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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声乐这个新领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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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肩并肩走进食堂,引起了一阵小轰动。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各种类型的目光汇集成一点,如同烧火的一支箭扎进后背正中。即便是早就习惯了被注视的黎筠,一时都有些不自在。
不过赵蕴像没事人一样,他也不好把反感表现在脸上,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总是过度解读别人的行为、还下意识把事情往坏处想的,说不定赵蕴根本没感觉。
“我想吃二窗口的椒盐排骨,你想吃什么?”身边人冷不丁开口,“看看要不要分开排队。”
黎筠回过神,想了想,道:“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跟你一样吧。”
“那走吧。”
赵蕴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二窗口走,两人这般举止亲密,又引来不少人侧目。黎筠像从前一样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没有躲开赵蕴横在他肩上的手臂,而是顺从地被揽着走,自然得仿佛两人之前就认识、关系好得不行了。
这时,赵蕴突然说:“你知道那些家伙为什么都盯着我们看吗?”
“……”原来有感觉吗?黎筠被赵蕴毫无破绽的状态震惊到了,过了半晌才开口,“不知道。”
赵蕴轻笑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收到这样的回话,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食堂的二窗口主打炒菜,油盐含量对于需要身材管理的练习生来说严重超标,因此到这个窗口排队的大多是工作人员,黎筠和赵蕴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昨天去找宿管领钥匙的时候,我看到你了。”赵蕴又一次突然开口。
听到这句话,黎筠什么都明白了,斜眼看过去,道:“还看到负责人了吧。”
“是,没错,我看到了。”赵蕴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灿烂了一些,“并且,不止我看到了。”
还在彭城的时候,范玉泽向校长和黎筠的班主任二位长辈保证过,不会把人带去燕京、签完合同以后就不管了,安顿好黎筠、让这个年纪轻轻就要外出谋生的孩子在燕京安定下来,是自己的首要任务。
范玉泽确实这么做了。从机场到公司的这一路上,他跟黎筠讲了不少自己留学时的经历,缓解黎筠帮助紧张的情绪。签合同之前,他把里面的条款掰开了揉碎了喂给黎筠,将利害关系都讲清楚,确定黎筠彻底理解了合同内容,才把自己一进门就藏起来的笔筒拿出来,让人签字。
合同签完了,范玉泽领着黎筠去宿舍,一路走一路聊。
燕京冬天的风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走到门口了,暖气把被冻住的脑浆化冰了,黎筠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有,范玉泽也后知后觉自己边儿上这颗被灰蒙了一层的人间遗珠根本没钱购置生活用品,于是转头又把人带去了附近一家大型的生活超市。
两个人这样跑上跑下,时间悄然来到了晚上八点,差不多到了大多数练习生下班回宿舍的时候。
以及,这一季度新人集中来宿舍报道的时候。
“以为我是关系户?所以都盯着我看?”
赵蕴不否认:“大概率,不过不完全。我一个人来的,照样被打成关系户。这群人,竞争意识太强了。”
黎筠觉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准备问的时候,排队排到了赵蕴,只能先作罢。
他没什么想吃的,赵蕴便自作主张要了两份椒盐排骨和小炒青菜,连餐盘都帮忙端了,他于是空着手跟在赵蕴身后,眼睛四处看,最终带着赵蕴在视线搜寻到的一张角落里的空桌入座。
“你也认识范玉泽?”
“这个公司里没人不认识吧。”赵蕴把一个餐盘推给黎筠,“只不过我的认识跟别人的认识不太一样。”
刚出锅的椒盐排骨的馋人得很,香味直往黎筠鼻腔里飘,“嗯。”
“但跟你一样。”
意料之中。黎筠舔了舔嘴唇,抬眸朝对面看过去,赵蕴已经夹起一块椒盐排骨,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你是哪里人?”
“益州人。”赵蕴说,“范老师去那边出差了几天,准备撤的时候,临时接到一个老朋友的求助,代替参加了一个歌唱比赛的评审工作。”
黎筠一挑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自己说的。”赵蕴耸肩,“他说自己只看了总决赛,看不到结束就得走,要赶飞机。我们顺序是抽签决定,我手气不好,第二个上场。他说得亏你是第二个上来的,因为第一个上去开口就劈叉了,心态崩了,他听了三分钟的颤音,都想直接走了。但凡我运气好点、抽签再往后,他就要错过我了。”
黎筠突然想起刚才在教室,许嘉文和赵蕴的短暂对话。“所以许老师才会问你的定位是不是主唱。”
“对。”赵蕴正经科普,“你知道像咱们这种不面试直接进来的,跟普通的练习生是不在一页名单上的。你没听刚才那工作人员说吗?许老师的工作是给报名表敲章,咱俩有那东西吗?我们进公司,走的是内推,虽然没有面试过,但是许老师对我们的了解反而多一些。”
“不能吧?主动报名的话,需要递交的资料不是更多吗?”黎筠没懂。
赵蕴摇头道:“让交是一回事,看不看又是另一回事了。统招进来的练习生那么多,许老师日理万机,哪有空一个个看资料?就算是他挨个往报名表上敲的章,他也不见得能记住几个,最多对长得好看点的、履历丰富点的有些印象吧。你没看他刚才点名的吗?抛开咱俩不提,其他六个里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
好有道理。黎筠自认为比同龄人成熟一些,一部分是天生的,一部分跟他的生长经历有关,但是在赵蕴面前,他就显得稚嫩了。
“你多大?”
“十六,来这里之前过的生日。”赵蕴答完,反问,“你多大?”
“十四。”黎筠补充道,“八月过完生日十五。”
赵蕴啧啧道:“果然,我在练习生这个群体里,年纪还是太大了。”
黎筠心里琢磨着事情,迟迟不往餐盘里下筷子,赵蕴都吃一半了,抬头往对面一瞄发现菜还是满的,屈起手指在餐盘边缘敲了敲,鼓着腮帮子说道:“再不吃凉了。”
“噢。”黎筠应了,却不动,“这些人觉得我是关系户是因为负责人陪着我一起报道,那你是什么原因?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问了一下。”赵蕴拿着纸巾擦了擦嘴巴,“其实吧,内推名单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东西,所以有些跟工作人员关系好的,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我们这批里内推的都有谁了,不是什么秘密。而且……”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挡住了自己说话的口型,散漫的表情里透露出些许谨慎,瞧他这样子,黎筠就知道这其中还有秘密。
“这一季度,内推有四个人。”赵蕴低声说,“你一个,我一个,我俩是范老师内推的。那个齐子默,是许老师内推的。剩下一个,今天没见着人影,没来报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黎筠歪头,“为什么?”
“这个,”赵蕴神神秘秘,“你以后总会知道的。”
黎筠当学生的时候就是中庸水平,当练习生也没指望自己能做得有多好。
第一节声乐课,他被体态圆润的声乐老师点了上去,站在那架白色的据赵蕴说非常昂贵的斯坦威钢琴前,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要求当众来一首、展示一下歌喉。
黎筠咬了咬嘴唇,艰难道:“我只会唱小星星。”
“不要求完整性,你唱什么都行,哼个几句的也行。”声乐D班的老师叫罗青,是个心宽体胖的中年男子,声音浑厚,对分到自己手底下的这帮孩子讲话很是温柔,“我就稍微听一听,不紧张。”
黎筠一听,马上松了一口气。
他说会唱小星星还是勉强了,这首完整的他也不会唱,他就唱得出最脍炙人口的那几句。
寒假档有部宫斗剧叫《芙蓉王妃》,热度之火爆,主题曲《感旧时》更是已经成了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大街小巷都在放,黎筠一个没看过剧的都能哼出来。
他知道很多的老歌,但此刻却只能想起《感旧时》的旋律,横竖都哼熟了,他便把这段旋律哼了出来,将自己记住的歌词套进去,唱完了一小段副歌。
“……”罗青慢慢抬起头,表情隐晦,“之前没学过唱歌?”
黎筠摇头道:“没有。”
闻言至此,罗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
迫于生长环境,黎筠很会察言观色。
他对唱歌一窍不通,只有在听别人唱歌这件事上略有心得,他是不懂乐理知识,他也不知道如何向别人解释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一段歌声中出现的差错,但一个人唱得好不好,他是知道的。
就比如现在,黎筠能确定,自己刚才的发挥还不错。
不过他到底不是专业的,具体怎么样还要看老师怎么评价。他双手背在身后,等待着罗青的唱后点评,可出乎意料的是,罗青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从手边的便利贴上撕下一张,用铅笔写了些什么,最后把这张便签纸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便摆了摆手,是让他下去坐的意思。
“……”黎筠有些懵。
一句点评都没有?
当天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黎筠和赵蕴在电梯口碰头,照例一起去食堂吃饭。
“你们声乐D班的上课内容怎么样?好玩吗?”
黎筠说:“还可以。就教教腹式呼吸、如何科学发声这些的。”
赵蕴一脸羡慕,道:“我们班一个上午都在抓视唱练耳。”
“视唱练耳?”黎筠对这个专业名词很陌生。
“对。”赵蕴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被盯上了,老师说我唱歌凭感觉,读谱能力和稳定性都不行,想要水平上去必须重点抓这个,课间还拎我出来单独开小灶,没开玩笑,这辈子没这么烦过唱歌。”
“至少给你点评了。”黎筠苦涩道,“我们老师让我上去唱一首,我唱了一段,结束了问我一句之前是不是没学过唱歌,就没有后话了。”
赵蕴原本是靠在墙上的,听到这话缓缓站直了,歪头问:“怎么个事?”
这时,电梯来了,两人刚准备动弹,不少周围的练习生已经矫健地钻进去了,有限的空间很快被占满,两人只能等下一趟。
黎筠继续刚才的对话:“就这么个事。”
“嗯……”赵蕴沉吟片刻,中途伸脑袋看了看另一部电梯门前的拥挤状况,当机立断道,“我们走楼梯下去吧,反正就五楼。”
黎筠没意见:“行。”
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哪怕是十分轻微的声音也会被放大。走楼梯走到一半,赵蕴突然说:“你唱的什么歌?方便唱给我听吗?”
黎筠脚步一顿,“为什么?”
“是有点冒犯了。”赵蕴双手插兜,多下了两个台阶才停下。他站在楼梯平台上,半转身,扭头仰视站得比他高一些的黎筠,温声道,“如果你需要点评的话,我或许能给你一些……像样的建议?我初三的时候,学校的音乐老师问过我要不要走艺考,我应该……算半个专业人士吧。”
赵蕴长得很漂亮。
没错,是漂亮。
标准瓜子脸的男生,黎筠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个,赵蕴算一个。
这家伙有一双狭长上翘的丹凤眼,韵味十足。每次对视,黎筠都会被这双眼睛美一跳。
可能有些人会觉得这类型的长相太过阴柔了、不阳刚,但赵蕴这张脸,毫无疑问是万里挑一的。
此刻,赵蕴将眉毛拧成谁看了谁心软的八字,嘴角微微上翘,不太好意思地看过来,一副上赶着帮忙的模样和最开始见面时给黎筠留下的初印象形成了强烈反差。
黎筠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很业余。”
“嗯。”
“请尽量客观地给予评价。”黎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以及……我是需要一些鼓励的类型。”
赵蕴温柔的表情中多出了一丝怔愣,然后笑道:“我知道了。”
黎筠在楼梯间里把在声乐课上唱过的《感旧时》又唱了一遍。
于是,楼梯间里响起一道少年的歌声,赵蕴双手环胸、背身靠在扶手上闭着眼聆听。
正如声乐B班的老师所说,赵蕴唱歌一直是凭感觉的。
他没有系统地学过唱歌,可呼吸和支撑是有的,发声是科学的,闭合是无需特意找的,胸腔共鸣是下意识的,技巧是信手拈来的,他生来就会唱歌。
他知道唱歌应该用哪里,听得出跑调、错拍、气息不稳,他习惯在歌声中找问题,再对照专业人士的见解,总是八九不离十的。
一段演唱结束,赵蕴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地面轻笑了一声,为自己得出的结论而感到不可思议。
黎筠问:“怎么样?”
“唱得……非常好。”赵蕴转过身,眼里满是笑意,“好好打基础,我估计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升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