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十年之路 ...
-
雪后的督军府西院,寂静得能听见冰棱融化的滴答声。
烛火在窗纸上投出两个对坐的身影,一夜长谈才刚刚开始。
“所以这十年……”沈停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都在暗影?”
顾晚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伤痕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
“不是十年。”他纠正,“是八年。”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尘封的记忆:“当年奶妈带我逃出津城,我们去了南方,一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奶妈用带出来的首饰换了间小院,我改名叫夏晚,对外说是她远房侄子。”
沈停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两年……其实过得不错。”顾晚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奶妈送我去学堂,我成绩很好。镇上的孩子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们一起下河摸鱼,上山摘果子。我甚至……差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呢?”沈停云轻声问。
顾晚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间和风雪,回到那个血色黄昏。
“后来,战火烧到青石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溃兵洗劫了整个镇子。他们冲进我们家时,奶妈把我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顾晚的视线没有焦点,“奶妈她……”
“死了。所有仆人都死了。”顾晚终于转回视线,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房子烧了一半,我在废墟里坐了三天。后来是暗影的人经过,把我捡了回去。”
“捡回去。”沈停云重复这三个字,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对。”顾晚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组织专门派人去战区‘捡’孤儿。”
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摊开手掌。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有厚茧,掌心还有几道淡淡的旧疤。
“我们那一批,捡了二十三个孩子。”顾晚的声音毫无波澜,“第一年,死了九个。有的是训练时摔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被淘汰的。”
“淘汰?”沈停云的心往下沉。
“组织不留废物。”顾晚收回手,“每三个月一次考核,最后三名,会被处理掉。我见过那些孩子是怎么消失的。所以我⋯⋯不能输。”
书房里静得可怕。
“第二年,死了五个。第三年,死了三个。”顾晚像是在报数,“到第五年,我们那一批只剩下六个。我排名第八,所以叫小八。商羽比我晚三年进来,他本来排名十五,但前面死了几个,他就成了十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停云能想象那背后是怎样的修罗场。五年,二十三个孩子死得只剩六个。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顾晚看向沈停云:“我花了八年时间,从二十三人的末位,爬到暗影头号杀手的位置。只有到了这个位置,我才有一定的自由,才能申请调回……津城。”
“为了查清当年真相,为了报仇。”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却重重砸在沈停云心上。
“那暗影是怕我威胁到你?”沈停云立刻明白了。
“应该是。”顾晚点头,“毕竟最近你盯得我太紧。”
沈停云沉默了。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些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疼、自责、愤怒,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果当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当年我知道你还在,如果我早点找到你……”
“没有如果。”顾晚打断他,语气平静,“沈停云,这十年,我走过来了。奶妈死了,仆人们死了,那些一起训练的孩子也死了大半。但我活下来了。现在的顾晚,不是十年前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积雪的庭院。
“我是小八,暗影的头号杀手。我手里的人命,比你这十年在战场上杀的还多。”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孤寂而挺拔,“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拯救。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该知道真相。”
沈停云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窗上映出他们的影子。
“我不觉得你需要拯救。”沈停云轻声说,“但你需要知道,这十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顾晚侧过头看他。
“我也在找你。”沈停云的目光很认真,“每一天。我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派人在各地打听。”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怀疑了。”沈停云苦笑,“你的眼睛没变,看人时的眼神,思考时微微皱眉的样子……就算容貌变了,气质变了,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顾晚良久没有说话。
“沈停云。”顾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十年,我恨过你。”
“我知道。”
“我恨沈家当年没有站出来,恨你父亲选择了沉默,恨你们安然无恙,而我顾家却家破人亡。”顾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甚至想过,回津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杀了你。”
沈停云静静听着,没有辩解。
“但现在我知道了。”顾晚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父亲保护沈家,是他的选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千斤重锤,敲碎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十年的冰墙。
沈停云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晚却忽然笑了。那是沈停云十年来第一次见他真心的笑,虽然很淡,但眼里有了温度。
“不过⋯⋯”顾晚说,“我再也不是十年前的那个顾晚。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我是杀手,你是督军,我们……”
“我们是我们。”沈停云打断他,声音坚定,“十年前是,现在是,十年后还是。”
他伸出手:“欢迎回家。”
顾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十年光阴仿佛瞬间倒流。那些血腥、死亡、背叛、痛苦,在这一刻,都被这只手的温度暂时融化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但书房里,烛火温暖。
十年长路,他们终于又站到了彼此身边。
而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