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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昏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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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寒气渗入骨髓。
顾晚靠着残破的神台,额头上全是冷汗,肋下的疼痛像把钝刀在里面搅。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哼出声。
天快亮了。他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到向晚亭。沈停云的人在盯着,他不能失踪太久。
扶着神台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他闭眼缓了片刻,才踉跄着走出破庙。
顾晚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从城西到城南,要穿过大半个津城。他走得很慢,伤口在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慢慢浸透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他不能停。停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顾晚眼前又开始发花,看东西都有重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高烧加上失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还得撑。至少撑到向晚亭。
拐进城南第三条街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步伐整齐。
顾晚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躲,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扶着墙,勉强转过身——
可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脑袋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停云的轿车正缓缓驶过这条街。
他刚从城防司令部出来,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南边孙大帅的动向让他不安。
“督军,”司机突然放慢了车速,“前面好像有人昏倒了。”
沈停云抬眼望去。
晨光里,一个穿玄色长衫的人倒在地上。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停车。”
车还没停稳,沈停云已经推门下去。快步走到晕倒的人身边,他蹲下身,把地上的人翻过来。
是挽生。
苍白的脸,紧闭的眼,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淤青,嘴角有血迹。长衫上沾满尘土,混集着半干的血迹。
沈停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摸了摸顾晚的额头,烫得吓人。沈停云一把将人抱起,转身走向轿车。
“督军,这……”周副官想说什么。
“去请陈大夫。”沈停云打断他,“让他直接到西院。”
说完,他已经抱着顾晚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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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西院。
沈停云把顾晚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灯光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额头的淤青很新,应该是刚才摔倒时磕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沈停云拧了湿毛巾,擦去顾晚脸上的灰尘和血迹。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物件。
擦到额头时,顾晚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沈停云的手顿了顿。
他没听清那是什么,但那声音很轻,很脆弱,像小时候顾晚生病时,迷迷糊糊喊疼的声音。
他继续擦,从额头到脸颊,到脖颈。顾晚的皮肤很烫,高烧让他的呼吸又急又浅。
擦到手腕时,沈停云的动作停住了。
顾晚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这个位置……
他记得,顾晚六岁那年,他们爬后院那棵老槐树。顾晚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手腕被树枝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当时大夫说,这疤怕是消不掉了。
沈停云轻轻握住顾晚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道淡疤。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触感还在。微微凸起,比周围皮肤粗糙一些。
真的是他。
沈停云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顾晚昏睡的脸,盯着那道眉,那双紧闭的眼,那个熟悉的轮廓。
十年了。
他找了十年的人,此刻就躺在他面前,伤痕累累,昏迷不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停云迅速收敛神色,松开手,替顾晚盖好被子。
陈大夫提着药箱进来,看见床上的人,愣了一下:“督军,这位是……”
“我朋友。”沈停云声音平静,“受了伤,发了高烧,劳烦你给看看。”
陈大夫没多问,走到床边诊脉。手搭在顾晚腕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样?”沈停云问。
“伤得不轻。”陈大夫实话实说,“肋下伤口已经发炎化脓,这才引发高烧。”
他顿了顿,看向沈停云:“督军,这位先生的伤最好还是去医院。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能暂时处理。”
“就在这里治。”沈停云语气不容拒绝,“需要什么药,你开方子,我让人去买。”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他开始处理伤口。剪开衣服,露出肋下那片青紫肿胀的皮肉,血肉模糊,已经化脓了。杀手早有准备,鞋尖藏了把锋利的小刀,那一下划伤了顾晚。
沈停云站在一旁看着,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竟然伤成这样。
陈大夫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顾晚一直昏迷着,只在药酒碰到伤口时,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沈停云心上。
处理好伤口,陈大夫开了方子,“内服退热消炎,外敷的药每日换一次。督军,这位先生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我知道。”沈停云接过方子,“今晚的事……”
“我明白。”陈大夫点头,“不会说出去。”
送走陈大夫,沈停云让亲兵去煎药。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坐回床边,看着顾晚昏睡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苍白脆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他了。
可找到的,却是一个满身伤痕、宁愿晕倒在街头也不肯来找他的阿晚。
沈停云伸出手,指尖悬在顾晚脸颊上方,最终却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