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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假死逃局 辰时,天光 ...

  •   辰时,天光初透。
      地牢的铁门在死寂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火把的光亮先一步涌入,照亮了石室中央倚墙而坐的谢以安。
      苏慕青当先踏入,身后跟着孙大夫,再往后是两名持刀的黑衣护卫。他的目光在谢以安身上扫过,落在胸前那被血浸透的绷带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
      “孙大夫说,你撑不过午时了?”苏慕青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耐。
      谢以安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痕,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吃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阴毒……已近心脉……若再不施针……必死无疑……”
      孙大夫提着药箱上前,脸色凝重地补充道:“苏二爷,谢公子所言不虚。老朽方才诊脉,阴毒已侵入心脉外围,若再不施以‘金针渡穴’之术,强行将阴毒逼出,怕是活不过两个时辰。”
      苏慕青眯起眼睛,视线在谢以安和孙大夫之间来回移动:“金针渡穴?需要怎么做?”
      “需解开束缚,让谢公子平躺。”孙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老朽需以银针刺入周身三十六处大穴,以特殊手法引导内力,将阴毒从伤口处逼出。此法凶险,施针过程中谢公子不能有丝毫移动,否则银针偏移,必伤经脉。”
      “内力?”苏慕青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他中了锁脉散,哪来的内力?”
      孙大夫忙道:“非谢公子自身内力,而是老朽需渡入一丝温和内力作为引导。老朽习医多年,修习的是‘养气诀’,内力中正平和,最适合引导疗伤。”
      苏慕青沉默着,显然在权衡利弊。谢以安的死活关系到他能否向秦晖交代,也关系到他能否从谢以安口中得到叶寒州的下落和罪证原件。但如果解开束缚,以谢以安的狡诈,难保不会趁机逃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谢以安微弱的喘息。
      终于,苏慕青做出了决定:“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我要在旁边看着,我的护卫也会全程警戒。谢以安,你若敢耍花样,我保证你会死得比阴毒发作更痛苦。”
      他挥了挥手,一名护卫上前,用钥匙解开了谢以安手脚上的铁链。
      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以安身体晃了晃,似乎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孙大夫连忙扶住他,将他平放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苏二爷,还请退开三步。”孙大夫一边摆开银针,一边说,“施针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干扰。”
      苏慕青向后退了几步,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孙大夫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谢以安头顶的百会穴,缓缓刺入。
      针入三寸,谢以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谢公子,忍着点。”孙大夫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第二针、第三针……银针次第刺入谢以安的各大要穴。
      随着银针刺入,谢以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浸湿了身下的干草。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苏慕青紧盯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疑虑。他虽不懂医术,但看谢以安的状态,确实像是濒死之人。
      当第三十六根银针刺入谢以安心口膻中穴时,谢以安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涌出大量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缕缕青烟——那是阴毒被逼出体外的迹象。
      “就是现在!”孙大夫低喝一声,双掌按在谢以安胸口,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
      谢以安的身体弓起,又重重落下。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直直盯着石室顶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彻底停止。
      石室中死一般寂静。
      孙大夫颤抖着手探向谢以安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发颤:“死……死了……”
      “什么?”苏慕青一步上前,亲自检查。果然,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孙大夫的衣领:“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能救吗?”
      “老、老朽不知……”孙大夫吓得魂飞魄散,“金针渡穴本就凶险,谢公子伤势太重,阴毒又已侵入心脉……可能、可能是在施针过程中,心脉承受不住,骤然断绝……”
      “废物!”苏慕青狠狠将孙大夫推开,脸色铁青。
      一名护卫上前,低声问:“二爷,现在怎么办?”
      苏慕青盯着谢以安“尸体”,眼中寒光闪烁。秦晖要的是活口,现在人死了,他难逃罪责。但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弥补。
      “把尸体处理干净,换上干净衣服。”他冷声下令,“然后……”
      话音未落,石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人匆匆闯入,急声道:“二爷,出事了!城西济世堂起火,火势很大,已经烧了半条街!”
      苏慕青脸色一变:“济世堂?陈济那里?”
      “是!而且起火前,有人看到陈济带着一家老小从后门离开,行色匆匆,像是逃命!”
      苏慕青立刻意识到不对。济世堂是厉万愁在苏州的据点之一,陈济是他的人。这个时候起火,陈济逃走……
      “调虎离山!”他猛地看向谢以安的“尸体”,忽然明白了什么,“孙大夫,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本该死去的谢以安,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清明锐利,哪有半分濒死的涣散。
      孙大夫在同一时间动了。他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把短刃,反手刺向最近的那名护卫。护卫猝不及防,被一刀刺中心口,瞪大眼睛倒下。
      另一名护卫拔刀砍来,孙大夫侧身躲过,但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他毕竟不是武人,这一刀躲得狼狈。
      就在刀锋即将再次落下时,几道寒光从地面射来——是谢以安刚才“吐出”的黑血中,藏着的几枚银针。
      银针精准地射入护卫的咽喉和双眼,护卫惨叫一声,长刀脱手,倒地抽搐。
      苏慕青反应极快,在谢以安睁眼的瞬间就已拔剑。他武功不弱,一剑直刺谢以安心口——不管是不是诈死,这一剑都要让他真死。
      但谢以安的动作更快。他身体如游鱼般滑开,避开剑锋的同时,一脚踢向苏慕青手腕。
      苏慕青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心中大惊:谢以安不是中了锁脉散吗?不是重伤濒死吗?怎么还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道?
      他不知道的是,谢以安之前服用的“续命丹”虽然药性霸道,但确实暂时压制了阴毒,也让他恢复了一部分内力。更重要的是,谢以安在施针过程中,用独门秘法将部分银针刺入了特殊穴位,暂时激发潜能——虽然代价是事后会元气大伤,但此刻,他确有一战之力。
      两人在狭窄的石室中交手。苏慕青剑法凌厉,招招致命;谢以安赤手空拳,但身法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攻击,偶尔反击,直指要害。
      孙大夫捂着受伤的手臂退到墙边,紧张地看着战局。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祈祷谢以安能赢。
      十招过后,苏慕青渐感不妙。谢以安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要高,而且战斗经验丰富,每每能预判他的招式。更让他心惊的是,谢以安胸前伤口在不断渗血,显然剧烈运动让伤势恶化,但谢以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攻势反而越来越猛。
      这是个疯子!苏慕青心中暗骂,知道不能久战。他虚晃一剑,转身向门口冲去——只要出了石室,外面还有守卫,足以围杀谢以安。
      但谢以安岂会给他机会。在苏慕青转身的瞬间,他袖中滑出那截铁钉,手腕一抖,铁钉如箭射出,正中苏慕青后心。
      苏慕青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一顿。就这一顿的工夫,谢以安已追至身后,一掌拍在他后颈。
      这一掌蕴含了谢以安剩余的全部内力,苏慕青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谢以安也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摔倒。他脸色白得吓人,胸前绷带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呼吸急促如风箱。
      “谢公子!”孙大夫急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谢以安喘着气,“快,换上他的衣服。”
      两人迅速行动。谢以安脱下苏慕青的锦衣,自己换上。衣服有些宽大,但勉强能穿。他又从苏慕青身上搜出令牌、钱袋和一些零碎物品。
      孙大夫则换上一名护卫的衣服。他虽然手臂受伤,但包扎后还能行动。
      “外面还有多少守卫?”谢以安问。
      “地牢入口有两个,院子里大概五六个。”孙大夫说,“但刚才济世堂起火的消息传来,可能调走了一部分。”
      谢以安点头,从药箱里取出最后几瓶药,小心收好。然后,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苏慕青和两名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孙大夫,你家人……”
      “我已经按公子说的,让他们今早出城,去城外的亲戚家暂避。”孙大夫低声道,“只要我能逃出去,就能与他们会合。”
      “好。”谢以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那我们走。记住,我们现在是苏二爷和他的随从,去查看济世堂的火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腰背。虽然脸色苍白,但换上锦衣后,确实有几分苏慕青的气度。
      推开铁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名守卫守在甬道尽头,见“苏慕青”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二爷。”
      “济世堂那边情况如何?”谢以安模仿着苏慕青的语气,声音刻意压低,显得阴沉。
      “回二爷,火势很大,已经派了十个人过去。”一名守卫答道,“陈济那老小子跑了,带着全家,像是早有准备。”
      “废物!”谢以安冷哼一声,“带路,我要亲自去看看。”
      “是。”
      两名守卫在前引路,谢以安和孙大夫跟在后面。穿过甬道,上了一段石阶,来到地面。
      这是一处宅院的后院,很僻静,看起来像是富户人家的别院。院子里果然还有六个守卫,见“苏慕青”出来,纷纷行礼。
      谢以安面无表情地点头,径直向院门走去。孙大夫低着头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眼看就要走出院门,忽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二爷,请留步。”
      谢以安心下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转身。
      说话的是个青衣文士,约莫三十来岁,手持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谢以安一眼就看出,此人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王先生,”谢以安回忆着苏慕青可能用的称呼,淡淡道,“有事?”
      王先生走到近前,目光在谢以安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孙大夫,笑道:“二爷这是要去哪?相爷早上传来密令,要二爷今日坐镇此地,不得离开。”
      “济世堂起火,陈济潜逃,我必须亲自处理。”谢以安说。
      “济世堂的事,我已派人去了。”王先生摇着扇子,“二爷还是留在府中为好。毕竟……谢以安那厮还未开口,相爷很关心此事。”
      谢以安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王先生显然是秦晖派来监视苏慕青的,而且心思缜密,不易糊弄。
      “谢以安已经死了。”他冷声道,“金针渡穴失败,心脉断绝。”
      王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谢以安指了指地牢方向,“尸体还在下面。王先生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
      王先生盯着谢以安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二爷说笑了,我怎会不信二爷。只是相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谢以安已死,那就请二爷将尸体抬上来,我好派人送往京城,向相爷复命。”
      “现在?”
      “现在。”王先生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周围的守卫察觉到不对,手按上了刀柄。
      谢以安知道,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王先生已经起疑,再拖延下去只会更糟。
      他暗中向孙大夫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王先生说:“好,我这就让人把尸体抬上来。”
      说着,他向地牢方向走去,经过王先生身边时,忽然出手!
      一掌拍向王先生胸口,同时袖中滑出三枚银针,射向最近的三名守卫。
      王先生反应极快,折扇一展,挡在胸前。“砰”的一声,掌扇相交,王先生被震退两步,脸上露出惊色——他没想到“苏慕青”的掌力如此刚猛。
      而那边,三名守卫中针倒地,另外三名守卫拔刀冲来。
      孙大夫也动了。他虽然不会武功,但袖中藏着谢以安给的迷药,一把撒出。白色的药粉随风飘散,两名守卫吸入后动作一滞,被谢以安趁机放倒。
      最后一名守卫眼看不对,转身想跑,但谢以安哪会让他报信。一脚踢起地上的长刀,刀如流星,贯穿了那人的后背。
      短短几个呼吸,院中守卫全部解决。
      但王先生还在。他脸色阴沉地看着谢以安,缓缓道:“你不是苏慕青。你是谁?”
      谢以安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容貌:“毒医谢以安。”
      王先生瞳孔一缩:“你果然没死。”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也好,活捉你的功劳,比死的更大。”
      话音未落,他已攻来。折扇开合如刀,招式狠辣刁钻,每一招都指向谢以安要害。
      谢以安赤手空拳应对,但他伤势太重,胸前的伤口在不断渗血,动作渐渐迟缓。十招过后,已被逼得连连后退。
      孙大夫想帮忙,但被王先生一扇逼开,手臂又添新伤。
      眼看谢以安就要落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院门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提鬼头刀,杀气腾腾。看到院中情景,他愣了一下,随即吼道:“王先生,济世堂那边是调虎离山!陈济那老小子根本没逃,他带人杀回来了!”
      王先生脸色大变:“什么?”
      话音未落,院外又冲进一群人。这次是陈济带队,他一身劲装,手持长剑,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个个手持兵刃。
      “谢公子,老陈来迟了!”陈济看到谢以安,眼睛一亮。
      原来,陈济今早接到谢以安通过孙大夫传递的密信,知道谢以安计划今日脱身。他按照谢以安的指示,先放火烧了济世堂制造混乱,调走部分守卫,然后带人埋伏在附近,等信号行动。
      刚才院中的打斗声就是信号。
      “陈济,你敢反叛?”王先生又惊又怒。
      “反叛?”陈济冷笑,“我本就是厉尊主的人,何来反叛之说?倒是你,王世轩,秦晖的走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挥手,身后众人一拥而上。
      王先生知道大势已去,虚晃一招,转身就想逃。但谢以安哪会放过他,强提最后的内力,一掌拍在他后心。
      这一掌结结实实,王先生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倒地,被陈济的人按住。
      “谢公子,你怎么样?”陈济冲到谢以安身边,看到他胸前大片的血迹,脸色一变。
      “还死不了。”谢以安喘着气,“孙大夫的家人……”
      “已经派人去接了,安全送出城了。”陈济说,“谢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秦晖的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叶寒州呢?”谢以安急切地问,“有他的消息吗?”
      陈济摇头:“还没有。演武场之后,叶少侠就像消失了一样。不过秦晖的人也没找到他,这算是个好消息。”
      谢以安心中一沉。叶寒州到底去哪了?是受伤了,还是遇到麻烦了?
      “先离开这里。”他强迫自己冷静,“陈掌柜,有安全的地方吗?”
      “有,跟我来。”
      一行人迅速离开别院。陈济早已安排好路线和接应,他们穿街过巷,专挑偏僻小路,半个时辰后,来到城东的一处货栈。
      货栈很大,堆满了货物,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商行。但陈济带着他们走进后院,打开一间仓库的暗门,里面竟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密室。
      “这里是我早年布置的,绝对安全。”陈济说,“谢公子,你先疗伤,我派人去打探叶少侠的消息。”
      孙大夫立刻为谢以安处理伤口。这一次伤得更重,之前的包扎完全崩开,伤口深可见骨,阴毒又有复发的迹象。
      “必须尽快找到阳炎草。”孙大夫一边清洗伤口一边说,“地心炙乳只能暂时压制,要根除阴毒,非阳炎草不可。”
      陈济皱眉:“阳炎草……这东西确实难找。不过我记得,苏家的药库里好像有存货。”
      “苏家?”
      “对。”陈济点头,“苏慕白虽然武功不如他弟弟,但为人正直,喜欢收集各种珍稀药材。阳炎草性烈,一般大夫用不上,但他应该会收藏一些做研究。”
      谢以安眼睛一亮:“苏慕白现在在哪?”
      “演武场之乱后,苏慕白就闭门谢客了。”陈济说,“听说他在清查家中的叛徒,苏慕青的人被抓了不少。现在苏府守卫森严,外人很难进去。”
      “我去找他。”谢以安说。
      “不行!”陈济和孙大夫同时反对。
      “谢公子,你现在这伤势,别说去苏府,就是走出这货栈都难。”孙大夫急道,“况且苏府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还有秦晖的余党……”
      “我必须去。”谢以安打断他,“没有阳炎草,我撑不过三天。而且,苏慕白可能知道叶寒州的下落。”
      陈济还想劝,但看到谢以安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如果谢公子执意要去,我安排人护送。但至少要等明天,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些体力。”
      谢以安知道陈济说得对,他现在这状态,确实做不了什么。他点了点头,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但心中却无法平静。
      叶寒州,你到底在哪?
      同一时间,苏州城外三十里处,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
      叶寒州缓缓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破旧的僧袍。庙里很暗,只有一簇小小的篝火在跳动,映出一个佝偻的背影。
      那是个老和尚,背对着他,正对着篝火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叶寒州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尤其是左肩——那里中了一箭,虽然箭矢已经拔出,但伤口很深,稍一动就钻心地疼。
      “别动。”老和尚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箭伤伤了筋骨,至少要躺三天。”
      叶寒州喘着气,强忍疼痛问:“前辈……是谁?为什么救我?”
      “老衲法号慧明,是个云游僧。”老和尚转过身,火光映出一张满是皱纹但慈祥的脸,“至于为什么救你……因为老衲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他舀了一碗药汤,递到叶寒州唇边:“喝了吧,能止痛。”
      叶寒州就着他的手喝了。药很苦,但入腹后确实感觉疼痛减轻了些。
      “不该看的事?”他问。
      慧明和尚在他身边坐下,缓缓道:“三天前,老衲在苏州城外化缘,看到一群黑衣人在追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武功很高,以一敌十,杀了对方七八个人,但自己也中了箭。最后他逃进山里,老衲跟上去,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昏迷的你。”
      叶寒州想起来了。演武场之后,他从密道逃出,但很快就被血衣卫追上。一场血战,他杀了追兵,但也受了重伤,逃进山里后就失去了意识。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低声说。
      “不必谢。”慧明和尚摇头,“老衲救你,也是有私心的。”
      他看着叶寒州,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如果老衲没看错,你用的剑法,是沧州叶家的‘破军剑法’吧?”
      叶寒州心中一凛:“前辈认得?”
      “何止认得。”慧明和尚长叹一声,“三十年前,老衲还是少林弟子时,曾与你祖父叶惊鸿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正值壮年,剑法如神,为人仗义,是江湖上少有的真侠士。”
      叶寒州愣住了:“前辈认识我祖父?”
      “认识,但不算熟。”慧明和尚说,“不过老衲记得,叶惊鸿当年曾救过少林一次。那时少林寺藏经阁失窃,是你祖父帮忙追回了失物。这份恩情,少林一直记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当老衲认出你的剑法时,就知道必须救你。叶家的事,老衲也听说了。满门被灭,只余你一人……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叶寒州鼻子一酸,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祖父去世时他还小,对祖父的记忆很模糊。但每次听到别人提起祖父当年的风采,他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骄傲和悲痛。
      “前辈,”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必须回苏州。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他为了救我受了重伤,生死未卜。”
      “你是说那个替你挡了一爪的年轻人?”慧明和尚问。
      叶寒州猛地看向他:“前辈看到了?”
      “看到了。”慧明和尚点头,“老衲当时就在演武场附近。看到你从密道逃出,也看到那个年轻人为了救你,硬接了那一爪。后来场面太乱,老衲就离开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如果老衲没猜错,那个年轻人用的功夫,是‘回春诀’吧?”
      叶寒州心中一震:“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回春诀’是薛暮华的独门内功。”慧明和尚说,“薛暮华……也是老衲的故人。”
      他看着跳动的篝火,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三十年前,薛暮华、叶惊鸿、还有老衲的师兄慧空,三人曾是至交好友。那时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毒剑双绝,医僧一体’,说的就是他们三人。可惜后来……”
      “后来怎么了?”叶寒州急切地问。
      慧明和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剑阁之战,厉万愁‘陨落’,薛暮华暴毙,叶惊鸿失踪……再后来,就是你叶家灭门。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一个人。”
      “秦晖。”叶寒州咬牙道。
      “对,秦晖。”慧明和尚点头,“但秦晖只是一枚棋子,或者说,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主谋,可能比他藏得更深。”
      叶寒州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前辈知道什么?”
      “老衲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你警惕。”慧明和尚看着他,“孩子,你父亲叶擎天当年在查的,不只是秦晖的罪证,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秘密——关于朝廷,关于江湖,关于三十年前那场浩劫的真相。而这个秘密,可能就藏在九龙令里。”
      “九龙令……”叶寒州喃喃道,“我和谢以安已经拿到了里面的罪证。”
      “罪证只是冰山一角。”慧明和尚摇头,“九龙令里真正重要的,不是秦晖的罪证,而是前朝皇室留下的某个秘密。这个秘密,关系到整个天下的格局。秦晖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九龙令,不只是为了销毁罪证,更是为了那个秘密。”
      叶寒州感到一阵寒意:“什么秘密?”
      “老衲也不清楚。”慧明和尚说,“但老衲的师兄慧空临终前曾说过一句话:‘九龙现世,天下易主;铁骨铮铮,血染山河。’”
      铁骨铮铮,血染山河。
      叶寒州想起铁骨令上那八个字:铁骨铮铮,宁折不弯。这难道是某种预言?还是某种警告?
      “前辈,”他挣扎着坐起,“我必须回苏州。谢以安还在那里,他需要我。”
      慧明和尚按住他:“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秦晖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你,你现在露面,必死无疑。”
      “那我也要去!”叶寒州眼中满是决绝,“他为了我差点死了,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慧明和尚看着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倒是和你祖父一模一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叶寒州:“这里面是少林秘制的‘金疮药’和‘大还丹’,对你的伤有好处。另外,还有一封信。”
      “信?”
      “是给你那个朋友的。”慧明和尚说,“如果他真的练成了‘回春诀’,这封信或许能救他一命。”
      叶寒州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前辈为什么帮我?”
      “因为老衲欠叶家一份情。”慧明和尚缓缓起身,“也因为,这个江湖,需要有人站出来,揭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他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你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老衲送你出山。但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叶寒州握紧布包,重重点头:“多谢前辈。”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渐深。
      叶寒州躺在干草上,望着破败的庙顶,心中思绪万千。谢以安、秦晖、九龙令、祖父的往事……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
      而谜团的中心,似乎就是那块铁骨令。
      他摸了摸怀中,铁骨令还在,冰凉坚硬。这块牌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秦晖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它?
      还有谢以安……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叶寒州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发誓:谢以安,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去,等我找到你。
      无论前路有多难,无论敌人有多强,我都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直到……我们能安心隐居的那一天。
      窗外,夜风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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