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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向晚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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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广和楼重新开张的日子,但现在已经易名为向晚亭。
天没亮透,园子后门已经热闹起来。运戏箱的板车扎着麻绳,一辆接一辆碾过青石板路,车轱辘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滚出老远。几个短打伙计正从车上卸箱子,红漆木箱上贴着褪了色的戏名—《长坂坡》《霸王别姬》《贵妃醉酒》。
"轻点儿!"商羽叉腰站在台阶上,“那箱行头是苏绣的,蹭破了边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卸箱的伙计缩了缩脖子,动作果然轻了。
顾晚,现在该叫挽生,站在二楼的回廊上,靠着朱漆栏杆往下看。他换了身藏青长衫,外罩墨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温和笑意。任谁看,这都是个刚从沧州来的戏班老板,本分,和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里那把匕首贴着腕骨的凉。
"东家。“一个老账房模样的男人从账房出来,手里捧着本册子,"这是今儿开箱的清单,您过过目。"
顾晚接过来,却没看。他的目光落在园子门口,那里已经聚了三五个看热闹的闲人,正仰头看新挂的牌匾。
“向晚亭"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顾晚接过册子:"去忙吧。”
老账房躬身退下。顾晚转身走进二楼雅间,反手掩上门。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雅间不大,陈设却讲究。红木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麻姑献寿》。画是旧的,题款却是新裱的。他走到画前,手指在画框侧面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画框旁的板壁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摆着两样东西:
一把拆解开的毛瑟步枪,枪管油光锃亮;还有一个牛皮纸袋,角落处画上一个小小的纹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组织的标记。
顾晚抽出纸袋里的纸条。上面只用炭笔画了幅简笔地图,津门日租界,某条巷子,某个门牌号。地图下面,是个"初七"的日期。
意思很明白:初七之前,解决掉。
他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青瓷烟灰缸里,像几只死掉的蛾子。
楼下传来敲锣的声音,开箱了。
顾晚坐到二楼正中的雅间里,帘子半卷着,既能看清台上,又能瞥见园子里的动静。
生意不错。
楼下池座坐了七成满,多半是附近商铺的掌柜、账房之流。二楼雅间也开了三四间,珠帘后面影影绰绰能看到人影。
戏唱到一半,园子外头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不多时,几个穿黑绸短打的汉子簇拥着个胖男人进来,直往二楼走。那胖子约莫五十来岁,满脸橫肉,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哟,刘爷!"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您老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快请!”
被称作刘爷的胖子哼了一声,眼睛在园子里扫了一圈:"新东家呢?也不出来迎迎?"
顾晚放下茶盏,站起身。
等他走到楼梯口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爷斜眼打量他:"你就是挽生?"
"正是在下。"
"沧州来的?"
"是。“
刘爷伸手拍拍顾晚的肩膀,力道很重,"行,既然是沧州老乡,以后在津门有事儿,报我刘金彪的名字。“
"多谢刘爷关照。"顾晚微微躬身,"刘爷请,特意给您留了雅间。"
开箱戏唱完,已经是午后。
园子里的人渐渐散了,伙计们开始洒扫收拾。
“刘金彪什么来路?“商羽刚刚在后台,是听掌柜事后说的。
顾晚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个橘子:“津门码头的地头蛇,专收保护费。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跟警察厅、海关都有勾连。”
“冲着咱们来的?"
“新开张的园子,总要来拜码头。"顾晚把一瓣
橘子扨迸嘴里。
“初七那个活儿,"商羽直起身,"我去吧。你这几天露面太多。"
顾晚没反对,又掰了瓣橘子递过去:“日租界,松井商社的管事。"
商羽接过橘子,塞进嘴里,汁水溅到嘴角,"老规矩,伪装成劫财。商社保险柜里确实有笔现金。“
"需要我策应么?"
"不用。"商羽咧嘴笑了,露出那颗虎牙,"杀个日本人,还用倆人?"
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伙计来了。商羽哼着戏里的调子,晃晃悠悠往屋里走。
顾晚也转身走进屋,开始算今天的账。
戏园老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杀手的夜,还要再等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