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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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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旧书市的午后,阳光穿过棚顶的缝隙,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的味道,混着远处茶馆飘来的劣质茶香。
十一蹲在一个堆满地方志的摊子前,手里翻着一本《津城风物志》。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却不在字里行间,而在眼角的余光里。
他在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摊子另一头。
十一没抬头,继续翻书。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几排旧书,落在他身上。
“商老板。”
周叙深的声音响起,温和,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十一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周副官?这么巧。”
周叙深今日穿一身浅灰色的西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看封面是《孙子兵法》。
“确实巧。”周叙深走过来,目光在十一手里的书上停了停,“商老板对风物志有兴趣?”
“开戏园子的,总得多了解本地掌故。”十一合上书,站起身,“不然排戏时出了纰漏,让人笑话。”
“商老板做事认真。”周叙深推了推眼镜,“挽老板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十一答得简短,“谢周副官关心。”
两人站得很近,近得十一能闻到周叙深身上淡淡的墨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墨,是上好的徽墨,混着一点极淡的草药味。
这个人,连身上味道都透着严谨和克制。
“那就好。”周叙深顿了顿,“督军吩咐了,让挽老板好好休养。向晚亭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下来。
十一笑了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周副官太客气了。我们小本生意,不敢劳烦督军府。”
“举手之劳。”周叙深的目光落回十一脸上,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他从皮到骨都看透,“说起来,我前些日子路过城西,看见件有意思的事。”
来了。
十一的心跳平稳如常,面上却做出好奇状:“哦?什么事?”
“有人在巷子里打架。”周叙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悄悄话,“身手不错……”
“是么。”十一依旧笑着,“津城里会打架的人多了。”
“是啊。”周叙深也笑,笑意却冷了几分,“商老板觉得,什么人会有这样的身手?”
问题来得直接,像一把刀,直直捅过来。
十一没躲,反而迎了上去:“周副官这话问得奇怪。我开戏园子的,哪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是么。”周叙深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尺。
十一能看清周叙深镜片后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瞳孔里映着自己微微绷紧的侧脸。能看清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能看清他握着书的手指,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这个人,在逼他。
“可我听说,”周叙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戏园子里有些人,不只是会唱戏。”
十一面上笑容不变:“周副官这是……听谁说的?”
“随便听听。”周叙深又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他们的鞋尖几乎碰在一起。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不合礼仪,近得像挑衅。
“就像我也听说,”周叙深继续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有些人表面是戏园老板,背地里却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空气瞬间凝固。
旧书摊的摊主似乎察觉到什么,往这边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册。
十一盯着周叙深,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在试探。
用最直白的方式,最危险的距离,试探他的底线。
也在警告。
告诉他,督军府已经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周副官,”十一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这话,我可听不明白。”
“是么。”周叙深又笑了,“那我说得更明白些。城西那场搏斗,死了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十一的腿侧,停留片刻,又移回他脸上:“商老板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利索?”
十一的后背瞬间绷紧。
那夜搏斗时,他确实挨了一脚,虽然伤得不重,但走路时还是会有轻微的不适。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
这个人,观察得太仔细了。
仔细得可怕。
“周副官多心了。”十一维持着笑容,声音却冷了下来,“我只是累了。”
“是么。”周叙深不置可否,“那商老板可得好好休息。毕竟……”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十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均匀,带着那股墨香和草药味,扑在自己脸上。
周叙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戏还要唱下去。角儿要是倒了,戏就唱不成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十一的手在袖中握紧,指尖掐进掌心。他盯着周叙深,盯着那张斯文冷静的脸,盯着那副金丝眼镜后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一拳砸过去,砸碎那副眼镜,砸碎那张面具,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可他不能。
因为周叙深是沈停云的副官。因为督军府已经盯上了向晚亭。因为他和顾晚,还没找到真相。
“周副官说得对。”十一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戏确实还得唱下去。不过……”
他也往前迈了半步。
现在,他们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的界限,充满了侵略性和危险性。
十一盯着周叙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唱戏的讲究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现在台上的角儿是我们,什么时候该下场,什么时候该换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两人对视。
阳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散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旧书摊的摊主已经悄悄挪远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半晌,周叙深先退开一步。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商老板说得是。戏该怎么唱,自然是角儿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十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市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场对峙,看似平手,实则他输了。周叙深知道了他的伤,知道了城西那场搏斗和他有关,甚至可能猜到了更多。
这个人的敏锐和危险,远超他的想象。
十一咬了咬牙,转身快步朝向晚亭走去。
周叙深走出书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下脚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场对峙,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他的心也在跳。
商羽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时,竟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还有那个距离。
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周叙深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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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亭二楼房间
十一推开顾晚的房门时,顾晚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小八哥。”十一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周叙深盯上我了。”
顾晚转过头:“怎么说?”
十一把书市的对峙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周叙深试探他伤势的那些话。
“周叙深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会查,会试探,会一步一步逼我们露出破绽。”顾晚看着十一:“你还是离他远点。”
“可是……”
“没有可是。”顾晚打断他,“周叙深交给我。你专心查孙大帅那边的事。”
十一最后点头:“好。”
周叙深盯上了十一。
沈停云认出了他。
组织在催促。
孙大帅虎视眈眈。
四面楚歌。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