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后台 ...
-
十月廿八午后
向晚亭的午后总是慵懒的。池座里的客人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三两个老戏迷还坐在前排,眯着眼哼着方才戏里的腔调,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节拍。
后台里却是一片忙碌。十一正指挥着伙计们收拾行头,水袖、蟒袍、凤冠,一件件归置到箱笼里,叮叮当当的金属配饰声混着伶人们卸妆时的闲谈。
顾晚坐在妆镜前,背对着门。面前的妆台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清点这个月的开支。
“掌柜的,”一个伙计掀帘进来,说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前头张老板差人来问,明儿的《贵妃醉酒》还照常么?”
“照常。”顾晚没回头,声音平静,“让谭老板嗓子省着点用,后天还有《霸王别姬》。”
“哎,晓得了。”伙计退出去,门帘落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顾晚继续低头看账。
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一样。很轻,却沉,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落在老榆木地板上,发出特有的、缓慢的闷响。
顾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笔,缓缓转过身。动作很慢,像每一个起身迎客的掌柜那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从容。
“挽老板。”
沈停云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今日他没穿便服,而是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肩章锃亮,皮带束腰,通身透着军人的冷肃。手里没拿那对核桃,空着手,垂在身侧。
顾晚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拱手道:“督军驾临,有失远迎。今日没戏,不知督军是……”
“路过。”沈停云打断他,语气很淡,“顺道进来看看。”
顾晚心里冷笑。督军府在城北,向晚亭在城南,中间隔着半个津城,这“顺道”顺得未免太远。
但他面上笑容不变:“督军有心了。要不晚生陪您到前头坐坐?虽然没戏,但茶还是有的。”
“不必。”沈停云的目光在后台扫视,从挂满行头的架子,到堆着胭脂水粉的妆台,再到墙角那箱刀枪道具,“挽老板这后台,打理得倒整齐。”
“吃饭的家伙,不敢马虎。”
沈停云走到妆台前,手指划过台面,沾染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他捻了捻指尖,忽然问:“挽老板在沧州的戏班子,叫什么名字?”
问题来得突兀。
顾晚的心跳快了一瞬,但回答得极快:“庆喜班。小班子,督军怕是没听过。”
“庆喜班。”沈停云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晚脸上,“班主姓什么?”
“姓陈。”顾晚答得滴水不漏,“陈德海,我师父。”
“陈德海……”沈停云沉吟片刻,“我倒是认识一个沧州的陈班主,不过叫陈德福,唱武生的。”
“那不是我师父。”顾晚笑容不变,“沧州地方不大,唱戏的班子却多,重名重姓的也不少。”
沈停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走到那箱刀枪道具前,弯腰拿起一杆银枪。木头的,刷了银漆,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虚假的光。
“这枪,”他掂了掂分量,“轻得很。”
“唱戏用的假家伙,自然轻。”顾晚走到他身边,“真枪沉,杀气重,上不了台。”
沈停云侧过脸看他,“挽老板摸过真枪?”
空气凝滞了一瞬。
后台里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连十一也停住了手里整理戏服的手,余光瞥向这边。
顾晚笑了,笑得很自然:“督军说笑了。晚生一个唱戏的,哪有机会摸那些。”
“也是。”沈停云放下银枪。“挽老板练了多久?”
“从小练起,十五年了。”
“十五年。”沈停云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那应该很熟。”
“糊口的手艺,不敢说精,只能说熟。”
沈停云转身面对顾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顾晚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油灯光,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穿着素色长衫的自己。
“挽老板,”沈停云忽然问,“你来津城之前,在哪儿唱戏?”
“沧州、保定、石家庄,都待过。”顾晚答得流利,“北边的戏园子跑得差不多了,想着津城是大码头,便来试试。”
“为什么选津城?”
“听戏的多,生意好做。”
“只是这样?”
顾晚抬起眼,直视沈停云:“督军觉得,还能有什么?”
两人对视。
后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伙计们都低着头,假装忙碌,却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十一站在行头架旁,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半晌,沈停云先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他说,“随口问问。”
他走到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他和顾晚的身影。一军一民,一黑一白,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镜中的影像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沈停云走到门口,掀帘前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下个月督军府有堂会,缺个戏班子。”他说,“挽老板有兴趣么?”
顾晚拱手:“督军抬爱,晚生自然愿意。”
沈停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后院。
后台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十一走到顾晚身边,压低声音:“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顾晚重新坐下。
“他怀疑了?”
“不止怀疑。”顾晚闭上眼睛,“他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确认这十年的寻找,有没有一个结果。
“小八哥,”十一的声音更低了,“督军府的堂会……去吗?”
“去。”顾晚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为什么不去?他设局,我就入局。看看到底是谁,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