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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残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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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城警察厅的后墙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屏障。
顾晚贴在墙根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眼墙头。三丈高,青砖砌成,顶上插着碎玻璃。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堑,对他来说,不过是道稍高些的门槛。
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手指扣住砖缝,借力上攀,动作干净利落。翻上墙头时,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侧身避开,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档案室在主楼的地下室。十年前他跟父亲来过一次。父亲来调阅一份旧案卷宗,他就在旁边等着,记得很清楚。
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值夜的警察在值班室里打盹,鼾声透过门缝传出来。顾晚贴着墙根移动,脚步声轻得像猫。
档案室的门锁着,是老式的挂锁。他从袖里抽出细铁丝,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门进去,反手关门。
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档案柜,像一具具巨大的棺材,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
顾晚没点灯,太危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拧亮。光束很窄,但足够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他走到标着“民国二年”的那排档案柜前,手指划过柜子上的标签:“刑事重案甲字卷”。
顾家的案子,应该是这个。
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摞摞牛皮纸封面的卷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他快速翻找,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带起细小的灰尘。
找到了。
“津城督军顾廷钧通敌叛国案卷宗编号:甲字第七号”
牛皮纸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卷曲。顾晚的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卷宗。
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页上,映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第一页是案情摘要:
“民国二年四月初七,接密报,津城督军顾廷钧私通南边革命党,意图谋反。经查,证据确凿,现予立案侦查。”
下面是一行签名:陈国栋。
当年的警察厅长。
顾晚翻到下一页,是搜查令的副本,签字的是省里的某位高官,名字被墨水污渍盖住了,看不清。
再下一页,是搜查记录。
“民国二年四月初八,刑侦科副科长肖海带队,赴顾府搜查。于书房暗格内搜出密信三封,账册一本,军火交易记录若干。均系通敌罪证。”
搜查记录下面,附了几张照片的复印件。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能看出是信纸和账册的内页。
顾晚盯着那些照片,手越攥越紧。
假的。
都是假的。
那些“密信”,那些“账册”,那些“军火交易记录”,都是有人事先放进去,再让肖海去“搜出来”的。
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
他继续往后翻。
证词记录没有。证人名单空白。审讯笔录只有一页,上面写着“顾廷钧拒不认罪”。
然后就是判决书。
“经查,顾廷钧通敌叛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家产充公,家眷流放。”
就这么简单。
一桩牵扯到津城督军的案子,卷宗薄得像本小册子。没有详细的调查过程,没有证人证词,没有物证清单,甚至连最基本的审讯记录都只有寥寥几笔。
就像有人早就写好了剧本,警察厅只是按剧本演了一场戏。
顾晚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卷宗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
“本案已结,所有涉案人员均已处置。卷宗归档,永久封存。”
下面又是一行签名:陈国栋。
日期是民国二年四月十五日。
从立案到结案,只用了八天。
八天时间,定了一个督军的死罪,抄了一个世家的家。
快得反常。
顾晚闭上眼睛,把卷宗合上。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他此刻的心,摇摇欲坠。
十年了。
他以为卷宗里会有线索,会有蛛丝马迹,会有什么人留下的、指向真相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份薄得可怜的、敷衍了事的卷宗,像一场拙劣的表演,演完了,戏服一脱,什么都没留下。
如果真的是孙大帅在背后指使,如果真的是为了夺权,为什么卷宗里一点孙大帅的痕迹都没有?
这一切,都干净得像被人精心擦洗过。
顾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靠在档案柜上,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飞舞的灰尘,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这间埋藏着太多秘密的房间里游荡。
十年了。
他以为找到卷宗,就能找到真相。
可找到的,却是更多的谜团。
他现在,该往哪里查?
顾晚闭上眼睛,把卷宗和附卷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反手锁上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值班室的鼾声还在继续。他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