叶杲州惊讶。
      “厉万愁给的地图上有标注。”谢以安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指着江南某处,“看,这里有个小记号,旁边写着‘苏家招亲,九月初三’。我原本没在意,但现在看来,这可能是厉万愁留给我们的另一个选择。”
      叶杲州凑过去看,果然在地图角落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心中一动:“厉万愁……早就料到我们可能无法直接去京城?”
      “很可能。”谢以安收起地图,“这个人城府极深,走一步算十步。他既然需要我们做盟友,就不会让我们轻易死掉。这个信息,也许是他留的后手。”
      “但比武招亲……我们要怎么利用?”叶杲州皱眉,“总不能上去打擂吧?”
      “为什么不能?”谢以安挑眉,“你剑法高超,上去打擂,夺个魁首,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秦晖的罪证——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叶杲州愣住了:“你让我去比武招亲?”
      “假招亲。”谢以安纠正,“只是为了找个公开说话的场合。等事情办完,你大可以拒婚。苏家是名门正派,总不至于强逼你娶亲。”
      叶杲州沉默不语。
      谢以安看他神色,忽然笑道:“怎么,怕自己打不赢?”
      “不是。”叶杲州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利用人家的招亲大会,不太妥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谢以安淡淡道,“况且,我们又不是去害人。揭露秦晖的罪行,为江湖除害,苏家若是明理,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叶杲州还是犹豫。
      谢以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但时间不多了,秦晖的人随时可能追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让我想想。”叶杲州说。
      篝火渐渐微弱,谢以安添了几根柴。火光重新亮起,照亮两人各怀心事的脸。
      许久,叶杲州终于开口:“从这儿到苏州,要多久?”
      “快的话,两天。”谢以安说,“但我们没有马,只能步行。而且沿途要避开追兵,绕些远路,至少要三天。”
      “今天是八月二十九。”叶杲州算了算,“九月初三……时间很紧。”
      “但还来得及。”谢以安看着他,“你决定了?”
      叶杲州深吸一口气,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打擂,你要在台下接应。”叶杲州直视他的眼睛,“一旦情况有变,你要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谢以安笑了:“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你必须答应。”叶杲州语气坚决,“这些罪证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命都重要。如果我出了事,你要带着证据活下去,继续完成这件事。”
      谢以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看着叶杲州,那双总是含笑的风眼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叶杲州,”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在黑市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叶杲州怔了怔。
      “我说,你的命是我的。”谢以安一字一句道,“我让你死,你才能死。所以,别想着替我死,也别想着让我独活。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叶杲州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谢以安,火光在那张陂丽的脸上跳跃,将那双凤眼映得亮如星辰。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事情。
      “谢以安,”他低声说,“你……”
      “我什么?”谢以安挑眉。
      叶杲州张了张嘴,最终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红。谢以安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也没再追问。
      “那就这么定了。”谢以安重新拿起那份罪证,开始仔细研究,“到了苏州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证据抄录多份,分散藏好。然后,你打擂,我暗中布置。等你在擂台上公开证据时,我会让人在会场各处同时散发副本,确保消息传出去。”
      “你有人?”叶杲州惊讶。
      “厉万愁的人。”谢以安说,“他虽然去了川蜀,但在江南肯定还留有影卫。我有联络他们的方法,到时候可以借用。”
      叶杲州皱眉:“你还信他?”
      “不信,但可用。”谢以安淡淡道,“至少在扳倒秦晖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而且,他需要我们在前面吸引火力,好让他安心研究《天工开物》。”
      “利用与反利用。”叶杲州苦笑,“这江湖,真是……”
      “真是肮脏,对吗?”谢以安接话,“但这就是现实。要么在肮脏中活下去,要么在洁净中死去。你选哪个?”
      叶杲州沉默片刻,缓缓道:“我选在肮脏中活下去,然后尽可能保持洁净。”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欣慰:“你果然成长了。”
      夜深了。
      两人轮流守夜,叶杲州先睡。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谢以安刚才说的话,还有那双盛满决绝的眼睛。
      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
      这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谢以安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盟友,超越了朋友,甚至超越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那是什么?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谢以安守夜。他坐在门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森林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而幽深,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
      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痛,心里的乱更让他难受。刚才对叶杲州说的那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等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
      这简直像是……告白。
      谢以安苦笑。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师父死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心,再也不会把任何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但叶杲州出现了。
      这个固执的、傻气的、宁折不弯的剑客,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生命,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也打破了他心中那层冰封的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在黑市,看到那双即使濒死也不肯熄灭的狼一般的眼睛时;也许是在山神庙,看他为了救自己强行运功,伤口崩裂却一声不吭时;也许是在谷底,他忍着高烧为自己守夜时;也许更早,早在三年前在沧州暗中观察他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谢以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前路凶险,强敌环伺,他们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数。感情这种奢侈的东西,还是先放一放吧。
      但心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就像现在,他明明应该想的是如何安全抵达苏州,如何布置计划,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但脑子里却全是叶杲州的样子——他练剑时专注的侧脸,他受伤时咬牙忍痛的表情,他偶尔露出的那个生涩的笑容……
      “谢以安。”叶杲州忽然开口。
      谢以安睁开眼:“你没睡?”
      “睡不着。”叶杲州坐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想接下来的计划。”谢以安避重就轻。
      叶杲州看着他,月光从破败的窗户漏进来,照在谢以安脸上。那张总是挂着轻佻笑容的脸,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脆弱。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叶杲州问。
      “真的。”谢以安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你为我挡下那一掌开始。”叶杲州老实说。
      谢以安愣住了。
      叶杲州低下头,声音很轻:“在密室门口,你推开我,自己接了那一掌。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谢以安的眼睛:“谢以安,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不止一次。所以,别轻易说死。至少……别为我死。”
      谢以安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叶杲州,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柔。
      “叶杲州,”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最讨厌别人为我死。”谢以安说,“我师父就是为了保护我,才中了千机散。那三个月,我看着他一点点衰弱,一点点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所以,你也不许死。要活,我们一起活。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叶杲州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一刻凝固成永恒。
      但宁静总是短暂的。
      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血衣卫的联络哨。
      两人同时色变。
      “追兵来了。”谢以安立刻起身,“快走!”
      他们迅速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兵器、药物和那几份罪证。两人冲出破庙,融入夜色中的森林。
      哨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处,至少有七八个方向同时响起。显然,血衣卫已经撒开了网,正在收拢包围圈。
      “往东!”谢以安判断了一下方向,“东边是悬崖,他们应该不会在那里布重兵。”
      “悬崖?”叶杲州皱眉,“那不是死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谢以安说,“相信我。”
      叶杲州不再犹豫,跟着谢以安向东奔去。两人在密林中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但追兵的脚步声更响,正在迅速逼近。
      跑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一道悬崖。悬崖深不见底,下面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有多深。崖边只有几株老树,在夜风中摇曳,像是随时会断裂。
      “现在怎么办?”叶杲州问。
      谢以安走到崖边,向下看了看,忽然笑了:“跳下去。”
      “什么?”
      “跳下去。”谢以安重复,“我观察过,这崖壁上有很多藤蔓和凸起的岩石,我们可以借助它们缓冲。而且下面有云雾,看不清底,追兵不敢贸然往下跳。”
      叶杲州走到崖边,果然看到崖壁上垂着许多粗壮的藤蔓,还有一些突出的岩石平台。但这仍然极其危险,一旦失手,就是粉身碎骨。
      身后的追兵已经追到林边,火把的光亮透过树林缝隙照过来。呼喝声越来越近,至少有十几个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信你。”叶杲州说。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跟着我。”
      他率先抓住一根藤蔓,纵身跃下。叶杲州紧随其后,也抓住一根藤蔓往下滑。
      崖壁很陡,藤蔓粗糙,磨得手掌火辣辣地疼。两人不断向下,每隔一段就换一根藤蔓,或者踩在突出的岩石上稍作休息。
      上方传来追兵的叫骂声。他们果然不敢往下跳,只能朝崖下放箭。但夜色深沉,又有云雾遮挡,箭矢根本射不中。
      两人继续向下,约莫下了一炷香时间,谢以安忽然停住:“看那边。”
      叶杲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崖壁上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谢以安荡过去,拨开藤蔓钻了进去。叶杲州也跟着进去。
      洞内很黑,但很干燥。谢以安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洞穴——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人。最妙的是,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暂时安全了。”谢以安靠在洞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叶杲州也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手掌钻心地疼。抬手一看,满手都是血泡和擦伤。
      “我看看。”谢以安抓过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伤药,小心地涂抹,“忍着点,这药有点疼。”
      药膏确实很疼,但叶杲州咬着牙没吭声。他看着谢以安专注地为他处理伤口,火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将那双凤眼映得温柔无比。
      “谢以安,”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来,等一切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谢以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叶杲州说。
      谢以安想了想,缓缓道:“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家医馆。不救该死的人,也不杀不该死的人。只救我想救的人,过我想过的生活。”
      “就这么简单?”
      “简单?”谢以安笑了,“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简单’二字。不过,我会努力。”
      他包扎好叶杲州的手,又问:“你呢?报了仇之后,想做什么?”
      叶杲州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叶家没了,沧州回不去了。也许……可以跟你一起开医馆。我帮你抓药,帮你打下手。”
      谢以安愣住了。
      叶杲州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着罕见的忐忑:“如果你不嫌我笨手笨脚的话。”
      谢以安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看着叶杲州,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期待和不安,像是怕被拒绝的小兽。
      “叶杲州,”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危险,意味着颠沛流离,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安定。”叶杲州说,“但这些,我都不怕。”
      “为什么?”
      叶杲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是你。”
      三个字,重如千斤。
      谢以安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叶杲州,看着那双盛满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心中那层冰封的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叶杲州,”他低声说,“你真是个傻子。”
      “那你呢?”叶杲州反问,“你不也是个傻子?明明可以不管我,明明可以自己远走高飞,却偏要陪我走到今天。”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真真切切,眼睛里像是落了星光:“是啊,我们都是傻子。所以,傻子就该跟傻子在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叶杲州的手。两只手都伤痕累累,但握在一起时,却无比温暖。
      “等这一切结束了,”谢以安说,“我们就找个地方开医馆。你练剑,我研药。偶尔出去行侠仗义,当然,主要是我想戏弄人,你负责在旁边看着我,别让我玩过头。”
      叶杲州也笑了,那笑容生涩,却无比真诚:“好,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危险、所有的困难、所有的不确定,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山洞,和两颗终于坦诚相待的心。
      但现实不会因为他们互诉衷肠就变得温柔。
      洞外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两人同时警觉。谢以安吹灭火折子,洞里陷入黑暗。叶杲州握紧剑,悄无声息地移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几个黑衣人正在崖壁上攀爬。他们动作矫健,显然是高手。而且,他们找到了两人留下的痕迹——断裂的藤蔓,岩石上的血迹。
      “他们追下来了。”叶杲州低声道。
      谢以安也移到洞口,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是血衣卫的攀崖好手。看来秦晖是铁了心要抓我们。”
      “怎么办?这个洞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谢以安快速思考。洞内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出路就是跳崖。但下面深不见底,跳下去生死难料。
      正犹豫间,一个黑衣人已经爬到了洞口附近。他发现了藤蔓后的洞口,伸手就要拨开藤蔓。
      叶杲州毫不犹豫,一剑刺出。剑光如电,穿透藤蔓,正中那人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坠下了悬崖。
      但这一剑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其他黑衣人立刻呼喝起来,加速向洞口攀爬。
      “不能让他们靠近!”谢以安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撒向洞外。
      药粉随风飘散,那几个黑衣人吸入后,动作立刻变得迟缓,最终手一松,也坠下了悬崖。
      但更多的黑衣人还在往下爬。而且,上方传来了绳索摩擦的声音——有人用绳索在往下吊人,速度更快。
      “他们用绳索了。”叶杲州脸色凝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谢以安看着洞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跳下去。”
      “跳崖?”
      “对。”谢以安说,“我刚才观察过,下面三十丈处有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我们可以跳到那里,然后从平台侧面的一条裂缝离开。那条裂缝应该通往别处。”
      “你确定?”
      “不确定。”谢以安老实说,“但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一带有地下暗河。如果裂缝通往暗河,我们就有生路。如果不通……那就听天由命了。”
      叶杲州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总是给我这种没得选的选择。”
      “江湖就是这样。”谢以安也笑了,“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你选哪个?”
      “我选赌一把。”叶杲州说,“跟你一起。”
      两人不再犹豫,将剩下的毒粉全部撒向洞外,暂时逼退追兵。然后,谢以安率先跃出洞口,向下方的平台跳去。
      三十丈的高度,自由落体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在这几个呼吸里,谢以安却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快速掠过的崖壁,下面是越来越近的岩石平台。
      他看准时机,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还是震得胸口剧痛,旧伤差点崩裂。
      紧接着,叶杲州也跳了下来。他的轻功不如谢以安,落地时一个踉跄,被谢以安扶住。
      “没事吧?”
      “没事。”叶杲州摇头,看向平台侧面。那里果然有一条裂缝,很窄,但能容人通过。
      两人刚要走,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他们在那里!”
      追兵发现了他们,正在用绳索快速下降。
      “快走!”谢以安拉着叶杲州钻进裂缝。
      裂缝很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但他们追不进这么窄的裂缝,只能在外面叫骂。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水声。再往前走,裂缝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中央果然有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湍急,不知流向何方。河岸边,竟然系着一条小船。
      “这是……”叶杲州惊讶。
      “厉万愁准备的。”谢以安走到船边,看到船桨上刻着一个“影”字,“他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地图。”谢以安说,“他给我的地图上,标注了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这条暗河,应该通往苏州方向。”
      两人不再犹豫,解开缆绳,跳上小船。谢以安划桨,小船顺流而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道中。
      身后,追兵的叫骂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溶洞里只剩下水声和桨声。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两张劫后余生的脸。
      “我们又欠厉万愁一次。”叶杲州说。
      “欠就欠吧。”谢以安淡淡道,“债多了不愁。等扳倒秦晖,再跟他慢慢算。”
      小船在暗河中行驶了很久。河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低头才能通过低矮的洞顶。偶尔有蝙蝠从头顶飞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叶杲州靠在船头,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从叶家灭门,到黑市遇袭,到与谢以安相识,到这一路的逃亡和追杀……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
      但现在,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他忽然有了思考的时间。
      他想起父亲叶擎天,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却在深夜为他盖被子的男人;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弟弟妹妹们吵闹的声音……这些记忆曾经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也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但现在,除了这些,他心里还多了别的东西。
      他看向划桨的谢以安。火把的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将那张陂丽的容颜映得明暗不定。这个人,这个救了他、利用他、却又真心待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谢以安。”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扳倒了秦晖,报了仇,然后去开医馆。”叶杲州顿了顿,“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谢以安划桨的手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叶杲州,火光在那双凤眼里跳跃,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叶杲州,”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这个人,轻佻、浪荡、心机深沉,不是什么好人。跟我在一起,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不在乎。”叶杲州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对我,是真心。”
      谢以安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是啊,对你,我是真心。”
      他停下划桨,让小船在暗河中静静漂流:“叶杲州,我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许过承诺。因为承诺太重,我怕自己承担不起。但对你,我想破例一次。”
      他直视叶杲州的眼睛:“等这一切结束了,如果我们还活着,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直到你赶我走,或者我死的那一天。”
      叶杲州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谢以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会赶你走。”他一字一句道,“永远不会。”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黑暗中的星光:“那我们就说定了。”
      他重新划桨,小船继续向前。黑暗中,两人不再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光——暗河的出口到了。
      出口是一个瀑布,水流从十丈高的崖壁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的湖泊。湖泊周围是茂密的竹林,远处能看到炊烟袅袅——是一个村庄。
      “到苏州地界了。”谢以安判断道,“前面那个村子,应该是苏州城外的‘竹溪村’。我们从这里上岸,步行半日就能到苏州城。”
      两人将小船划到岸边,上岸后才发现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竹叶洒下,在湖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村庄传来鸡鸣犬吠,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与昨夜的血腥追杀相比,恍如隔世。
      “先找地方休息。”谢以安说,“你的手需要重新包扎,我的伤也需要处理。而且,我们需要换身衣服,这样进城太显眼了。”
      两人向村庄走去。路上,叶杲州忽然问:“谢以安,你说苏家的比武招亲,会有多少人参加?”
      “应该不少。”谢以安说,“苏家是江南武林世家,苏婉清又才貌双全,想娶她的人能从苏州排到杭州。而且,这场招亲很可能不只是招亲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苏家这些年势力渐微,需要找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谢以安分析道,“比武招亲,表面上是选婿,实际上是选盟友。所以参加的人,恐怕不止是年轻侠客,还有一些门派派出的代表。”
      叶杲州皱眉:“那我们的计划……”
      “会更难,但也更有效。”谢以安说,“人多,消息传得越快。只要你在擂台上公开证据,一夜之间就能传遍整个江南武林。”
      “但我也可能打不过那么多人。”
      “对自己有点信心。”谢以安拍拍他的肩膀,“你的破军剑法,加上我教你的那些应对毒术暗器的方法,足够应付大多数对手。至于真正的高手……我会在台下帮你。”
      叶杲州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总是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知道你的实力。”谢以安也笑了,“而且,我们别无选择。”
      是啊,别无选择。
      叶杲州望向苏州城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方是龙潭虎穴,是未知的凶险,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谢以安在身边,有那个承诺在心头,再难的路,他也敢走。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向着那座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城池,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