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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深夜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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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亭打烊的时候,亥时已过。
周叙深站在空荡荡的池座里,看着伙计们收拾桌椅、清扫地面。他今日穿了便服,看着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可他站立的姿势出卖了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视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
这已经是他第三天来向晚亭“帮忙”了。
沈停云让他来照应戏园子,表面上是兑现赔罪的承诺,实则周叙深心里清楚,督军是想让他保护这里。
“周副官。”
十一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壶热水。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步子还有些僵,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商老板。”周叙深转过身,“都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十一把热水壶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倒了杯热茶,“这几天麻烦你了。”
“应该的。”周叙深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况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说的是实话。
这三天,他在戏园子里转悠,看着伙计们忙进忙出。一大早要打扫院子、准备道具;上午要练功吊嗓子;下午要迎客、卖票、端茶送水;晚上要唱戏、收拾、算账……
琐碎,繁杂,却又井然有序。
周叙深在督军府待惯了,那里的一切都按规矩来,几点起床,几点办公,几点休息,都有章程。可戏园子不一样。这里的时间是活的,跟着戏走,跟着客人走,跟着那些看不见的、但人人都懂的规矩走。
他看着十一指挥伙计们做事,语速快,指令清晰,偶尔骂两句,但分寸拿捏得极好。伙计们怕他,但也服他。
“周副官,”十一喝了口茶,抬眼看他,“你以前没在戏园子待过吧?”
周叙深摇头:“没有。我家父是警察,从小管得严,不让听戏。”
“警察?”十一露出刚好的惊讶表情,“那你为什么……”
他想确认一些事情。
周叙深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沉沉浮浮。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是警察厅的侦缉队长。民国四年,查一个案子,得罪了人,被灭口了。”
十一的手顿了顿。他知道。可听周叙深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当时我十二岁。”周叙深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些人本来也想杀我,是沈督军把我藏起来,送我去外地读书。后来我考了军校,就成了副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十一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
“所以,”十一轻声问,“你对沈督军……是报恩?”
周叙深沉默了片刻。
“是恩,也是……”他斟酌着字句,“也是我该走的路。我父亲当年常跟我说,这世道太乱,好人难做。但如果因为难,就不做了,那这世道,只会更乱。”
他抬起头,看着十一:“沈督军救了我,培养我,让我有机会做我父亲想做的事。这恩,我得报。这条路,我也得走。”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坦荡。
十一看着他,看着那张斯文平静的脸,看着那双金丝眼镜后坚定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个人……好像真的,和他想的不一样。
“你父亲,”十一忽然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叙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点怀念,也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
“他是个固执的人。”他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查那个案子,所有人都劝他别查了,危险。他不听,说‘要是警察都怕危险,那老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他死的那天,怀里还揣着没写完的案情分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时太小,没能帮他。”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小时候,”十一忽然开口,声音也很轻,“也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周叙深抬起头,看着他。
“那年我六岁。”十一盯着茶杯里的水,眼神空茫茫的,“家乡闹饥荒,又闹瘟疫,死了好多人。我爹娘都死了,我也快死了,躺在死人堆里,等着咽气。”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挽生哥来了。他也是逃难的,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却把他最后半块饼子分给我。”
周叙深听出了底下那股近乎偏执的忠诚,就像他对沈停云一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半晌,十一先移开目光:
“周副官,夜深了,该走了。明天……还来吗?”
周叙深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那身衣裳下隐约可见的绷带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