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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因为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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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迟推开门时,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漏进一点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他伸手按开关。灯没亮。再按,还是暗的。
“灯坏了。”陈序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像从水底浮起。
李未迟心脏停跳一拍。他适应了黑暗,看见陈序坐在自己桌前,背对着门。
“你怎么……”李未迟开口,声音干涩。
“等你。”陈序说。他没有回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节奏很慢。
李未迟关上门。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走到自己床前,放下背包。布料擦过床架,发出窸窣声响。
“当铺老板给我打了电话。”陈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说有人想赎回蝴蝶,出双倍价。”
李未迟的手指僵住。他想起那张死当票据,想起老头说“出了门两清”。原来不清。原来还能赎回,只要付得起价钱。
“我没钱赎。”他说。
“我有。”陈序终于转过身。昏暗光线里,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泛着微弱的冷光。
是那只玻璃蝴蝶。翅膀在黑暗里像两片薄冰,随时会化掉。
“你怎么……”李未迟喉咙发紧。
“下午去的。”陈序号站起来,走到李未迟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我问他,当蝴蝶的人长什么样。他说,高高瘦瘦,话少,背个黑色背包。我说,那是我朋友,我替他赎。”
陈序伸出手,把蝴蝶递过来。李未迟没接。他看着那只蝴蝶,看着翅膀上细微的刻痕,看着陈序握着它的手指——指节发白,像用尽了力气。
“为什么?”陈序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它?”陈序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刻我的名字?为什么……做这个东西?”
李未迟别开视线。他看向窗外,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说话。”陈序说,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李未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雨水的潮气,还有陈序身上淡淡的汗味——他下午一定跑了很多地方。
“我需要钱。”李未迟说。
“我知道。”陈序往前一步,“我问的是蝴蝶。为什么做它?什么时候做的?”
问题像石子,一颗颗砸过来。李未迟闭上眼。他想起那个冬天,想起工作室里烧制玻璃的炉火,想起刻刀划过玻璃时尖锐的声响。他做了三天,失败了很多次,最后这只勉强成形。翅膀上有气泡,有细微的裂纹,但刻痕清晰——CS,陈序的缩写。
“去年冬天。”他说。
“为什么?”
“想做个东西。”李未迟睁开眼,“就这样。”
“就这样?”陈序笑了,笑声很短,像冰面裂开,“李未迟,你做了一只玻璃蝴蝶,刻了我的名字,藏了快一年,然后突然当了它换钱。你觉得‘就这样’能解释?”
不能。李未迟知道。任何正常人都不会信。
“那你要我怎么解释?”他反问。
“说实话。”陈序说,“就一次,说实话。”
两人对视。黑暗里,陈序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什么。李未迟想起上辈子,也有过这样的对峙。在梧桐林,雪夜里,陈序问他:“你是不是讨厌我?”他说不是,但眼神在躲。
这次他不想躲了。躲了三年,够了。
“蝴蝶,”李未迟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陈序手指一颤。蝴蝶在他掌心晃动,翅膀折射出破碎的光。
“去年十二月八号,”李未迟继续说,“你生日。我做了这个,想送你。但那天你请假了,没来学校。”
记忆涌上来。他记得那天很冷,琴房暖气坏了,他握着蝴蝶坐在窗前等。等到天黑,陈序没来。他打电话,关机。后来才知道,陈序妈妈病情反复,他赶回家去了。
“后来呢?”陈序问。
“后来……”李未迟顿了顿,“后来觉得不合适。就没送。”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李未迟说不下去。因为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我们”。因为李未迟还在怕,怕陈序看出什么,怕一切失控。
陈序沉默。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蝴蝶,手指轻轻摩挲翅膀边缘。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问,没抬头,“现在为什么当了?”
“缺钱。”李未迟说,“急用。”
“什么急用?”
“我说了,家里……”
“别再说家里!”陈序号突然打断,声音拔高,“你外婆病历我看了!市一院根本没有叫那个名字的病人!”
李未迟浑身一僵。血液好像凝固,从四肢往心脏倒流。他想起那张伪造的病历,想起缴费时护士诧异的目光,想起陈序说“你连骗我都骗不完整”。
原来破绽在这里。
“李未迟,”陈序号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机会。钱给谁了?”
空气凝固。雨声变大,哗啦啦砸在窗上。李未迟看着陈序,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想起上辈子,陈序也这样看过他。在他说“我们不该这样”之后,陈序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李未迟,我累了。”
现在陈序又累了。因为他,因为谎言,因为这场没完没了的捉迷藏。
“给你爸了。”李未迟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陈序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点一点裂开,碎成无数片。
“什么?”陈序的声音轻得像气音。
“你爸。”李未迟重复,“他来找我,说你妈手术要钱。十一万,明天下午三点前要交。”
陈序后退一步,撞到桌角。桌上的水杯晃了晃,差点倒下。他站稳,盯着李未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李未迟说,“他说告诉你没用,只会让你着急。”
“所以你就自己扛?”陈序的声音在抖,“当蝴蝶,当琴,接婚宴的活儿,凑了四万八,给我爸?”
“嗯。”
“还差多少?”
“六万二。”
陈序不说话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未迟,肩膀微微发抖。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哗啦啦,哗啦啦,像永远下不完。
很久,陈序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李未迟,你觉得我是什么?”
李未迟愣住。
“我问你,”陈序转回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需要你保护的废物?是连家里事都处理不好的小孩?还是……”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像在压抑什么。
“还是你梦里那个,”陈序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需要你拯救的可怜虫?”
不是。李未迟想说不是。但他开不了口。因为陈序说对了,至少部分说对了。他确实在保护陈序,用他自己以为对的方式。
“陈序,”李未迟开口,声音发紧,“我只是不想你难受。”
“我已经难受了!”陈序吼出来,声音在宿舍里炸开,“从你开始瞒我,从你看我的眼神躲闪,从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梦话——我一直在难受!你知不知道!”
李未迟僵在原地。他看着陈序,看着那个总是笑着的、阳光的、对谁都好的陈序,此刻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对不起!”陈序摇头,一步一步往后退,“我要你信我。信我能处理自己的事,信我能和你一起扛,信我不是你梦里那个……那个需要你赎罪的影子!”
影子。
这个词像刀,扎进李未迟心里。他想起上辈子,陈序走后,他确实活成了一个影子——照着陈序的样子活,拉陈序爱听的曲子,去陈序常去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把人等回来。
但他等不回来。陈序死了。死在那场雨夜里,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陈序,”李未迟的声音在抖,“那个梦……不是梦。”
“那是什么?”
“是……”李未迟闭上眼,“是发生过的事。”
空气好像被抽空了。雨声突然远去,只剩下心跳,咚咚,咚咚,撞着耳膜。
“你说什么?”陈序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说,”李未迟睁开眼,看着陈序,“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在另一个……时间。”
陈序盯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茫然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你……”他开口,又停住,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自三年后。”李未迟说,话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三年后,你死了。车祸,雨夜。我赶去医院时,你已经……不在了。”
陈序的手指松开。蝴蝶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地上。没有碎,但滚了几圈,停在两人中间,翅膀朝上,像一只真正死去的蝴蝶。
“然后呢?”陈序号问,声音飘忽。
“然后我活了三年。”李未迟说,“一个人。拉琴,教书,做玻璃。每天醒来都觉得,今天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你死掉这件事。”
宿舍里很静。雨声又回来了,哗啦啦,像在哭泣。
“再然后,”李未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一天我喝多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十八岁,回到刚认识你的时候。”
陈序没动。他站着,像一尊雕像,只有眼睛在眨,很慢,像在消化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所以你知道我妈会住院,”陈序号终于开口,“知道我会扭伤脚,知道我爸会来要钱。”
“嗯。”
“所以你对我好,”陈序说,“是因为愧疚?”
“不是。”李未迟摇头,“是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世界安静了。连雨声都停了,像在等一个回应。
陈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像吞了黄连。
“爱我?”他说,“爱一个你梦里的人?爱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你不是。”李未迟往前走一步,“你是陈序。活着的,会呼吸的,会生气的陈序。”
“但你在透过我看别人。”陈序往后退,背抵上桌子,“看那个死掉的我。”
李未迟停住。他想否认,但否认不了。因为陈序说得对。他确实在透过这个十八岁的陈序,看那个二十一岁的、死去的陈序。他在比较,在确认,在害怕重蹈覆辙。
“对不起。”他只能说。
“我不要对不起。”陈序号重复,声音疲惫,“我要你……看看我。现在的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蝴蝶,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蝴蝶我赎回来了。”陈序说,“琴我也会赎。钱的事,我会跟我爸谈。你……别管了。”
“陈序……”
“让我静一静。”陈序打断他,走到门口,“今晚我睡赵辰那儿。”
他拉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面切出一块亮斑。他走出去,没回头。
门关上。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李未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他想起陈序最后那句话——“看看我”。
他怎么没看呢?他每天都在看,看陈序笑,看陈序打球,看陈序睡觉。但他看的到底是陈序,还是那个死去的影子?
他不知道。
他走到桌前,打开台灯。灯没坏,只是开关松了。他按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铺满桌面。
他看见陈序留在桌上的东西——蝴蝶,还有一叠照片。江边,古镇,琴房。每一张后面都写了字,日期,地点,还有简单的描述。
最后一张是今天的。医院缴费处,李未迟排队的背影。后面写着:10.30,雨,市一院。他在骗我。
字迹很用力,纸都快要划破。
李未迟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垮着。他想起缴费时的感觉,想起钱从卡里划走的瞬间,想起那种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感觉。
他放下照片,拿起蝴蝶。翅膀冰凉,刻痕硌着指腹。他想起陈序握它时的样子,那么紧,像怕它飞走。
手机震了。陈父的消息:“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你别管了。也别告诉小序。”
李未迟没回。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雨又下了。这一次很大。
他想起记忆笔记本。该写今天的事了。但他打开抽屉,发现笔记本不见了。
他找遍桌子,床底,背包。没有。像凭空消失了。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蝴蝶在灯下泛着冷光,照片散成一堆,像被打乱的拼图。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忘掉那些“未来”,忘掉那些“过去”,只看现在。
但现在有什么呢?有陈序的愤怒,有自己的谎言,有这场下不完的雨。
还有蝴蝶。赎回来了,但翅膀上有了新的裂纹——刚才掉在地上时磕的。
他拿起蝴蝶,对着光看。裂纹很细,从翅膀根部一直延伸到边缘。
修不好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他把蝴蝶放回桌上,关掉灯。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雨声很大。
他想,明天会怎样呢?陈序会回来吗?钱的事能解决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会很漫长。漫长到他必须一遍遍回想陈序说的那句话——
“看看我。”
他会的。如果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