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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问鬼 ...

  •   肖家庄的晌午静得像座坟。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错落着,炊烟从几处烟囱里懒洋洋地飘出来。村东头的肖家祖宅是最破旧的一处,门板斑驳,门槛都歪了,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裂了道缝,积满了灰尘。
      顾晚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
      里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拖沓,走到门边,停住了。
      “谁啊?”声音嘶哑,苍老,带着浓重的痰音。
      顾晚没说话,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
      一张枯槁的脸探出来。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深深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昔日的锐利,像两枚生锈的钉子,钉在顾晚脸上。
      肖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
      顾晚抬手,缓缓摘下帽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但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十年了。当年那个十岁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青年。
      可肖海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顾晚?”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你还活着?!”
      顾晚没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肖海下意识后退,门缝开大了些。
      “能进去说话么?”顾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肖海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冰冷的、像刀子一样的光,最终点了点头。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堂屋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的茶壶和两个粗瓷碗。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农具,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草药味和霉味。
      肖海让顾晚坐下,自己佝偻着背去倒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大半。
      顾晚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看着那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看着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
      这就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肖副科长?
      “顾少爷,”肖海把茶碗推过来,声音依旧发颤,“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顾晚没碰那碗茶,只是看着他:“肖副科长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肖海苦笑了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早就不是副科长了。”
      “您得了什么病?”顾晚问。
      肖海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住颤抖:“肺病。”
      “只是病?”顾晚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心里有鬼?”
      肖海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盯着顾晚,盯着那双眼睛里冰冷的、审视的光,像十年前他在审讯室里审犯人一样。只是这次,被审的人是他自己。
      “顾少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只是个副科长,奉命行事。上头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上头的命令?”顾晚往前倾了倾身子,“谁的命令?”
      肖海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说。”顾晚的声音更冷了,“谁让你去顾家搜的?”
      这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肖海心上。
      他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顾少爷,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天早上,厅长亲自把我叫去,说接到密报,顾督军通敌,让我带人去搜。证据……证据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放在一个指定的位置,让我去搜出来。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厅长?
      顾晚的手在桌下握紧,指尖掐进掌心。
      “那些证据,”他咬着牙问,“是伪造的,对不对?”
      肖海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是。”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笔迹是模仿的,印章也是假的。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但……我不敢说。”
      顾晚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是谁陷顾家于不已了。是孙大帅。津城所在的省,现在是孙大帅的地盘。十年前虽然还不是,但孙大帅当时已经是手握重兵的军阀了。
      如果是孙大帅要顾家死……
      那沈家呢?
      他们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家呢?”顾晚盯着肖海的眼睛,“沈督军当时知道这件事吗?”
      肖海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晚会突然问起沈家。
      “沈……沈督军?”他犹豫了一下,“当时顾家出事,沈督军好像被什么事绊住了,没在津城。等他回来时,案子已经定了。”
      顾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所以沈停云的父亲,可能真的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但无能为力?
      “顾少爷,”肖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你这些年,在哪儿?”
      顾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肖海,然后说:“这不重要⋯⋯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肖海开口,“但警察厅的档案室应该还留着当年的卷宗。比如经办人的笔录,证人的证词,还有现场搜查的记录。”
      “还有,”肖海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顾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当年沈督军回来之后,好像查过顾家的案子。”肖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沈停云的父亲查过?
      “我知道了。”顾晚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老人连连点头:“我……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谁都没见过。”
      顾晚看了他一眼,起身朝门口走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在恨里,在血里,在杀戮里。
      顾晚拉低帽檐,快步走出村子。
      他没有杀肖海。
      不是心软,是觉得让这个老人继续活着,继续在愧疚和恐惧里煎熬,比杀了他,更残酷。
      也是一种惩罚。一种迟来了十年的,微不足道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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