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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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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睁开眼睛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床铺和盖在身上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被子。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还有肋下那片火烧火燎的疼。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却熟悉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
顾晚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昨夜在街上晕倒，被沈停云救了吗？
该死。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沈停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顾晚心里发慌。没有质问，没有探究，没有他预想中的一切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醒了？”沈停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感觉怎么样？”
顾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沈停云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顾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
“谢……谢督军。”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必。”沈停云接过空杯子，放在一旁，“你昨晚晕倒在街上，我正好路过，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晚知道，没那么简单。沈停云一定是看到了他的伤，一定起了疑心。
“我……”顾晚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掩盖，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又不小心摔了一跤？说那些伤都是旧伤？说他不小心扯到了？
太拙劣了。
沈停云不会信的。
“督军府的大夫来看过了。”沈停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药已经煎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顾晚：“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顾晚的心提了起来。他垂下眼，避开沈停云的视线。“我……”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可一个都想不出来。
“不想说就不用说。”沈停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理解。”
顾晚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停云。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古井，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顾晚想问，为什么不追问？为什么不逼他说实话？
可沈停云已经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着的药。
“先把药喝了。”他走回来，把药碗递给顾晚，“陈大夫说，这药得按时喝，伤才能好得快。”
顾晚接过药碗。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盯着药汤，看了很久，然后一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药很苦，苦得他皱紧了眉头。
沈停云适时递过来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是津城老字号出的麦芽糖。
“压压苦。”他说。
顾晚看着那颗糖，手有些抖。小时候他生病不肯吃药，沈停云就是这样。每次喂完药，就给他这家店的麦芽糖，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他接过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却冲不散心里的那点酸楚。
“督军……”顾晚低声开口，“我该回去了。戏园子那边不能没人管。”
“好。”沈停云只是点了点头，“我送你。”
车子停在向晚亭后门时，已经是午后了。
顾晚推开车门，刚要下车，沈停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挽老板。”
顾晚顿住，回头。
沈停云坐在车里，背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不紧不慢：“伤养好之前，少出门。药按时吃，别逞强。”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顾晚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督军。”然后转身下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车子缓缓驶离。顾晚站在后巷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一动不动。
直到十一从后门冲出来，一把扶住他。
“小八哥！”十一的声音又急又慌，“你怎么样？沈停云有没有……”
“进去再说。”顾晚打断他，声音很疲惫。
两人从后门进了戏园子，直接上了二楼顾晚的房间。关上门，十一才松开手，紧张地看着他。
“我没事。”顾晚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伤处理过了。”
“那沈停云……”
“他认出我了。”顾晚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或者说……他早就怀疑了，现在只是确认了。”
十一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他……”
“他没问。”顾晚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什么都没问。”
这反而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沈停云已经确定了。确定了他的身份，也确定了他不想说。所以他不问，他在等，等顾晚自己开口。
“那我们……”十一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按原计划吗？”
顾晚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时间不多了。”他轻声说，“沈停云既然认出来了，就不会一直等下去。我们要赶在他前面，把真相找出来。”
窗外传来伙计的吆喝声，还有伶人吊嗓子的咿呀声。戏园子照常营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十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查出来，沈家真的是无辜的，沈停云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
但十一听懂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这十年，顾晚的恨，顾晚的苦，顾晚手上沾的那些血，都成了笑话。
十一咬着牙说，“那当年顾家出事，沈家为什么不救？为什么连你都不找？”
顾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眼神空茫茫的。
是啊。
如果沈停云真的在乎他，为什么不找他？
这些问题，他问了十年，想了十年，恨了十年。
可今天，当沈停云递给他那颗糖的时候，当他看见沈停云眼底那片压抑的情绪的时候，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也许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也许这十年，沈停云也在找他，也在等。
“算了。”顾晚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先查清楚再说。真相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