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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府中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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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亭最后一盏灯熄了不到半刻钟。
顾晚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在等,等今晚的搜查。沈停云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只是试探。督军府的作风他太清楚,试探之后,必有行动。
窗外传来脚步声时,他甚至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整齐、沉重,一队人,约莫十余个。脚步声停在戏园子后门外,紧接着是粗暴的拍门声。
“开门!督军府搜查!”
顾晚坐起身,不紧不慢地穿上外衣。动作间,背上的伤隐隐作痛。那是十日前任务失败受的责罚,还没好利索。
他推开门时,十一正从楼下上来,脸色凝重。
“来了。”十一压低声音。
“按计划。”顾晚只说了三个字。
两人下楼时,后门已经被撞开了。十几个士兵举着火把站在院里,火光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那丛枯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领队的是个络腮胡军官,手里拿着枪,正厉声问话。几个值夜的伙计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
“军爷。”顾晚走下台阶,脸上已经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这……这是怎么了?”
络腮胡军官打量着他:“你就是挽老板?”
“正是晚生。”顾晚拱手,“不知军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督军府追查要犯,有人看见逃犯翻墙进了你们后院。”军官冷着脸,“我们要搜园子,挽老板没意见吧?”
顾晚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配合官府是应当的。只是军爷,园子里都是唱戏的家伙什儿,值钱的不多,但都是吃饭的家伙。还请军爷手下留情。”
“少废话!搜!”
军官一挥手,士兵们就要往里冲。
“慢着。”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人群分开,沈停云走了进来。
他今夜穿了一身玄色大衣,里头是军装,没戴军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目光在院里扫过,掠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伙计,掠过神色凝重的十一,最后停在顾晚身上。
“督军。”络腮胡军官立正行礼。
沈停云“嗯”了一声,走到顾晚面前:“挽老板,叨扰了。”
“督军言重了。”顾晚垂着眼,姿态恭敬,“配合搜查是应该的。”
沈停云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在顾晚微微躬身的姿态上。
“叙深。”沈停云转向站在一旁的周叙深。
周叙深上前一步:“督军。”
“你带一队人,搜前院和客房。”沈停云吩咐。
“是。”
周叙深转身,目光落在十一身上。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向晚亭的二掌柜。年轻,瘦削,眉眼生得不错,但眼神很冷,看人时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有意思。
“商老板,”周叙深开口,语气客气,“劳烦带路。”
十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前院走去。周叙深跟在他身后,四个士兵随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商老板跟了挽老板多久了?”周叙深忽然问。
“五年了。”十一答得简短。
“五年。”周叙深重复,“时间挺长。”
十一脚步没停:“我们出自同一个戏班,他是我师兄。”
“是么。”周叙深推了推眼镜,“沧州是小地方,津城是大码头。能在沧州打理戏园子的人,未必能在津城站住脚。”
“周副官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试探我?”十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周叙深。
两人在回廊中间站定。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
周叙深看着十一。这个年轻人比他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不是普通戏园伙计该有的眼神。
“只是闲聊。”周叙深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十一也笑了,笑容里带着挑衅,“闲聊?周副官大半夜不睡觉,带兵来搜一个戏园子闲聊?”
这话问得大胆。
旁边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周副官如何反应。
周叙深却只是看着十一:“商老板觉得呢?”
“我觉得,”十一往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周副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叙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十一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挑衅?试探?
可十一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什么都看不透。
两人对视。回廊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士兵翻找东西的声响。
半晌,周叙深先移开了目光。
“继续搜。”他对士兵说,然后看向十一,“商老板,请。”
十一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带路。可他知道,周叙深记住了他。
就像他也记住了周叙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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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
沈停云目光落在顾晚脸上:“挽老板是受了伤吗?”
“是的。”顾晚答得平静,“但已经好多了。”
“我看看。”沈停云说。
不是询问,是要求。
顾晚的心跳快了一瞬,但脸上笑容不变:“一点小伤,不敢污了督军的眼。”
“无妨。”沈停云走近一步,两人距离只剩两步。
顾晚能闻到沈停云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油灯光。
“督军,”顾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真的不必……”
话没说完。
沈停云突然伸手,按向他的后背。
动作很快,力道不重,却正好按在伤处。顾晚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沈停云的手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手下那片背肌僵硬得不正常,皮肤下有不自然的肿胀。这不是普通的摔伤,是……
是鞭伤。
而且伤得不轻。
沈停云盯着顾晚的脸。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这个表情……
太像了。
像很多年前,顾晚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胳膊,却强忍着不哭,只咬着嘴唇。
“挽老板,”沈停云的手缓缓收回,声音很轻,“这伤……怎么摔的?”
顾晚咬着牙:“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背着地。”
“梯子多高?”
“一丈有余。”
“摔在什么地方?”
“库房的水泥地上。”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沈停云看着顾晚。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强装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阿晚”。
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看来摔得不轻。”沈停云说,语气缓和下来,“挽老板该好好养伤。”
顾晚愣了一下。
他以为沈停云会继续追问,会逼他脱衣验伤,会揭穿他的谎言。
可沈停云没有。
“督军说的是。”顾晚垂下眼,“晚生会注意的。”
沈停云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挣扎什么。
最终,他转身朝外走。
“挽老板,”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伤养好之前,少出门。津城夜里不太平。”
士兵们已经收队。周叙深站在院里,见沈停云出来,上前低声汇报:“都搜过了,没发现可疑的人或物。”
沈停云“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刚从回廊走出来的十一身上。
十一也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
“收队。”沈停云说。
士兵们列队离开。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戏园子重新陷入黑暗。
沈停云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匾额。
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三个字苍劲有力。
向晚亭。
太多疑点。
太多巧合。
沈停云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