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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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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小北却没了睡意。窗外偶尔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吠。
黑暗里,她小声问:“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困意像沉重的棉被压下来,我含糊地应:“已经回家了。”
“这里不是家,”她声音固执起来,小手揪住我的衣袖,“家里有妈妈。这里没有。”
睡意被这句话劈开一道缝隙,冷风灌进来。
我清醒了些,侧过身,对着她模糊的轮廓,用重复过很多次、几乎不带起伏的语调说:“妈妈在别的地方,她有事,不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去。只有劣质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很快,那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在寂静的夜里,针一样扎人。
我不明白。在广东那三年,潮湿拥挤的出租屋里,小北很少提起妈妈。
有时看到别的小孩被妈妈牵着,她只是多看两眼,然后更紧地抓住我的手。
我以为她忘了,或者太小,不懂。
为什么一回来,这片土地的气息,反而把她深埋的委屈和缺失勾了出来?
我心里也泛起一阵钝痛,不是为了妈妈这个词——关于那个女人的那份难过,早已被我锁进最深处的箱子,不敢打开,怕一打开,自己也会跟着垮掉。
我是难过我的小北,这么小,这么软,本该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却只能跟着我这个笨拙的哥哥,辗转在陌生的城市和充满回忆的故地之间,连“家”是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但尽量放柔。
“有哥呢。”我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干,“哥也会做饭,也会给你扎小辫,哥……一辈子陪着你。”
小北的哭声停了停,她抬起头。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很奇怪,明明离得这么近,她的轮廓却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水汽。
一只小小的、带着泪痕湿意的手,摸索着抚上我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哥,”她声音哑哑的,却异常清晰,“我不要妈妈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我眼角附近轻轻蹭了一下。
“哥,你别难过。”
我没有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手臂收紧,把她更用力地、却又小心地圈进怀里。
她的脑袋埋在我胸口,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啜泣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均匀的、逐渐深沉的呼吸。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模糊的光斑,可能是窗外路灯光线的折射。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很多事。我需要睡觉。
我转过脸,对着墙壁,深呼吸了几次,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压下那阵酸胀的暖意。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小北还在睡,蜷成小小一团。
我轻手轻脚起身,穿戴好。出门在早点摊买了豆浆和包子,用塑料袋装好,放在房间唯一那张掉漆的木桌上。凉了也能吃。
临走前,我又走回床边。小北睡得很熟,脸颊红扑扑的。我把她踢开的薄被重新拉上来,盖好,掖了掖被角。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才转身轻轻带上门。
老家不管是镇上还是乡下,赚不到什么钱。宾馆也不能长期落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过段日子小北就要上学了。我得在县城里找到活路。
清晨的县城刚刚苏醒,街道空旷,洒水车响着单调的音乐驶过。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睛扫过路边的店铺: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几家小餐馆……招工信息大多写在红纸上,贴在玻璃门里侧,需要仔细看。有些要求熟手,有些工资低得可怜。
县城确实没太大变化,街道还是那几条,楼房也还是那些。
时间在这里好像流得慢些。
直到我路过一家新开的服装店,明亮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映出街景,也映出一个匆匆走过的、清瘦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然后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玻璃里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背着一个同样陈旧的帆布包。
脸色是长期缺乏休息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那是我。
原来三年过去,变化最大的是我。
广东的高强度工作、夜班的灯光、逼仄的房间、永不停歇的算计和焦虑,我哪里还有二十多岁的样子。玻璃里的倒影,陌生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愣神。
没有时间伤感。橱窗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模特穿着我永远也不会去买的衣服,平静地看着我。
我移开视线,抿了抿嘴,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得抓紧时间。上午再多跑几条街,看看有没有搬运、送货之类的零工。下午还得赶回宾馆,不能留小北一个人太久。
下午的日头依旧有些晃眼,超市后门的阴凉处堆着刚运到的饮料箱。
我跟老板蹲在边上,正听他掰扯着搬运的价钱和次数,两人嘴里都叼着他递的廉价烟,烟雾辣嗓子。
“啪嗒。”
旁边货架传来一声不算响的动静。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身影正有些狼狈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小纸盒。
是昨天面馆门口那个少年。
白天光线充足,看得更真切。他身上套着县威中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黑色T恤。头发乌黑,带着点自然的微卷,侧脸的线条还残留着少年的清润,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与这年纪不太相符的郁色。
他捡起那盒创可贴,直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和我对了个正着。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撞见。随即,那点愣神变成了更明显的慌乱,他几乎是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攥紧手里的创可贴,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转眼就消失在对面的巷子里。
超市老板嘬了一口烟,眯着眼朝那方向吐了个烟圈,见怪不怪地哼了一声:“这小崽子,属窜天猴的,天天搁这儿乱飞。”
我看着那空荡荡的过道,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他家里大人……不管?”
老板摇摇头,弹了弹烟灰:“谁知道。反正穿的是威中的皮,听说家住‘云端别苑’,啧,那儿可不是一般人住得起的。有钱人家的事,搞不懂。”
云端别苑。这名字跟这灰扑扑的县城格格不入。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别人的事,与我无关。眼下最要紧的,是手里这份刚谈妥的活计——卸货,码货,按件算钱,日结。
卖力气的活,不用太多技巧,上手快,正适合我。
没再多想,我掐灭烟头,跟老板确定好细节,便钻进车厢开始搬箱子。
纸箱摞得高,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汗水很快浸湿了里层衣服。机械性的重复劳动有种麻木的踏实,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挤出去。
中午歇口气的时候,老板扔给我一个泡沫盒饭。推辞不过,我接下了,道了声谢,没在超市门口吃,而是拎着它匆匆赶回宾馆。
小北已经自己醒了,还洗漱好了,正趴在窗边看楼下的行人。见我回来,立刻像只小麻雀似的扑过来,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做了什么梦,看见了什么奇怪的车。
我随口应着,把手里温热的盒饭递给她。
“哥,你不吃吗?”
她打开饭盒,看见里面的肉片和青菜,仰头问我。
“在外面吃过了。”
我拧开昨晚剩的半瓶水,喝了几口,又动手把房间里唯一那张小桌子清出来,摊开她的作业本和铅笔,“你先吃,吃完写作业。哥还得出去一趟。”
安置好小北,我又回到了超市。下午的货更多,一直干到日头偏西,街上的嘈杂声都换了调子。老板点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给我,不多,但实实在在。
我把钱仔细折好,塞进内袋最深处,隔着衣服按了按。起点低,但总算是开始了。
顺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威中门口时,正值放学。夕阳给那气派的校门镀了层金边,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空气里充满了年轻的躁动。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两眼。那些面孔大都稚嫩,洋溢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明亮的烦恼。
小北将来,也能这样吗?
正有些出神,身后骤然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嘶吼,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不正常。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小心!”
我下意识往旁边避让,可人行道本就狭窄,旁边又是绿化带的水泥沿。一时竟不知该退到哪里,脚下踉跄了一下。
就在摩托车几乎要擦着我后背掠过的瞬间,一股力量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往后一拉!
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我猝不及防,被拽得侧过身,后背撞上一个人的肩膀。
抬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乌黑的短发,刘海有点不羁的长度。视线下移,对上一双眼睛。
又是他。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过于澄澈的、此刻盛满了紧张和某种……灼热好奇的眼眸。
那目光太直接,太滚烫,像夏日正午毫无遮拦的阳光,竟让我一时语塞,下意识想避开。
“我……没事。”
我动了动被他攥住的手腕,想抽出来。
他没松手,也没回应我的话,反而一个错步,侧身把我严严实实挡在了他身后,像只突然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他朝着那个已经减速、正回头望来的摩托车骑手怒斥,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怎么骑车的!眼睛是摆设吗?没看见有人?!”
对面是个同样穿着威中校服的男生,被这么一吼,脸上挂不住,车子一停,反唇相讥:“你TM管老子怎么骑!路是你家的?”
“撞到人了还有理了?!”少年的背绷得更直,语气更冲。
眼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火药味瞬间弥漫,周围放学路过的学生也好奇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我心里一紧。麻烦,是我最不想招惹的东西。
“我没事。”我提高声音,更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这次他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