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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理门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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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子时。周家老宅浸在浓稠的夜色里,连月光都透不过院墙外那片森森竹林。
厢房中仅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顾晚急促的喘息中不安跳动。他肩上的绷带再次被血浸透,高热让他意识模糊,只能紧紧握着枕下的枪。
十一蹲在窗边阴影里,指尖夹着三柄薄如柳叶的飞刀。他耳廓微动,捕捉着院墙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枯叶被踩碎、夜鸟惊飞、还有那几乎听不见的、衣袂掠过瓦片的窸窣声。
“来了。”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五个,身手很快。”
顾晚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额上冷汗涔涔:“‘清道夫’……咳咳……是暗影最精锐的清理小组。为首的那个,代号‘枭’,左手用刀,专攻咽喉。”
“枭……”十一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回头看了顾晚一眼,少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哗啦!”
东侧院墙跃入两道黑影,落地无声。几乎同时,西墙和北墙也各有身影翻入。五人,呈五芒星站位,封死了庭院中所有生门。
为首者正是‘枭’。他左手握着一柄窄刃长刀。
“小八,十一。”枭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叛影者,死。这是暗影铁律。”
顾晚枪口抬起,手却在微微颤抖。失血和高热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清道夫’什么时候也学会废话了?”
枭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上!”
三人同时扑来!
顾晚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撕裂夜的寂静。子弹擦着枭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血丝。这不是顾晚该有的水准,他伤得太重了。
但这一枪是信号。
十一动了。
他从窗中鱼跃而出,人在半空,三把飞刀已呈品字形射出!刀锋割裂空气,直取最近三人的面门!
那三人反应极快,侧身闪避。但十一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空隙。他落地翻滚,军刀出鞘,直刺第四人的下腹!
“铛!”
军刀被挡开。第五人已从背后袭来,刀锋直指十一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顾晚的第二枪响了。
“砰!”
子弹击中那人的肩胛,刀锋一偏,擦着十一的肋下划过,衣襟破裂,血珠飞溅。
“小八哥!”十一急呼。顾晚开枪后已踉跄后退,靠在门上喘息,枪口垂落,他快撑不住了。
枭看准时机,左手刀如毒蛇出洞,直刺顾晚咽喉!
“休想!”
十一弃了对手,扑身挡在顾晚身前,军刀横架。
“铛!”
双刀相击,火星迸射。枭的力道大得惊人,十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但他半步不退,刀锋死死抵住枭的尖刃。
另外两人已围了上来。
绝境。
顾晚看着十一颤抖的背影,看着少年咬牙死撑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训练营的生死擂台上,他也是这样挡在一个瘦弱孩子身前。
那个孩子,就是十一。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
“十一,”顾晚的声音很轻,“让开。”
“不!”十一嘶吼。
顾晚却笑了。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枪口。不是对着枭,也不是对着那四个杀手。
而是对着庭院角落那口老井的井绳。
那里,他提前埋了东西。
“一起死吧。”他轻声说,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井绳的瞬间——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井口喷涌出冲天火光和浓烟!那是顾晚提前埋下的炸药,用油布和火药自制,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
枭和四个杀手被爆炸的气浪掀翻,瞬间失明失聪!
“走!”顾晚抓住十一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冲向院墙。那是唯一没有被封锁的方向。
但他们伤得太重了。
刚冲出三步,枭已从浓烟中扑出!他半边脸被灼伤,眼中是疯狂的杀意,左手刀如电光般刺向顾晚后心!
刀锋,已到顾晚背心一寸。
就在这时——
“铛!”
另一柄刀从斜刺里架住了枭的尖刃!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挡在顾晚身前,是十一!他不知何时挣脱了对手,用身体为顾晚挡了这一刀。
刀锋穿透了他的右胸。
“十一!!!”顾晚目眦欲裂。
十一却笑了,嘴角溢出血沫:“小八哥……快……走……”
他反手抱住枭,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军刀刺入枭的腹部!
两人同时倒下。
“十一!”
顾晚的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他看着十一倒下的身影,看着少年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释然,有不舍,有十年相依为命的眷恋。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怒火。
他捡起十一掉落的军刀,转身,面对剩下的三个杀手。
血顺着刀尖滴落。
顾晚的眼睛,红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野兽,是修罗,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三个杀手一生的噩梦。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杀人技。那不是技巧,是本能,是疯狂,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晚的每一刀都不防御,只进攻。刀锋划过咽喉,刺穿心脏,切断筋脉。他以伤换命,以血换血。
第一个杀手被他割断了脖子。
第二个被刀贯入后脑。
第三个想逃,被顾晚掷出的刀钉死在院墙上。
当最后一个杀手咽气时,顾晚也倒下了。
他躺在血泊里。庭院中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
顾晚用颤抖的手探了探十一的鼻息,眼泪终于落下。他还活着,还活着……
但顾晚自己也到极限了。失血、高热、重伤,他的视线开始涣散,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昏迷前,他紧紧握住了十一的手。
要死,也死在一起。
这是他们还在暗影训练时就许下的诺言。
丑时三刻,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竹林外的寂静。
沈停云和周叙深策马冲进老宅院落,勒马时,两人同时僵住了。
月光下,庭院如修罗场。
五具尸体横陈,鲜血浸透了青砖,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令人作呕。
“顾晚……”沈停云的声音在颤抖。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尸堆。
周叙深也在寻找十一,但他很快发现,所有人都死了……
“这里!”沈停云跪倒在角落,颤抖着扶起一个身影。
是顾晚。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怀里,还紧紧抱着另一个少年,十一。
十一胸口还插着那柄刀,但鼻息尚存。
两人都还活着,但离死,只差一口气。
沈停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小心地检查两人的伤势,心一寸寸往下沉。太重伤了,这样的伤势,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十一,”周叙深蹲下身抱住十一,“督军,都是暗影的人。”
沈停云抬头,看着满院狼藉,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顾晚和十一,用命拼出来的结局。
沈停云看向满院尸体,眼中寒光一闪。“找来两具烧焦的尸体。”
周敘深马上懂了。是要给顾晚和十一找替身,这样暗影的援军来了,会以为顾晚和十一都死了。
“是。”周敘深低声道。
沈停云小心地抱起顾晚。周叙深则背起十一。
两人不再耽搁,带着昏迷的顾晚和十一,迅速离开老宅,消失在竹林深处。
一刻钟后,他们敲响了城南陈郎中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到周叙深背上的血人,二话不说,将人让进屋内。
“放床上。”陈郎中点亮油灯,迅速检查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两个孩子……伤得太重了。”
“能救吗?”沈停云的声音嘶哑。
陈郎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能救。”
陈郎中开始动手。他取来药箱,动作熟练地清洗伤口、取出刀片、缝合、上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经验丰富。
沈停云和周叙深守在门外,听着屋内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心如刀绞。
天快亮时,陈郎中终于推门出来,满脸疲惫:“暂时稳住了。但那个小个子——”他指的是十一,“胸口的刀伤太深,伤了肺,今晚是关键。熬过去就能活,熬不过……”
他没说下去,但周敘深懂了。
“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
沈停云和周敘深轻轻推门进去。
屋内药味浓重,顾晚和十一并排躺在两张床上,都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顾晚的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紧皱,似乎在梦中也承受着痛苦。十一则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沈停云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顾晚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他俯身,头轻轻放在顾晚的手上。即使他闭上双眼,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痛苦与自责。
另一边,周叙深坐在十一床边的矮凳上,已经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少年胸口的刀已经取出,伤口缝合,敷上了陈郎中特制的金疮药。但那一刀太深,伤了肺叶,十一的每一次呼吸都细弱艰难,唇色泛着不祥的青紫。
周叙深盯着十一苍白的脸,想起第一次在向晚亭见到这少年时的模样。那时十一站在顾晚身后,眼神警惕如小兽。
后来他与十一交锋,看出这少年的忠诚和坦荡。
再后来,周叙深发现自己对十一的感情,超出了调查的兴趣,超出了对少年的欣赏,而是到了不想失去的地步。
陈郎中将调好的药递给周叙深:“若他半夜醒来,喂他服下,能护住心脉。”
周叙深双手接过药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陈郎中离开后,房里只剩下三人平缓却艰难的呼吸声。
夜色渐深。
沈停云守着顾晚,周叙深守着十一,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着更漏一点点滴落。
子时过半,十一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陈老!”周叙深急唤。
陈郎中披衣赶来,迅速检查,脸色一变:“要咳血了,扶他起来!”
周叙深连忙扶起十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浑身滚烫,却在剧烈颤抖。
“咳……咳咳——“
十一猛地呛出一大口黑血!血中夹杂着碎块,触目惊心。
“把瘀血都咳出来!”陈郎中拍着他的背。
十一又咳了几口,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胸口的伤,痛得他眉头紧锁,却始终没有睁眼。
“十一,”周叙深在他耳边低唤。
少年似乎听到了,咳嗽渐渐平缓,呼吸却更微弱了。
“药!”陈郎中伸手。
周叙深连忙递过温好的药。陈郎中小心地喂十一服下,几勺药汁,却有一半从嘴角流出来。
“不行,喂不进去。”陈郎中皱眉。
周叙深接过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然后俯身,以口渡药。
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过去,十一的喉咙微微滚动,终于咽了下去。
沈停云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一口,两口,三口……一碗药喂完,周叙深的嘴唇也染上了药汁的苦色。他轻轻擦去十一嘴角的残渍,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陈郎中再次把脉,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脉象稳住些了。”
周叙深浑身一松,险些跌坐在地。等陈郎中离开房间后,他才坐了下来,但目光牢牢锁着十一。
昏暗的光线里,顾晚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顾晚?”沈停云轻唤。
顾晚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聚焦,落在沈停云脸上。
“停云……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停云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你在这里很安全。”
顾晚喝了水,视线转向旁边的床铺。看到十一苍白的脸,他的瞳孔骤缩:“十一……他……”
“他还没醒。”沈停云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你别动,伤口会崩开。”
顾晚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厚厚的绷带。他躺回去,却依然盯着十一。
顾晚眼角有泪滑落。良久,他才低声说:“十一……是为我挡的刀……”
“不必自责。”沈停云打断他。
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顾晚看向周叙深,“他守了十一一夜吧?”
“嗯。”沈停云也看过去,“他是真把十一当弟弟疼了。”
顾晚笑了,虽然很虚弱,却是真心的笑:“十一这孩子,终于也有真心疼他的人了。”
鸡鸣二遍。
十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周叙深几乎是从椅上弹起来,扑到床边。他盯着十一的脸,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起初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屋顶。然后,他转动眼珠,看到了床边的周叙深。
“周……副官……”他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在。”周叙深的声音哽咽了,”十一,你醒了,太好了……”
十一想笑,却扯痛了伤口,眉头皱起。他艰难地转头,看到了旁边床上的顾晚。
“小八哥……”他唤道。
“我在。”顾晚的声音也很轻。
十一又闭上眼睛,但这一次,是安稳地睡去。
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周叙深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凳子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手脚都在发软。
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进屋内,照亮了四张疲惫却安然的脸。
陈郎中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捋须微笑:“这两条命,都保住了。”
沈停云站起身,向陈郎中深深一揖:“多谢陈老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陈郎中摆手,“是这两个孩子自己命硬。”
他走到床边,再次为两人把脉,点点头:“接下来静养即可。伤筋动骨一百天,肺伤更需慢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武,不能劳累。”
“好的。”沈停云郑重道。
十年漂泊,十年血腥,终究迎来了可以喘息的时刻。
窗外,朝阳升起。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属于他们的黎明,才刚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