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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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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亭开张满一个月那日,天阴得像要滴水。
池座里散着三五个听白戏的老客,台上的旦角唱着《春闺梦》,水袖一甩,哀哀怨怨的调子漫过满堂。
顾晚正在账房对账,十一掀帘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二楼‘听雨轩’来了客,说是督军府的。”
“哪位?”顾晚没抬头。
“没说。”十一凑近些,“只说是约了陈老一起听戏,人先到了。”
顾晚合上账本。“我去看看。”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绸长衫。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眼温润,唇边含着点生意人惯有的笑。是关挽该有的样子。
楼梯是老榆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上,楼下的戏音越模糊,像隔了层水。
听雨轩的门虚掩着。
顾晚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
里头传来的声音很沉,隔着门板,有些闷。顾晚推门进去,脸上已经挂好了笑:“督军光临,有失远迎——”
话尾卡在喉咙里。
窗前站着的人转过身来。一身军装,手里两个核桃转得不紧不慢。午后的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他肩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影。
是沈停云。
顾晚觉得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可他脸上的笑没垮。十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早把“不动声色”刻进了骨头里。
“原来是沈督军。”他拱手,声音稳得自己都吃惊,“底下人不懂事,没说清楚。怠慢了。”
沈停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寻常,像打量任何一个陌生人。可顾晚觉得那目光有分量,一寸寸碾过他的额角、眉梢、嘴角,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挽老板。”沈停云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许多,“久仰。”
“督军折煞晚生了。”顾晚侧身让伙计进来添茶,“陈老还没到?”
“说是有事耽搁,晚些来。”沈停云在紫檀圈椅里坐下,端起茶碗,却没喝,“我自己先坐坐。”
顾晚垂着眼替他斟茶。
水线从壶嘴泻出来,注入白瓷盏,泛起细密的沫。他的手很稳,稳得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可他知道,沈停云在看他。
沈停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晚几乎要以为,下一刻他就会叫出那个名字。
可最终,沈停云只是开口说:“挽老板,坐。”
顾晚顿了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是恭敬的姿态。
沈停云目光还停在顾晚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回忆。
“挽老板,”他忽然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顾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督军说笑了。”他笑,“晚生一个刚到津城的戏园子老板,哪有福分见过督军。”
“是么。”沈停云的声音很轻,“可我总觉得……眼熟。”
“你像我一位故人,”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进顾晚耳朵里,“要是还活着,也该跟你一般年纪了。”
顾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可疼才好,疼才能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自己现在是挽生,是戏园子老板,不是顾晚。
“督军重情义。”他听见自己说,“那位故人若知道,定会感念。”
沈停云没说话,目光看着楼下戏台。
“挽老板,”他忽然问,“你这园子叫‘向晚亭’,有什么讲究么?”
顾晚的呼吸顿了顿。
“取自一句旧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晚生觉得,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听场戏,散散心,也就是了。”
“挽老板说得好,人是该向前看。”沈停云声音有些哑。
顾晚的心如同被大石砸了一下般沉下去。
果然,狠心的沈家人。
楼下,林冲正唱到最后——
“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
管教你海沸山摇!”
满堂喝彩。
就在这喝彩声里,楼梯传来脚步声。陈砚秋的笑语先到了:“停云啊,等久了吧——”
门开了。
顾晚如蒙大赦,起身拱手:“陈老。”
沈停云也转过身,脸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督军。
“挽老板,”他最后看了顾晚一眼,“戏不错。”
“督军过奖。”
沈停云点点头,没再说话,跟着陈砚秋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远。
顾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十一掀帘进来,他才像突然惊醒般,缓缓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十一压低声音。
“十一。”顾晚声音有些哑,“去查查,沈停云这些年,都在找什么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