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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戏中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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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亭。
池座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老爷,有穿旗袍的太太,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军官。
“掌柜的,”一个伙计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沈督军来了。还带了两位老督军,一位是陈老,另一位好像是省里来的。”
顾晚的心猛地一沉。
“掌柜的?”伙计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声。
顾晚回过神,把戏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改戏。”他说。
伙计愣住了:“改、改戏?这池座都坐满了,戏单早发出去了……”
“我说改戏。”顾晚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去告诉谭老板,今儿不唱《贵妃醉酒》了,唱《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伙计的脸色变了。这出戏不吉利。霸王别姬,讲的是英雄末路,美人殉情,是出彻头彻尾的悲剧。开张不久的戏园子唱这个,晦气。
可顾晚已经转身走了。
他穿过忙碌的后台,走到戏台侧面,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往外看。
池座里,沈停云果然坐在正中最好的位置。他今晚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色长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清冷而疏离。
他身边坐着两位老者,一位是陈砚秋,另一位顾晚不认识。但看那气度,应该是省里来的大人物。
沈停云其实没什么心思听戏。
他今天带陈老和省里的赵督军来,本意是想借听戏的名义,谈些不便在督军府谈的事。可当伙计匆匆跑到谭老板耳边低语几句,谭老板脸色一变,匆匆退下时,他心里就起了疑。
然后,锣鼓点变了。
原本该是《贵妃醉酒》那柔媚婉转的开场,变成了《霸王别姬》那悲壮苍凉的起调。
沈停云抬眼看向戏台。幕布还没拉开,但乐声已经透了出来。是四面楚歌,是霸王被困垓下,穷途末路时的悲歌。
为什么改戏?
他看向后台方向,隔着重重帷幕,他看不见顾晚,却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台上,用这种方式,在告诉他什么。或者,在问什么。
“停云,”身边的赵督军笑了,“这戏园子有意思啊。说好的《贵妃醉酒》,临时改《霸王别姬》。这是要给我们来个惊喜?”
沈停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幕布缓缓拉开。
谭老板扮的霸王出场了。一身黑靠,满脸油彩,可那眼神里的悲怆和绝望,却是真的。他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声声泣血。
沈停云看着,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霸王别姬,英雄末路,爱人殉情。是在问他:如果有一天,你走到绝路,我会不会像虞姬一样,陪你赴死?
还是在告诉他:我们之间,就像霸王和虞姬,注定没有好结局?
他不知道。
顾晚站在幕布后,观察着台下的所有动向。
恨,还是放不下?
想杀,还是舍不得?
他不知道。
所以今夜,他选了这出戏。用这种方式,问沈停云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要杀你,你会怎么办?
戏台上,霸王唱到了最后。
虞姬拔剑,自刎。血溅三尺,香消玉殒。
满堂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顾晚闭上眼,转身,想离开后台。可他刚走两步,就听见台前传来沈停云的声音。
很平静,却透过嘈杂的掌声,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谭老板唱得好。我听说向晚亭还有一出拿手戏,《赵氏孤儿》?”
顾晚的脚步停住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台前。
沈停云已经站起身,正在和谭老板说话。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可那双眼睛,透过人群,直直看向后台方向,像在看他。
“不知今儿能不能加一场?”沈停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池座都安静了下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出戏,我喜欢。”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停云,不明白这位督军大人为什么突然要点这么一出戏。
只有顾晚明白。
《赵氏孤儿》。忠臣之后,被奸人所害,门客舍命相救,抚养成人,最终复仇雪恨。
沈停云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是顾晚。
我知道顾家是冤枉的。
但,你不是一个人。
我在等你。
我在找你。
我想帮你。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想杀我,哪怕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我还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孤儿。
你还有我。
戏又开演了。
《赵氏孤儿》的锣鼓点响起,悲壮,苍凉,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顽强的生命力。
沈停云看着戏台,看着程婴抱着赵氏孤儿,在刀光剑影中逃亡。看着那个孩子长大,学艺,最终手刃仇人,为家族复仇。
他在看戏。
也在等。
等那个他找了十年的人,给他一个答案。
身边,赵督军低声笑道:“刚唱完《霸王别姬》,又加《赵氏孤儿》,这是要让我们一夜之间,看尽人间悲欢离合?”
顾晚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十年了。
“小八哥。”十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低,很急。
顾晚猛地睁开眼,抹了把脸,转身。
十一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周叙深刚才出去了。我跟着他,看见他去了城西染坊。”
疤脸接头的地方。
顾晚的心猛地一沉,“他进去多久了?”
“一刻钟。”十一压低声音,“周叙深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不管他发现什么,我们都不能停。”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戏已经开场了。我们……都得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