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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呓语 ...

  •   药煎好了,褐色的汤汁盛在白瓷碗里,冒着苦涩的热气。
      沈停云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看着顾晚昏睡的侧脸。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醒醒,”他低声唤,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该吃药了。”
      顾晚没有反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沈停云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想扶顾晚起来。指尖触到对方肩膀时,顾晚突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般,整个人往被子里蜷缩。
      “别……别碰我……”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带着梦魇中的惊惶。
      沈停云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起陈大夫的话。那些伤,是外力重击所致。
      顾晚在怕什么?
      或者说,这十年里,他经历了什么,才会在昏迷中都下意识地躲避触碰?
      沈停云放轻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是我,别怕。”他重新伸出手,这次动作更慢,更轻,像在接近一只受伤的野兽。
      沈停云扶着顾晚坐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怀里的人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子,骨头硌手,瘦得厉害。
      他把药碗递到顾晚唇边:“喝药。”
      顾晚的眼睛紧闭着,嘴唇碰到碗沿,下意识地抿紧,不肯张嘴。药汁顺着唇角流下来,浸湿了衣襟。
      沈停云叹了口气,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轻轻撬开顾晚的牙关,把药喂进去。顾晚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眉头却皱得更紧,像是嫌苦。
      就这样一口一口,一碗药喂了快一刻钟。等药碗见底,沈停云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不是累,是紧张。他怕顾晚呛到,怕顾晚吐出来,怕顾晚在昏迷中都不肯接受他的照顾。
      喂完药,他把顾晚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刚想起身去放碗,手腕却被抓住了。
      那只手很烫,力道却不大,只是虚虚地握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
      “……哥。”
      很轻的一个字,像叹息,又像梦呓。
      沈停云浑身一震。
      他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顾晚。床上的人眼睛还闭着,嘴唇却无意识地翕动,又吐出一个字:
      “……冷。”
      沈停云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疼。他反手握住了顾晚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想把温度传过去。
      “哥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哥在这儿,不冷了。”
      顾晚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只是抓着那只手,像抓着救命稻草,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缓了些。
      沈停云就这样坐在床边,任由顾晚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晨光越来越亮,屋子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他能看清顾晚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清睫毛上沾着的泪痕。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
      能看清那道淡疤,那道他找了十年的疤。
      十年了。
      他找遍了津城,找遍了北地,甚至托人去南边打听。可一点消息都没有。顾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所以他接任督军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顾家的案子。他要把真相挖出来,要给顾家一个交代,要给那个他没能保护好的弟弟一个交代。
      可他没想到,顾晚还活着。
      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满身伤痕,改名换姓,宁愿晕倒在街头也不肯来找他。
      为什么?
      沈停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痛。
      他不知道这十年顾晚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伤是谁打的,不知道顾晚为什么不肯认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让顾晚受伤了。
      无论顾晚是谁,无论顾晚做过什么,无论顾晚为什么不认他。
      他都要保护好他。
      就像十年前他承诺的那样。
      沈停云伸手探了探额头,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他重新拧了湿毛巾,敷在顾晚额头上。毛巾很快变温,他就换一条。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就像小时候,顾晚生病时,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一遍遍地换毛巾,一遍遍地喂水,直到顾晚退烧,睁开眼睛,软软地喊他一声“哥”。
      那时候他觉得,当哥哥就是这样。要保护好弟弟,要照顾好弟弟,要让弟弟永远开开心心的。
      可他没做到。
      顾家出事的时候,他被父亲关在祠堂,三天三夜。等出来时,顾家已经倒了,顾晚不见了。
      父亲说:“停云,顾家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能管。”
      他不明白。顾伯伯待他如亲生,顾晚是他弟弟,他怎么能不管?
      可他当时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
      十年里,他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掌握权力,一步步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大到可以查清想查清的事。
      “阿晚,”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哥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不会逼顾晚说出身份,不会逼顾晚解释一切。他会等,等顾晚愿意说,等顾晚愿意认他。
      在那之前,他只要做一件事——
      保护好他。
      晌午时,顾晚的烧退了些。
      沈停云一直守在床边,中间只出去了一趟,吩咐厨房熬些清淡的粥。回来时,顾晚还在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督军。”门外传来周叙深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停云起身,走到门外,轻轻带上门。
      “怎么了?”
      周叙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向晚亭那边……商老板一早就在找人了。”
      “告诉他,挽老板在我这儿。”他说,“就说昨夜我在街上遇见他晕倒,把他带回来了。伤不重,休养几天就好。”
      周叙深点头:“是。那我先去了。”
      看着周叙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停云重新推门进屋。
      床上,顾晚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还带着高烧后的迷茫和恍惚。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停云。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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