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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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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的地牢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烂的混合气味。
十一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上身赤裸。
鞭子抽在背上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带起皮肉。执刑的是督军府警卫队的一个小队长,姓王,生得五大三粗。
“小子,”王队长甩了甩鞭子,鞭梢滴着血,“粮仓那次很威风啊?敢跟我们督军府叫板?”
十一咬着牙,没说话。
他背上的伤已经纵横交错。旧的鞭痕还没好全,新的又添上去。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稻草上,晕开一片暗红。
“不说话?”王队长又一鞭抽下来,“老子最烦你们这种硬骨头。一个戏园子的老板,也敢跟我们瞪眼?”
十一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刑架上,冷汗混着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以他的身手,放倒这几个人不是问题。可他不能。一旦动手,就坐实了“可疑分子”的身份,会连累顾晚,连累向晚亭。
所以他只能忍。
咬着牙,硬扛着,一声不吭。
“队长,”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差不多了吧?再打下去……”
“怕什么?”王队长瞪他一眼,“这种刁民,不给点教训,不知道天高地厚。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周副官最近不是总盯着这戏园子吗?老子这是在帮他审问。万一审出点什么,可是大功一件。”
话音未落,地牢的门突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火把的火苗猛地一蹿。
周叙深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军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脸色都不好看。
“王德海。”周叙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你在干什么?”
王队长脸色一变,连忙立正:“周、周副官!属下在审问可疑分子!这人在粮仓闹事,还对督军府出言不逊……”
“审问?”周叙深走进来,目光扫过刑架上的十一,扫过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扫过地上那滩血,“谁给你的权力私设刑堂?”
“属下……属下是替督军府出气……”
“督军府什么时候需要你出气了?”周叙深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把人放了。”
王队长不敢再说话,连忙示意士兵解开铁链。
铁链解开时,十一腿一软,差点摔倒。周叙深伸手扶住他,触到他背上那些伤口,感觉到那具身体瞬间绷紧。
“能走吗?”周叙深问。
十一没说话,只是咬着牙,站直了。
周叙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王队长说:“自己去军法处领罚。三十军棍,禁闭三天。”
“周副官!”王队长急了,“属下也是为督军府……”
“四十军棍。”周叙深打断他,“再多说一句,五十。”
王队长脸色惨白,不敢再吭声。
周叙深没再理他,扶着十一走出地牢。
西院偏房
周叙深把十一扶到自己的房间,不是客房,是他平时处理公务累了小憩的偏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书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地图。
“坐下。”周叙深说。
十一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坐下。”周叙深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十一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怕牵动伤口。
周叙深转身去拿药箱。他是军人,又是副官,处理外伤是基本技能。药箱很齐全,消毒的药水,止血的药粉,干净的纱布。
他走到十一身后,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背。
灯光下,那些伤口显得更加狰狞。新伤叠着旧伤,鞭痕交错,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但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旧疤。不是鞭伤,是刀伤,枪伤,还有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这些疤,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
是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受伤,一次又一次愈合,留下的印记。
周叙深的手顿了顿。
他见过很多伤,战场上,训练场上,甚至是刑场上。可这样的伤不该出现在一个戏园子老板身上。
“忍着点。”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药水沾在伤口上时,十一浑身一颤,手紧紧抓住椅背,骨节发白。可他没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周叙深动作很快,也很轻。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十一压抑的呼吸声,和周叙深拆纱布的窸窣声。
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周叙深把药箱放回原处,去洗了手。回来时,十一还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为什么?”十一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周叙深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十一转过头,看着他,“我顶撞了督军府的人。你们不是该恨不得我死吗?”
周叙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十一愣住了。
他盯着周叙深,盯着那双金丝眼镜后平静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可他找不到。
那双眼睛很清澈,很真诚,像真的相信他说的话。
“你凭什么信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你是商羽,向晚亭的二掌柜。粮仓那次,你为民争理,不是为私利。书市那次,你虽出言不逊,但眼神清澈,不像心术不正之人。”
周敘深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见过你保护挽老板的样子。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十一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粮仓那次,周叙深让粮给他时,那句“本该如此”。
想起书市那次,周叙深试探他时,那种克制的、探究的目光。
想起刚才在地牢,周叙深扶住他时,那只稳而有力的手。
“你是督军府的副官,你就不怕……我连累你?”
周叙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父亲生前常说,这世道太乱,好人坏人,有时候分不清楚。但有一点,如果因为害怕被连累,就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受罪,那这身军装,穿与不穿,没什么区别。”
他直勾勾的看着十一:“我的确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粮仓那次,你是对的。今天这事,王德海是错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该罚的罚,该救的救,仅此而已。”
从来没有人,像周叙深这样,看着他,说“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哪怕他满身是伤,哪怕他来历不明,哪怕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周副官,”十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是个怪人。”
周叙深笑了。
那是十一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官场上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斯文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笑。
“可能吧。”他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清冷的光。
十一坐在光里,背上的伤口还在疼。可心里那点冰封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透进来一点点光。
一点点,微弱但真实的,温暖的光。
“谢谢。”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周叙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不必。好好养伤,别让你家掌柜担心。”
十一没说话。
他看着周叙深,看着那个站在月光里的、穿着军装却说着“该救的救”的怪人,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承诺。
也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