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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连骗我,都骗不完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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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雨痕斑驳的窗户,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水印。李未迟睁眼时,陈序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正,枕头上没有褶皱。
他坐起来。桌上放着早餐,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旁边压着张纸条:“雨大,带伞。”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没写完的话。李未迟拿起纸条,纸面微潮。他折叠,对折,再对折,变成小小一方,塞进衬衫口袋。
早餐是包子豆浆,还温热。他咬了一口,肉馅太咸,咸得发苦。他慢慢吃完,收拾背包,检查东西:信封,铁盒,伞。伞是黑色的,折叠得很整齐,金属骨架冰凉。
出门时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连成帘子,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他撑开伞,走进雨里。水珠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旧街在城西,要换两趟公交。车上人少,空座位泛着湿漉漉的光。李未迟靠窗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商店还没开门,招牌在雨里褪色,像洗旧的衣服。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来旧街。不是一个人,是和陈序。大三冬天,陈序说想淘台旧相机,两人逃了课来。那天没下雨,但很冷,呵气成雾。陈序在一家二手店前停下,指着橱窗里一台老式胶片机说:“这个好。”
“哪里好?”
“不知道。”陈序笑,鼻子冻得通红,“就觉得该买。”
后来他们没买。因为贵,因为没必要,因为李未迟说了句“浪费钱”。现在他想不起那台相机长什么样,只记得陈序听完那句话后,笑容淡下去的样子。
公交到站。李未迟下车,雨更大了。旧街窄,石板路湿滑,积水映出灰白的天。他数着门牌号,在一家当铺前停下。
门面很窄,招牌旧得看不清字。推门进去,铃铛响,声音干涩。店里光线昏暗。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戴老花镜,在修一块怀表。听见动静,他抬眼,镜片后的眼睛浑浊。
“当什么?”
李未迟放下背包,取出铁盒。打开,玻璃蝴蝶躺在黑绒布上,翅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脆弱的冷光。
老头接过,对着柜台上的台灯看。灯光穿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浅淡的、晃动的影子。他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翅膀边缘。
“玻璃的。”老头说。
“手工的。”李未迟说,“你看刻痕。”
“看过了。”老头放下蝴蝶,“手工也不值钱。材料太普通。”
“能给多少?”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千?”
老头摇头:“五百。”
李未迟心脏沉下去。五百,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这不止五百。”他说,声音有点紧,“光手工就……”
“小伙子。”老头打断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这里是当铺,不是拍卖行。东西好坏我懂,但市场不懂。玻璃就是玻璃,换不成金子。”
李未迟盯着那只蝴蝶。翅膀上的刻痕在灯光下清晰,每一道都是他亲手刻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想起烧制时的温度,想起玻璃在火焰里变软的样子,想起冷却后那种透明的、易碎的质感。
“三千。”他说,“最少三千。”
“八百。”
“两千五。”
“一千。”老头重新戴上眼镜,“不能再多。不当就请回。”
对话停在这里。雨声从门外渗进来,淅淅沥沥。李未迟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像看多了这种场面。
李未迟想起医院,想起缴费窗口,想起陈父那条短信。时间像沙,从指缝漏走。
“一千五。”他最后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但要死当。”
死当。意味着不能赎。李未迟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活当。”他说。
“活当只给八百。”
“……”
“想清楚。”老头敲敲柜台玻璃,“玻璃蝴蝶,放这儿还可能卖出去。放你那儿,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未迟闭上眼。他想起陈序,想起那张琴房照片,想起他说“留着吧,第一张”。蝴蝶碎了可以再做,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
“死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老头点头,拉开抽屉拿出票据。钢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很响,沙沙的,像雨打树叶。李未迟看着那只蝴蝶,最后一次。老头把它装进一个小木盒,合上盖子。咔嗒一声,像锁上了什么。
“收好。”老头推过票据和钱,“出了门,两清了。”
李未迟接过。钱是旧的,纸币边缘发毛,带着霉味。他数了数,十五张。加上信封里的三万,还差很多。
他把钱装好,转身出门。铃铛又响,这次声音更干。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李未迟站在当铺门口,看着手里的小木盒——空的,现在只装着一张死当票据。他把票据折好,和早餐纸条放在一起,衬衫口袋微微鼓起。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陈父,掏出来看,是苏晚晴。
“问到了。”苏晚晴说,“有个活儿,给婚宴拉琴,今晚。急招,报酬不错。但有个条件——要穿西装,自带琴,现在就得去试音。”
“多少?”
“两千。”
“地点?”
“城东酒店,打车半小时。”
李未迟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离下午三点还有五小时。他需要钱,需要更多钱。
“我去。”他说。
“你想清楚。”苏晚晴说,“晚上七点到十点,加上来回,你赶得及去医院吗?”
赶得及。只要不堵车,只要一切顺利。但李未迟知道,人生很少有“只要”。
“地址发我。”他说。
挂了电话,地址发来。他看了眼地图,酒店在城东,医院在城北,当铺在城西。三点之前,他必须跑完这三个点,凑够钱。
他拦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女人,车里放着广播,天气预报说雨下午会停。
“去哪?”司机问。
“城东酒店。”
“赶时间?”
“嗯。”
“那我开快点。”司机调大广播音量,音乐声盖过雨声。
李未迟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在雨里模糊,像水彩画被水晕开。他想起陈序,想起他说下午会去医院“顺路”。
不是顺路。李未迟知道。陈序在盯他,像猎人盯猎物。上辈子陈序也这样,在李未迟开始躲他的时候,沉默地跟在身后,保持一段距离,但从不离开。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李未迟付钱下车,雨又大了。他撑开伞,走进旋转门。
大堂很亮,水晶灯折射出刺眼的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迎上来:“是李未迟?”
“是。”
“跟我来。”
男人带他穿过长廊,来到宴会厅。舞台已经搭好,红地毯,白色钢琴。几个乐手在调音,弦乐声碎成一片。
“曲目单。”男人递过一张纸,“熟悉一下,半小时后试音。”
李未迟接过。都是通俗曲目,不难,但需要配合。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琴盒。松香的气味飘出来,熟悉得让人安心。
他练了一段。手指有点僵,音准不稳。他深吸口气,重新开始。这次好些,但还不够。婚宴不是独奏,是伴奏,要收敛,要配合,要像背景音一样不引人注意。
这不是他擅长的。他擅长的是独奏,是把所有情绪灌进琴弦,是让每个音符都带着重量。但今天他需要钱,需要快钱。
试音开始。他和钢琴手合了几段,节奏勉强跟上。西装男人点头:“还行。晚上七点,准时到。服装自备,黑色西装。”
“报酬……”
“结束后结现金。”男人说,“两千,说好的。”
李未迟点头。他收起琴,离开酒店。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需要更多钱。两千不够,远远不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父:“钱筹得怎么样?”
李未迟没回。他拦了第二辆车,去城北的乐器行。那里老板认识他,知道他琴拉得好,以前说过有急用可以找他。
乐器行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推门进去,风铃响,老板从柜台后抬头:“哟,稀客。”
“王老板。”李未迟走过去,“我想……借点钱。”
老板挑眉:“借多少?”
“越多越好。”
“抵押呢?”
“琴。”李未迟把琴盒放柜台上,“这把琴,能抵多少?”
老板打开琴盒,拿出琴,对着光看。手指拨了拨弦,声音清澈。
“好琴。”老板说,“但二手价不高。最多……一万五。”
一万五。加上当蝴蝶的一千五,婚宴的两千,信封里的三万,总共四万八。还差六万二。
“能再多吗?”李未迟问。
“不能。”老板摇头,“市场价就这样。你急用?”
“嗯。”
“那为什么不当给当铺?”
“当了。”李未迟说,“不够。”
老板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放下琴,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店里升腾,像薄薄的纱。
“小伙子,”老板说,“我在这条街开店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为钱卖琴。卖了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你想清楚。”
李未迟看着自己的琴。琴身光润,漆面有细微的划痕,是多年练习的印记。他想起第一次拿到这把琴时,手指抚过琴弦的触感,想起它陪他度过无数个日夜,想起琴声里藏着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我想清楚了。”他说。
老板叹气,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行。活当死当?”
“活当。”李未迟说,“我会赎回来。”
“期限三个月。”老板说,“三个月不赎,我就卖了。”
“好。”
手续很快。签合同,按手印,琴装回琴盒,锁进后面仓库。老板递过一叠钱:“数数。”
李未迟数了。一万五,厚厚一摞。他把钱装进背包,拉链拉上时,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响。
“谢谢。”他说。
“早点赎回来。”老板说,“好琴不该在仓库落灰。”
李未迟点头,转身出门。风铃在身后响,声音清脆,像琴弦拨动。
雨终于小了。李未迟站在乐器行门口,看着手里的背包。现在他有四万八,还差六万二。距离三点还有两小时。
他去不了婚宴了。时间不够,钱也不够。他给苏晚晴发消息:“抱歉,去不了。”
苏晚晴很快回:“出什么事了?”
“没事。下次吧。”
他收起手机,拦了第三辆车。这次去医院。
“市一院。”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探病?”
“嗯。”
“这个点去,人多。”司机说,“缴费处排队排到门外。”
李未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城市在雨里后退,像倒带的胶片。他想起陈序,想起他说的“顺路”。如果陈序真的来了,会在哪里等他?缴费处?病房外?还是某个转角?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李未迟付钱下车,雨几乎停了,只剩零星雨丝。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医院大厅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雨气。缴费窗口排着长队,队伍缓慢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
李未迟排在队尾。他数了数前面的人,大概二十几个。四十分钟,来得及。
他拿出手机,想给陈父发消息,说钱没筹够。但打了字又删掉。说什么都没用,钱不够就是不够。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他跟着挪,脚步沉重。背包里的钱沉甸甸的,压着肩膀。他想起那把锁在仓库的琴,想起那只装在木盒里的蝴蝶,想起陈序叠得方正的被子,想起那张早餐纸条。
“李未迟。”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熟悉得让他浑身一僵。
他转身。陈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摄影社的黑色马甲,相机挂在胸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红,像熬了夜,或者别的。
两人对视。周围人声嘈杂,排队的人抱怨,护士叫号,广播响。但这一刻,李未迟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撞钟。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
“我来采风。”陈序说,语气平淡,“医院人文题材。”
谎话。李未迟知道。陈序不会用“人文题材”这种词。
“拍完了吗?”李未迟问。
“还没。”陈序往前走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你在缴费?”
“嗯。”
“交什么费?”
“外婆的。”
“哦。”陈序点头,眼神扫过李未迟的背包,“钱带够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像针,扎进李未迟心里。他知道陈序在问什么,在试探什么。
“够了。”他说。
“多少?”
“医药费。”
“我问数字。”
对话停在这里。缴费窗口的护士在喊号,有人插队引发争吵,保安走过来。但李未迟和陈序站在人群里,像两个静止的点。
“陈序,”李未迟说,“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说。”
“我想听。”
两人对视,谁都不让。李未迟想移开视线,但移不开。
“三万?”陈序问。
李未迟不答。
“五万?”
还是不答。
“十万?”
李未迟的手指收紧。背包带子勒进掌心,疼。
陈序看见了。他笑了,笑得很短,像刀锋划过。“李未迟,你撒谎的时候,会捏紧东西。”
李未迟松开手。掌心有深深的红印。
“跟我来。”陈序说,转身往外走。
“去哪?”
“找个地方说话。”
李未迟没动。队伍往前挪,他该跟上,但他站着,看着陈序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熟悉,熟悉到骨子里。上辈子他看过很多次,开心的,生气的,疲惫的,最后那个是决绝的。
“陈序,”他叫住他,“钱是给我外婆的。”
陈序停住,没回头。
“真的是外婆。”李未迟说,声音有点抖,“你信我。”
“我信。”陈序说,“但我要听实话。”
他转回身,走回来,站到李未迟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李未迟,”陈序说,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早上我去当铺了。旧街那家。老板说,刚有个年轻人当了只玻璃蝴蝶,死当,一千五。”
李未迟浑身一僵。血液好像凝固了,从脚底冷到头顶。
“蝴蝶翅膀上,”陈序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刻痕。CS。陈序的缩写。”
空气好像被抽空了。李未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周围的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只剩下陈序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心上。
“你做的?”陈序问。
“……”
“什么时候做的?”
“……”
“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李未迟闭上眼睛。他想起做蝴蝶的那个冬天,想起刻刀划过玻璃的细微声响,想起刻下CS时手指的颤抖。他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看见,以为蝴蝶会永远锁在抽屉里,以为秘密会永远藏住。
但他忘了,陈序会去当铺。陈序会看见。陈序会问。
“李未迟,”陈序的声音变了,带着某种压抑的、濒临破碎的东西,“你那个梦,到底是什么?”
队伍排到了。护士在喊:“下一个!”
李未迟睁开眼。他看着陈序,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困惑,愤怒,受伤,还有一丝脆弱的期待。
“对不起。”他说,然后转身,走向缴费窗口。
他走得很快,脚步仓促,像在逃离。身后传来陈序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但他没回头。他走到窗口,递过银行卡,递过病历本——伪造的,但足够糊弄。
“交多少?”护士问。
“四万八。”他说。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诧异,但没多问。刷卡,打印单据,盖章,机器嗡嗡响。
李未迟接过收据。纸很薄,墨迹未干。他转身,陈序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雨彻底停了。窗外天色亮了些,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光。
李未迟走过去,在陈序面前停下。他把收据递过去:“你看,真的是外婆。”
陈序没接。他盯着李未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李未迟,”他说,“你连骗我,都骗不完整。”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相机在胸前晃动,撞出沉闷的声响。
李未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收据。纸上的墨迹洇开,模糊了数字。他想起陈序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说“骗不完整”。
什么意思?他哪里露馅了?病历本?银行卡?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陈序走了。又一次。
他走到医院门口,雨后的空气清冷。他拿出手机,给陈父发消息:“交了四万八。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天。云层又聚拢,天色暗下来,像要再下一场雨。
他想起记忆笔记本上那句话:陈序教我的第一个投篮姿势,忘了。:
现在他又忘了别的东西。陈序生气时耳朵会红,左边比右边红得厉害。这个细节,他刚刚才想起,但已经没用了。
他背起背包,走向公交站。背包很轻,琴没了,蝴蝶没了,钱也没了大半。但肩膀还是很沉,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启动,医院在车窗外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闭上眼,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想,回家吧。虽然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