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孤身赴险 苏州城在晨 ...

  •   苏州城在晨雾中醒来。
      薄雾如纱,笼罩着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运河上,乌篷船摇着橹,荡开一圈圈涟漪;青石板街上,早点铺子升起袅袅炊烟,混着包子、馄饨、豆腐脑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去。
      这本该是一幅安宁祥和的水乡画卷。
      但谢以安和叶寒州站在城门外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望着那座晨雾中的城池,却都皱起了眉头。
      城门处,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不仅苏州府的衙役,还有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江湖人士在盘查往来行人。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身着暗红色服饰的汉子站在城楼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城下——那是血衣卫的标志性装束。
      “秦晖的人已经到了。”谢以安低声道,手中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无意识地轻敲着掌心,“而且不止血衣卫,他还调动了江南一带依附于他的江湖势力。”
      叶寒州握紧了腰间的“秋水”剑。剑鞘冰凉,但掌心却渗出细汗:“他们在找人。”
      “在找我们。”谢以安纠正,“刘管家回到相府后,虽然记忆模糊,但秦晖不是傻子。密室被盗,宰相印丢失,九龙令不翼而飞——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而且,我怀疑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要来苏州。”
      “怎么会?”
      “厉万愁。”谢以安吐出这个名字,“他给我们留下了苏家招亲的信息,但谁能保证,他没把同样的信息留给秦晖?或者说,他本就是两头下注。如果我们成功了,他得《天工开物》;如果我们失败了,他用我们的命向秦晖示好,换取其他利益。”
      叶寒州心中一寒:“你是说,这可能是陷阱?”
      “不排除这种可能。”谢以安目光冷冽,“江湖就是这样,人心难测。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张人皮面具,还有一个小瓷瓶。
      “易容。”谢以安将面具递给叶寒州,“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好东西,薄如蝉翼,贴在脸上能改变容貌,透气性也好,能维持三天。我们换个身份进城。”
      叶寒州接过面具,入手冰凉柔软,果然轻若无物。他按照谢以安的指导,小心地将面具贴在脸上。再抬眼时,镜中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眼角下垂的中年汉子,连气质都变得平庸畏缩。
      谢以安也戴上了面具。他变成了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背微微佝偻,眼神浑浊,与原来那张陂丽风流的容颜判若两人。
      “这药水你涂在手上。”谢以安将瓷瓶递过去,“能改变肤色和掌纹,虽然只能维持几个时辰,但够用了。”
      两人互相检查,确认没有破绽后,又换上了从竹溪村买来的粗布衣衫。谢以安背了个药箱,扮作游方郎中;叶寒州则扛了个包袱,扮作他的药童。
      “记住,”进城前,谢以安最后叮嘱,“我们现在是‘李大夫’和他的徒弟‘阿州’。从湖州来,要去苏州城西的‘济世堂’投奔亲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暴露武功,尤其不要用破军剑法。”
      叶寒州点头,将“秋水”剑用布条缠好,塞进药箱底层。
      两人随着入城的人流,慢慢向城门走去。
      盘查比想象中更严。守卫不仅要查看路引,还要问清来处、去向、进城目的,甚至还会翻开行李检查。几个江湖人士站在一旁,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粗声问:“叫什么?从哪来?进城干什么?”
      谢以安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小老儿姓李,是个郎中。这是我家徒弟阿州。我们从湖州来,去城西济世堂投奔我表弟。军爷,行行好,赶了一夜路,实在是累了。”
      衙役打量他们几眼,又翻开药箱看了看。里面都是些常见的草药和医具,没什么特别。
      “路引呢?”
      谢以安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竹溪村从一个真要去投亲的郎中那里“买”来的,花了三两银子。
      衙役看了看,没发现问题,正要放行,旁边一个黑衣江湖人忽然开口:“等等。”
      那人走到叶寒州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多大了?”
      “二、二十三。”叶寒州低着头,声音故意放得怯懦。
      “练过武吗?”
      “没、没练过。就跟着师父认认草药,打个下手。”
      江湖人盯着他的手——那双手因为涂了药水,显得粗糙蜡黄,还有几处故意弄出来的老茧,确实不像练剑的手。
      “抬头。”
      叶寒州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江湖人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抓向他的手腕。这一抓又快又准,直取脉门。叶寒州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躲,但想起谢以安的叮嘱,硬是忍住了没动。
      那只手扣住了他的脉门,一股内力探了进来。
      叶寒州立刻运转谢以安教他的“敛息诀”,将内力深深藏入丹田,经脉中只留微弱的气感,如同全然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那江湖人探查片刻,眉头皱了皱,终于松开了手:“走吧。”
      谢以安连连道谢,拉着叶寒州匆匆进城。直到转过一条街,确定没人跟踪,两人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人武功不弱。”叶寒州低声道,“至少是江湖二流高手。”
      “秦晖这次下了血本。”谢以安环顾四周。街上看似平静,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少可疑之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总有人盯着街面;桥头卖糖人的小贩,眼神太过锐利;甚至那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手上的茧子位置都不对。
      全城都是眼线。
      “先去济世堂。”谢以安说,“那里是厉万愁地图上标注的联络点之一,应该安全。”
      济世堂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但很干净。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正打着算盘算账。
      见两人进来,老掌柜抬起头:“两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谢以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掌柜的,湖州李春堂的李大夫,托我给贵店带句话。”
      老掌柜眼神一闪,放下算盘:“什么话?”
      “春兰秋菊,各有时节。”谢以安说。
      这是厉万愁给的暗号。
      老掌柜立刻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市侩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干练。
      “二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两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老掌柜打开厢房的门:“这里安全,二位可以在此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有劳了。”谢以安抱拳,“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姓陈,单名一个济字。”老掌柜说,“二位的事,主人已经传讯告知。苏家招亲在后天,这期间,我会为二位打探消息,准备所需之物。”
      “厉万愁……厉尊主现在何处?”叶寒州问。
      陈济摇头:“主人行踪不定,老朽不知。但主人交代,要全力协助二位。另外,主人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州水深,小心暗流’。”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这话显然是提醒,但也可能……是某种暗示。
      陈济离开后,两人在厢房里安顿下来。房间很简朴,但干净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这个陈济,可信吗?”叶寒州低声问。
      “暂时可信。”谢以安打开药箱,取出里面的东西,“厉万愁需要我们在苏州闹出动静,吸引秦晖的注意力,好让他安心研究《天工开物》。至少在达到这个目的之前,他不会害我们。”
      他将罪证副本取出,摊在桌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些抄录多份。陈济会提供纸笔,我们自己抄。记住,字迹要改变,不能让人认出笔迹。”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足不出户,在房间里抄写罪证。叶寒州负责磨墨铺纸,谢以安执笔。他的字迹本就多变,此刻刻意模仿一种生硬刻板的风格,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手笔。
      一份,两份,三份……直到抄完十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济送来晚饭,四菜一汤,很是丰盛。吃饭时,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苏家招亲的擂台设在城东‘演武场’,后天辰时开始。目前已经报名的有三十七人,包括江南各大门派的年轻才俊,还有一些江湖散人。”
      “秦晖的人呢?”谢以安问。
      “混进去了至少五个。”陈济压低声音,“都是血衣卫的高手,扮作江湖人士报名。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叶少侠。”
      叶寒州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另外,”陈济继续说,“苏家内部似乎也有分歧。家主苏慕白坚持比武招亲,但他的弟弟苏慕青暗中反对,据说已经投靠了秦晖。明天的招亲大会,恐怕不会太平。”
      谢以安沉吟片刻:“我们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演武场的布局图,包括所有出入口、看台位置、以及可能的埋伏点。另外,我已经安排了二十个人,到时候会混入观众中。一旦叶少侠公开证据,他们会立刻散发副本。”
      叶寒州看了看地图。演武场呈圆形,中央是擂台,四周是三层看台,能容纳上千人。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出口,但地图上标注,北侧出口后有一条密道,直通场外的一条小巷。
      “这条密道,苏家知道吗?”谢以安指着地图问。
      “应该不知道。”陈济说,“这是三十年前修建演武场时,工匠偷偷留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得知。”
      “好。”谢以安点头,“这条密道,是我们的退路。”
      饭后,陈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叶寒州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苏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美,万家灯火倒映在河水中,像是落了一河的星辰。但他无心欣赏。
      “紧张?”谢以安走到他身边。
      “有一点。”叶寒州老实说,“不是怕打擂,是怕……连累无辜。苏家招亲,本是喜事。如果我们在这里公开证据,必然引起混乱,到时候伤及无辜,我……”
      “江湖事,难免伤及无辜。”谢以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沉痛的理解,“我师父当年也这么想,所以他总是尽可能避开人群,独自行动。但最后呢?他还是死了,而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也没能保护得了。”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叶寒州,你要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秦晖的罪行一旦公开,必然会掀起波澜。混乱、伤亡、无辜者被牵连……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那我们就该放任不管吗?”叶寒州问。
      “不,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减少代价。”谢以安说,“所以我才要你上台打擂,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证据。这样虽然会引起混乱,但至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擂台上,观众有足够的时间疏散。而且,苏家是武林世家,演武场有足够的护卫,能维持秩序。”
      他拍了拍叶寒州的肩膀:“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问心无愧就好。”
      叶寒州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三更天才睡下。但叶寒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情景——擂台、对手、观众,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血衣卫。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轻微的响动。睁眼一看,谢以安正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叶寒州坐起身。
      谢以安回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他戴着面具的脸:“睡不着,出去走走。你睡吧。”
      “我陪你。”
      “不用。”谢以安摇头,“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他推门出去了。叶寒州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了出去。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放心。
      谢以安没有走远,就在后院那株老槐树下站着。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有戴面具,真实的容颜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脆弱。
      叶寒州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上前。他知道,谢以安需要独处的时间。
      许久,谢以安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月亮说话:“师父,如果你还在,会怎么做?”
      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你说过,医者仁心,但也要懂得取舍。有些事,明知会伤人,也要去做。因为不去做,会伤更多人。”谢以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可是师父,这个‘取舍’的度,到底在哪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我告诉自己,我救的都是该救的,杀的都是该死的。但真的如此吗?那些死于我毒下的人,难道没有一个是被迫的?没有一个是有苦衷的?”
      “还有叶寒州……”他的声音更低了,“我把他拉进这场浑水,利用他,让他冒险。如果明天他出了事,我……”
      他没有说下去。
      叶寒州的心狠狠一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以安——迷茫、脆弱、自我怀疑。那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容轻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毒医,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他想上前,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怪过他,从未后悔过。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谢以安不会当着他的面说。有些脆弱,谢以安不会让他看见。
      许久,谢以安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当他转身回屋时,又变回了那个沉稳从容的“李大夫”。
      叶寒州先一步回到床上,假装睡着。他听着谢以安轻手轻脚地进来,躺下,呼吸渐渐平稳。
      但他知道,谢以安没有睡。
      一夜无话。
      第二天,八月三十。
      苏州城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街上巡逻的衙役和江湖人更多了,城门口盘查得更严。各种小道消息在茶楼酒肆流传——有人说朝廷钦犯逃到了苏州,有人说江湖魔头要来闹事,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明天的苏家招亲,会有大事发生。
      谢以安和叶寒州一整天都没出门。陈济送来了最新情报:秦晖又调来了五十名血衣卫,已经暗中控制了演武场周围的四条街。苏家内部,苏慕青的人已经占据了北侧看台的最佳位置,显然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发难。
      “另外,”陈济脸色凝重,“我的人打听到,秦晖派来的不止血衣卫,还有一个特殊人物。”
      “谁?”
      “‘鬼手’阎七。”陈济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忌惮,“秦晖麾下第一杀手,三十年来从未失手。据说他练的是‘幽冥鬼爪’,出手狠辣,专攻要害。而且此人擅长易容潜伏,防不胜防。”
      谢以安脸色微变:“阎七……我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江南盐运使方大人全家十七口一夜被杀,就是他的手笔。官府查了半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来了苏州?”叶寒州问。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陈济说,“如果秦晖真的铁了心要杀你们,派阎七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计划不变。”谢以安最终开口,“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陈掌柜,你安排的人,明天一定要确保罪证副本散发出去。另外,在北侧密道出口准备两匹快马,随时备用。”
      “明白。”
      陈济离开后,谢以安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十几瓶各种颜色的药水,还有几包粉末。
      “这些是什么?”叶寒州问。
      “保命的东西。”谢以安开始调配,“绿色的是‘迷魂散’,吸入后三个时辰内神志不清;红色的是‘蚀骨粉’,沾上皮肤会溃烂;黑色的是‘七步断魂散’,见血封喉;白色的是解药,能解大多数常见毒。”
      他将几瓶药水递给叶寒州:“明天上台,把这些带在身上。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用。”
      叶寒州接过药瓶,沉甸甸的。他知道,谢以安这是在为他准备后路。
      “那你呢?”他问。
      “我自有安排。”谢以安没有多说,但叶寒州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傍晚时分,陈济又来了,带来两套衣服。
      “明天演武场守卫森严,普通装束进不去。这是苏家发给受邀宾客的服饰,二位换上,可以混入宾客区。”
      衣服是浅蓝色的长衫,料子上乘,绣着精致的云纹。另有两块腰牌,上面刻着“苏”字和编号。
      谢以安和叶寒州换上衣服,戴上腰牌。镜中的两人,虽然面容普通,但气质已经与昨日大不相同。
      “像那么回事了。”谢以安摇了摇扇子——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太显眼,他已经换了一把普通的折扇。
      这一夜,两人都早早睡下。但谁都睡不着。
      叶寒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却一遍遍演练着破军剑法的招式。从第一式“破阵子”,到最后一式“万军辟易”,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他知道,明天的擂台,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一战。不仅要赢,还要在赢的瞬间,公开证据,然后……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生路。
      难,太难。
      但他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谢以安起身的声音。睁眼一看,谢以安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写信。
      “你在写什么?”叶寒州问。
      谢以安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给陈济留几句话。如果明天我们出事了,让他把罪证副本送到该送的地方。”
      叶寒州心中一沉。谢以安在安排后事。
      “谢以安,”他坐起身,“我们会成功的。”
      谢以安回过头,笑了笑:“当然。”
      但那笑容里,有叶寒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信写完了,谢以安封好,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床边,在叶寒州身边坐下。
      “叶寒州,”他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谢以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三年前,我在沧州暗中观察你的时候,其实见过你父亲一面。”
      叶寒州浑身一震。
      “那天夜里,我潜入叶家,想找你父亲谈谈厉万愁的事。但我去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黑衣人从你父亲书房离开。我追出去,但那人轻功极高,没追上。”
      谢以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我返回书房时,你父亲已经受了重伤。他认出了我——因为我和我师父长得很像。他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杲州……铁骨令……隐雾谷……小心……朝廷……’”
      谢以安闭上眼睛:“他没说完就断了气。我检查过,他是中了‘幽冥鬼爪’,心脉被震碎。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江湖上不超过三人。其中之一,就是阎七。”
      叶寒州的手在颤抖。他从未听过这些细节。父亲死时,他在外练剑,等听到动静赶回时,只看到满院尸体,父亲倒在书房,已经没了气息。
      “所以你一直知道……是阎七杀了我父亲?”
      “怀疑,但不能确定。”谢以安睁开眼,“直到昨天陈济提到阎七来了苏州,我才敢肯定。三年前在沧州的那个黑衣人,应该就是他。”
      他看向叶寒州,眼中满是愧疚:“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但我怕……怕你冲动,怕你去找阎七报仇。那时候的你,不是他的对手。”
      叶寒州沉默了。怒火在胸中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谢以安说得对,三年前的他,即使知道是阎七,也报不了仇。甚至可能白白送命。
      “明天,”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果阎七真的出现,我要亲手杀了他。”
      “他一定会出现。”谢以安说,“秦晖派他来,就是要在擂台上杀了你,夺回铁骨令。所以明天,你的对手可能不止擂台上的那些人,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阎七。”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郑重地放在叶寒州手中:“这是‘九转还阳丹’的最后两颗。如果你受伤,立刻服下。记住,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叶寒州握紧玉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谢以安,”他看着眼前的人,“如果明天……如果我们只能活一个,我希望是你。”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叶寒州,你这辈子,能不能别老想着为别人死?”
      “那你呢?”叶寒州反问,“你难道不是一样?”
      谢以安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拂开叶寒州额前的一缕碎发:“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重新躺下,但谁都没有睡意。黑暗中,叶寒州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在他握住的瞬间,轻轻回握了他。
      “谢以安。”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隐居的地方,要有槐树。”叶寒州说,“就像济世堂后院那棵。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秋天可以看落叶。”
      谢以安的手紧了紧:“好,听你的。”
      “还要有一片药圃,你种草药,我帮你浇水。”
      “好。”
      “偶尔会有病人来求医,你治病,我抓药。”
      “好。”
      “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星星,就像现在这样。”
      “好。”
      叶寒州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他感觉到,谢以安的手在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而天亮之后,将是决定他们生死,也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一天。
      叶寒州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活下去。不仅为了报仇,更为了和谢以安一起去过他们约定的那种生活。
      有槐树,有药圃,有星星。
      有彼此。
      但命运的残酷,往往在于它从不顾及人们的誓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时,谢以安已经起身。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深邃得望不到底。
      叶寒州也起来了。两人默默洗漱,换上那套浅蓝色长衫,检查随身物品——兵器、药物、罪证副本。
      早饭是陈济亲自送来的,很丰盛,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几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陈济说,“辰时一刻出发,辰时三刻能到演武场。二位放心,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
      谢以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陈掌柜,这个你收好。如果我们午时还没回来,就把信打开,按里面的指示做。”
      陈济郑重接过:“明白。”
      辰时一刻,两人登上马车。马车很普通,毫不显眼。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鞭子一扬,马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苏州清晨的车流中。
      街上比往日热闹许多。很多人都在往城东方向走,显然是去看苏家招亲的热闹。小贩们趁机叫卖零食、茶水、小板凳,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一片节日般的氛围。
      但谢以安和叶寒州都知道,这热闹之下,隐藏着多少杀机。
      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叶寒州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看到至少三处可疑的埋伏点——茶馆二楼窗户后的阴影,桥头那两个一直不动的乞丐,还有那个推着糖葫芦车却不停叫卖的小贩。
      “至少有二十个人在盯梢。”他低声道。
      “不止。”谢以安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我闻到‘千里香’的味道了。那是血衣卫用来追踪的特殊香料,无色无味,但受过训练的人能闻出来。我们这辆马车,已经被标记了。”
      叶寒州心中一紧:“那我们还去演武场?”
      “去。”谢以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他们想让我们去,我们就去。只是……不能按他们的计划去。”
      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递给叶寒州一个:“喝下去。”
      “这是什么?”
      “‘易容水’的解药。”谢以安自己先喝了一瓶,“喝下去后,半个时辰内,面具会自动脱落,恢复本来容貌。我们不能用假身份进演武场,那样一旦暴露,反而更危险。”
      叶寒州依言喝下。药水很苦,入喉后有一股灼热感顺着食道流下。
      马车继续前行,又过了约一刻钟,终于到了演武场外。
      场面比想象中更壮观。演武场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受邀的宾客,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维持秩序的衙役和护卫。入口处,苏家的家丁正在查验腰牌,只有持牌者才能入内。
      谢以安和叶寒州下车,随着人流走向入口。他们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如芒在背。
      就在即将轮到他们查验腰牌时,谢以安忽然脚下一滑,看似无意地撞了叶寒州一下。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谢以安将一个东西塞进了叶寒州的袖中。
      叶寒州心中一动,但没有声张。
      “腰牌。”守门的家丁伸手。
      谢以安递上腰牌。家丁看了看,又打量两人几眼,正要放行,旁边忽然走来一个锦衣中年人。
      “等等。”
      那人走到叶寒州面前,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啊。不知是哪门哪派的?”
      叶寒州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在下湖州‘金刀门’弟子,奉师命前来观摩学习。”
      “金刀门?”中年人挑了挑眉,“金刀门主王老爷子,是我的故交。不知王老爷子近来可好?”
      这是一个陷阱。谢以安早就打探清楚,金刀门主三个月前就已经去世,江湖上人尽皆知。
      叶寒州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前辈关心,家师身体康健,每日还能练两趟刀法。”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正要再问,谢以安忽然上前一步,笑着拱手:“这位想必是苏家的管事吧?久仰久仰。我家少主年轻,第一次出门,不懂礼数,还望海涵。”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到中年人手中:“一点心意,请管事喝杯茶。”
      中年人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叶寒州,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
      两人顺利进入演武场。场内人声鼎沸,三层看台几乎坐满了人。中央的擂台高三尺,方圆十丈,铺着红毯。擂台两侧各有一面大鼓,鼓手已经就位。
      谢以安拉着叶寒州,按照腰牌上的编号找到了座位——在二层看台的西侧,位置不错,能清楚看到整个擂台。
      “刚才那个人,”叶寒州低声道,“是苏慕青的人?”
      “应该是。”谢以安环顾四周,“苏慕白的人在擂台东侧,苏慕青的人在西侧。我们坐的位置,正好在苏慕青的势力范围内。待会儿要小心。”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
      一个白发老者走上擂台,正是苏家家主苏慕白。他虽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双目有神,一身锦袍,气度不凡。
      “各位武林同道,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日赏光,来参加小女的招亲大会。”苏慕白声音洪亮,传遍全场,“苏某只有一女,名婉清,年方二八。今日设擂招亲,意在为小女觅一良配,也为苏家寻一佳婿。”
      他顿了顿,继续道:“擂台规矩很简单:比武切磋,点到为止。最终胜者,便是我苏家的乘龙快婿。现在,请各位参加比武的才俊上台。”
      鼓声再起。三十七个报名者依次上台,在擂台两侧站定。叶寒州也在其中——他是最后一个报名的,用的是“叶寒”这个化名。
      谢以安坐在看台上,目光扫过那三十七人。他很快认出了其中五个——虽然他们也易了容,但身形、步态、眼神都掩饰不住血衣卫特有的那种冷硬气质。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手持铁扇的青衣书生,一个腰缠软鞭的紫衣女子,一个背负双剑的黑衣少年。这三人的武功,明显高出其他人一筹。
      “那个书生是‘铁扇书生’程远,江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紫衣女子是‘毒蝎娘子’柳三娘,擅长用毒和鞭法;黑衣少年来历不明,但看他的站姿,应该是用剑的高手。”谢以安在心中快速分析,“这三个人,叶寒州都要小心。”
      比武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两个二流门派的弟子对决,打得中规中矩,没什么看头。最终使剑的那位略胜一筹,赢了比赛。
      接下来几场也都差不多。真正的重头戏,都在后面。
      叶寒州是第二十一个上场的。他的对手是一个使棍的壮汉,棍法刚猛,但破绽很多。叶寒州只用了三招就赢了——他刻意隐藏了破军剑法的精髓,用的都是些普通的剑招,但胜在快、准、稳。
      “承让。”他抱拳。
      壮汉悻悻下台。
      看台上,谢以安微微点头。叶寒州做得很好,既赢了比赛,又没有暴露真实实力。
      比武继续进行。那五个血衣卫也都顺利过关,他们武功不弱,又刻意收敛,赢得很轻松。
      到了第三十场,终于有高手对决了——铁扇书生程远对上一个使枪的汉子。程远的铁扇功夫果然了得,开合之间,攻守兼备。十招过后,一扇点中对方胸口要穴,获胜。
      接着是毒蝎娘子柳三娘,她的鞭法诡异狠辣,配合袖中暗藏的毒粉,对手还没近身就已经头晕目眩,很快败下阵来。
      黑衣少年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他的对手也是一个剑客,但两人交手不过五招,黑衣少年一剑削断了对方的剑,剑尖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
      “好剑法!”看台上有人喝彩。
      第一轮比武结束,剩下了十九人。
      中场休息一刻钟。叶寒州回到看台,在谢以安身边坐下。
      “感觉如何?”谢以安递过水囊。
      “还好。”叶寒州喝了口水,“那五个血衣卫,武功都在伯仲之间,大概江湖二流偏上的水平。程远、柳三娘和那个黑衣少年,才是一流高手。”
      “黑衣少年的剑法,你看出来历了吗?”
      叶寒州摇头:“很奇怪的剑路,不像中原任何一派。但很快,很准,也很狠。”
      谢以安沉思片刻:“小心他。我有种感觉,他可能比程远和柳三娘更危险。”
      休息结束,第二轮开始。
      这一轮是抽签对决。叶寒州抽到的对手是一个使刀的汉子,武功平平,他轻松取胜。
      而那五个血衣卫,在这一轮“恰好”抽到了彼此,互相放水,都顺利晋级。显然,有人在暗中操纵抽签。
      程远、柳三娘和黑衣少年也都轻松过关。
      第二轮结束,剩下十人。
      第三轮,抽签结果出来时,叶寒州心中一震——他对上了黑衣少年。
      而程远对上了柳三娘,这将是两大高手之间的对决。
      那五个血衣卫,则分别对上了其他几个实力较弱的对手,确保他们都能进入前五。
      “看来有人不想让高手提前相遇。”谢以安低声道,“血衣卫要确保至少有一人能进决赛,然后在决赛中对付你。”
      叶寒州握紧了剑柄:“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高手。”
      第三轮第一场,程远对柳三娘。这场比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远的铁扇对柳三娘的软鞭,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打得精彩纷呈。铁扇开合如刀,软鞭盘旋如蛇,你来我往,斗了五十多招不分胜负。
      最终,程远卖了个破绽,诱使柳三娘一鞭抽来,他侧身躲过,铁扇一展,扇骨中射出三枚银针。柳三娘猝不及防,虽然躲开了两枚,但第三枚射中了她的右肩。
      银针淬了麻药,柳三娘右臂一麻,软鞭脱手。
      “承让。”程远收扇拱手。
      柳三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下台疗伤去了。
      第二场,叶寒州对黑衣少年。
      两人登上擂台。黑衣少年看着叶寒州,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剑名‘秋水’。”叶寒州抱剑行礼。
      黑衣少年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背上的双剑。剑身乌黑,不反光,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鼓声响起。
      黑衣少年先动了。他的速度极快,双剑化作两道乌光,一左一右刺向叶寒州。剑路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叶寒州挥剑格挡。“叮叮”两声,火星四溅。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三步。
      好强的力道!叶寒州心中暗惊。这少年的内力,竟然不比他弱。
      黑衣少年再次攻来。这一次,他的剑法变了——双剑交错,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叶寒州笼罩其中。
      看台上,谢以安眉头紧皱。这剑法……他好像在哪见过。
      忽然,他想起来了——师父薛暮华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剑法,叫“幽冥双杀剑”,是西域魔教的功夫。练这种剑法的人,心性会被剑法影响,变得冷酷嗜杀。
      这少年,是魔教的人?
      擂台上,叶寒州陷入了苦战。黑衣少年的双剑配合默契,攻守一体,几乎没有破绽。他只能凭借破军剑法的刚猛,勉强支撑。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叶寒州心念电转,忽然剑势一变——不再防守,转而全力进攻。
      破军剑法第三式,“破阵子”!
      这一剑凝聚了他八成内力,剑光如匹练,直取黑衣少年中路。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如果对方不撤剑回防,就会被一剑穿心;但如果对方回防,就会露出破绽。
      黑衣少年果然选择了回防。双剑交叉,硬接了这一剑。
      “铛——!”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两人同时后退,叶寒州退了三步,黑衣少年退了五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就是现在!
      叶寒州趁对方气息未稳,剑势再变——破军剑法第七式,“万军辟易”!
      这一剑更快、更猛、更决绝。黑衣少年勉强举剑格挡,但只挡住了一半。剑光划过,他左肩中剑,鲜血迸溅。
      黑衣少年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显然没想到叶寒州的剑法这么强。
      “还要打吗?”叶寒州剑指对方,声音平静。
      黑衣少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剑,转身下台——他竟然认输了。
      看台上响起一片议论声。谁都看得出来,黑衣少年虽然受伤,但还有一战之力。他为什么认输?
      只有谢以安明白。黑衣少年是聪明人,他知道再打下去,即使赢了,也会重伤,无法应对接下来的战斗。不如保留实力,伺机而动。
      叶寒州赢了,进入前五。
      接下来的三场,都是血衣卫对弱手,毫无悬念地获胜。程远也轻松晋级。
      五强诞生:叶寒州、程远,还有三个血衣卫。
      午时将至,最后一场比武将在午后进行。
      中场休息时间更长,有半个时辰。叶寒州回到看台,谢以安立刻递上水和伤药。
      “你的左臂。”谢以安指着叶寒州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剑伤,是刚才被黑衣少年的剑气所伤。
      叶寒州这才感觉到疼痛。刚才全神贯注比武,竟然没注意到受伤。
      谢以安小心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很专注。
      “那个黑衣少年,是西域魔教的人。”谢以安低声道,“他用的‘幽冥双杀剑’,是魔教的功夫。但魔教三十年前就被中原武林剿灭了,怎么会有人练这种剑法?”
      叶寒州皱眉:“他是秦晖的人?”
      “不确定。”谢以安摇头,“但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巧合。你要小心,他认输得太干脆,可能另有图谋。”
      包扎完毕,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把这个吃下去。”
      “这是什么?”
      “提神醒脑的药,能让你在接下来的比武中保持最佳状态。”谢以安说,“最后一场,你要面对的可能是车轮战。那三个血衣卫肯定会联手对付你,程远也可能趁火打劫。你要保存体力,速战速决。”
      叶寒州服下药丸。药很苦,但入腹后立刻有一股暖流升起,精神为之一振。
      “谢以安,”他看着眼前的人,“如果我赢了,公开证据的时候,你……”
      “我会在台下接应你。”谢以安打断他,“记住我们的计划:你公开证据后,立刻从北侧密道离开。我会在那里等你。”
      叶寒州点点头,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谢以安有事瞒着他。
      午时三刻,最后一场比武开始。
      规则改了——不再是抽签对决,而是五人混战。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人,就是胜者。
      这明显是针对叶寒州的规则。那三个血衣卫必然会联手先对付他。
      鼓声响起,五人同时登上擂台。
      果然,比武一开始,三个血衣卫就呈三角之势围住了叶寒州。程远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加入战团,显然是在观望。
      “叶寒,或者该叫你叶寒州?”其中一个血衣卫冷笑道,“相爷有令,取你性命者,赏黄金万两。你今天插翅难飞。”
      叶寒州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剑。以一敌三,他毫无胜算。但他必须赢,必须站到最后,必须完成计划。
      三个血衣卫同时出手。刀光剑影,将叶寒州笼罩其中。
      看台上,谢以安的手心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着战局。
      叶寒州的剑法完全展开了。破军剑法的刚猛霸道,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
      “好剑法!”看台上有人喝彩。
      但谢以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叶寒州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而那三个血衣卫显然受过专门的合击训练,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必须做点什么。
      谢以安的目光扫过全场。他看到了苏慕白凝重的表情,看到了苏慕青嘴角的冷笑,看到了观众们或兴奋或担忧的脸。
      还有……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灰衣人。
      那人一直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谢以安注意到,从比武开始到现在,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擂台,更准确地说,从未离开过叶寒州。
      阎七。
      谢以安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阎七。他在等待,等待叶寒州体力耗尽,等待最佳的刺杀时机。
      不能再等了。
      谢以安悄悄起身,离开看台。他按照地图的指示,绕到演武场后方,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不是北侧那条,而是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直通擂台下方。
      这是厉万愁地图上标注的“应急通道”,连陈济都不知道。
      密道里很黑,谢以安点燃火折子,快速前行。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暗门。透过门缝,能清楚看到擂台上的情况。
      此刻,叶寒州已经受伤了。左肩中了一刀,后背也被划了一道口子。但他还在坚持,剑光依旧凌厉。
      三个血衣卫也都有伤,但比叶寒州轻得多。
      程远依然在观望,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铁扇上,显然准备随时出手。
      是时候了。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倒进一个特制的竹管里。然后,他将竹管对准暗门上的一个小孔——那是擂台的通风口。
      轻轻一吹。
      无色无味的粉末飘散出去,顺着气流,飘向擂台。
      这是一种特殊的迷药,名叫“春风醉”。吸入后不会立刻昏迷,但会逐渐手脚发软,内力运转不畅。最重要的是,它没有解药,只能等药效自己过去。
      谢以安计算过时间,从吸入到发作,需要半炷香。半炷香后,擂台上的所有人都会失去战斗力。
      那时候,就是叶寒州公开证据的最佳时机。
      做完这一切,谢以安迅速退出密道,返回看台。他必须在自己吸入过多“春风醉”之前离开。
      回到座位上时,擂台上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三个血衣卫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招式也开始变形。叶寒州抓住机会,一剑刺中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
      另外两人想要救援,但脚下发软,竟然踉跄了一下。
      叶寒州虽然也感觉不对劲,但他服过谢以安给的药,对迷药有一定抗性。他强提内力,剑光再起,又放倒一人。
      最后那个血衣卫见状,想要逃下擂台,但叶寒州哪会给他机会。一剑追至,刺中他后心——这一剑留了力,没要他的命,但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
      转眼之间,三个血衣卫全部倒下。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谁都没想到,叶寒州能在以一敌三的情况下反败为胜。
      程远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自己内力运转不畅,知道中了暗算。但他还是强撑着走上擂台:“叶兄好剑法。不过,想娶苏小姐,还得过我这关。”
      叶寒州看着他,忽然笑了:“程兄,你确定还要打?”
      “当然。”
      “那好。”叶寒州收起剑,“不过,在打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他转身,面向看台。深吸一口气,用内力将声音传遍全场:
      “各位武林同道,在下叶寒州,沧州叶家后人。今日借苏家招亲之机,在此公开一桩惊天阴谋——当朝宰相秦晖,三十年来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勾结外敌、残害江湖的铁证!”
      全场哗然。
      叶寒州从怀中取出罪证副本,高高举起:“这些是秦晖罪证的部分抄本,今日在此公开。苏家招亲,本是一场喜事,叶某此举,实属无奈。但秦晖罪行累累,天怒人怨,叶某不得不为死去的亲人,为所有冤死在秦晖手中的人,讨一个公道!”
      看台上,苏慕白猛地站起,脸色铁青。苏慕青则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霎时间,数十个黑衣人从各处涌出,扑向擂台——那是苏慕青安排的人,也是秦晖的走狗。
      与此同时,陈济安排的人也行动了。他们将罪证副本抛向空中,纸张如雪片般飞舞,落在观众席的各个角落。
      场面彻底乱了。
      叶寒州一剑逼退冲上擂台的几个黑衣人,对程远喊道:“程兄,此事与你无关,速速离去!”
      程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混乱的场面,最终叹了口气,翻身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叶寒州独自站在擂台上,面对蜂拥而至的敌人。他且战且退,向北侧出口移动——那是密道的方向。
      看台上,谢以安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安。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要叶寒州能进入密道,就能逃脱。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灰衣人。
      阎七终于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穿过混乱的人群,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直指叶寒州。
      谢以安心下一沉。阎七出手的时机选得太毒了,正是叶寒州体力消耗最大、又要分心应对众多敌人的时候。
      不行,叶寒州挡不住阎七的。
      几乎没有犹豫,谢以安做出了决定。
      他起身,向擂台方向冲去。一边冲,一边从怀中取出最后几瓶毒药——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药性极烈,伤敌也伤己。
      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擂台边,叶寒州已经看到了阎七。那种阴冷刺骨的气息,他永生难忘——就是这个人,三年前杀了他父亲。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叶寒州不顾一切地挥剑冲去。但阎七的“幽冥鬼爪”实在太快,太诡异。一爪抓来,竟然穿透了剑光,直取他咽喉。
      眼看就要得手,一道青色身影忽然挡在叶寒州身前。
      是谢以安。
      他用自己的身体,硬接了阎七一爪。
      “噗——”
      鲜血飞溅。
      谢以安倒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的柱子上,口中喷出大口鲜血。他的胸前,赫然有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肉模糊。
      “谢以安!”叶寒州目眦欲裂。
      阎七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替叶寒州挡这一爪。
      趁这个机会,谢以安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药瓶全部掷向阎七。药瓶在空中碎裂,各色药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彩色的毒雾。
      阎七脸色大变,急速后退。但还是吸入了一些毒粉,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走!”谢以安对叶寒州喊道,声音嘶哑,“快走!”
      叶寒州想要冲过去救他,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而且,他看到谢以安的眼神——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否则两个人都得死。
      叶寒州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最后看了谢以安一眼,转身冲向北侧出口。
      谢以安靠在柱子上,看着叶寒州的背影消失在密道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样就好。
      至少,他活下来了。
      毒雾渐渐散去,阎七恢复了些,但脸色极其难看。他走到谢以安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值得吗?”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苍白,却依旧洒脱:“值得。”
      阎七抬起手,爪上寒光闪烁:“那你就去死吧。”一爪抓下。
      但谢以安没有闭眼。他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爪子,心中平静无波。
      师父,徒儿不孝,不能为你报仇了。
      叶寒州,好好活着。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