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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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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亭今夜的戏码是《贵妃醉酒》。
池座里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老爷,有穿旗袍的太太,也有寻常百姓。台上谭老板扮的杨贵妃正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水袖一甩,满堂喝彩。
二楼雅座“听雨轩”里,沈停云独自坐着。
他身穿军装,外头罩了件玄色呢子大衣,那大衣此刻搭在旁边的空椅上。桌上摆着一壶龙井,几碟瓜子点心,但他没动。
他的目光在台上,心思却不在戏里。
他在等人。
门被轻轻叩响。
“进。”
顾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壶新沏的茶和几样精细点心。他今夜穿一身月白色长衫,衬得人愈发清瘦,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督军。”顾晚放下托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谭老板今儿嗓子不错,您觉得如何?”
“不错。”沈停云的目光从台上移到他脸上,“挽老板有心了,还亲自来送茶。”
“应该的。”顾晚斟茶,动作不紧不慢。
顾晚斟茶时,余光扫过那件大衣。料子是上好的英国呢,做工精细,搭在那儿却显得随意。太随意了,不像沈停云平日的作风。这人做事一向严谨,衣物从不乱放。
茶斟好了,顾晚正要退下,沈停云忽然开口:
“夜里风大,挽老板穿得单薄。”他拿起那件大衣递过来,“披着吧,别着凉。”
顾晚一怔。
这不合理。督军府的主人,没必要对戏园老板关怀至此。
“谢督军美意,但……”
“就当是谢你亲自来送茶。”沈停云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顾晚接过。大衣入手沉实,带着沈停云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他披上,衣摆果然长了一截。
顾夜手指不动声色地滑过内袋位置,触感平坦,但侧袋似乎有物。
沈停云重新看向戏台,“挽老板若无事,坐下听一段吧。”
这是试探,也是圈套。
顾晚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边,姿态恭敬。台上杨贵妃正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嗓音凄婉,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
他的手拢在大衣襟前,指尖悄然探入侧袋。先是摸到一盒香烟,再往里碰到了⋯⋯
温润的,略硬的,约莫寸许大小的物件。
顾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的。十年了,怎么可能还留着?
他强作镇定,借口道:“督军,茶点凉了,我去换些热的。”
沈停云微笑着:“麻烦挽老板了。”
“应该的。”顾晚起身,拢紧大衣,“我去去就回。”
他端着茶点退出雅座,反手带上门。走廊里无人,他快步走到拐角的杂物间。
关上门,顾晚从大衣侧袋里取出那物件。
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他看清——
羊脂玉佩。双鱼戏水,红绳已旧。
是他七岁那年送给沈停云的那块。
顾晚的手开始发抖。他捏着玉佩,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
为什么?
如果沈家真参与了顾家的覆灭,如果沈父真是帮凶,何苦留着这孩子的玩意儿?还贴身带着?
走廊传来脚步声。顾晚迅速将玉佩放回原处,整理好大衣,推门出去。迎面撞见送热水的伙计。
“掌柜的,您在这儿呢?”
“嗯。”顾夜面色如常,“督军要添茶,我正要去后厨。”
他重新端着热茶点心回到雅座时,戏已近尾声。杨贵妃醉卧在地,唱最后一句“且自开怀饮几盅”,满堂喝彩。
沈停云鼓掌,起身:“戏不错。”
“督军慢走。”顾晚脱下大衣还他。
沈停云接过大衣,手不知是故意还是碰巧,搭在了顾晚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覆在顾晚手背上,温热,带着薄茧。顾晚的手颤了一下。这个触感太熟悉了。小时候他手冷,沈停云就这样握着他的手给他暖。
沈停云松开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挽老板的手很凉,多穿些。”
说完,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