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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百年不许变 ...

  •   陈序晨练回来时,李未迟已经吃完煎饼果子,正在擦琴盒。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不合胃口?”陈序擦着汗问。他注意到自己买的那份还剩一半。

      “没有。”李未迟合上琴盒,“吃不完。”

      陈序没说什么,拿起自己那份吃。他吃饭快,几口就解决了一半。李未迟看着他,忽然开口:“慢点,对胃不好。”

      陈序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李未迟意识到又说多了。上辈子陈序有慢性胃炎,是大学几年饮食不规律落下的。后来严重时疼得脸色发白,还要强撑着说没事。

      “我妈也总这么说。”陈序笑了一下,放慢了速度,“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李未迟转过头,假装整理琴谱。

      上午两人都没课,陈序说要洗衣服。李未迟本来要去琴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帮你。”

      “不用,就几件。”

      李未迟已经走进水房,拿起洗衣盆。陈序跟进来,看着他熟练地倒洗衣液、接水、浸泡,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

      “你经常自己洗衣服?”陈序靠在门框上问。

      “嗯。”

      “在家也自己洗?”

      李未迟没回答。他把陈序的球衣浸进水里,手指搓着衣领的汗渍。上辈子他也常帮陈序洗衣服,后来陈序发现了,红着脸说不用,但下次还是会“忘了”收,留给他。

      “你打球出汗多,”李未迟说,“衣领要重点搓。”

      陈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李未迟,你家里就你一个?”

      “嗯。”

      “我也是。”陈序说,“独生子女。”

      李未迟知道。他还知道陈序父母关系不好,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母亲身体差,一个人把他带大。这些事陈序很少提,上辈子花了小半年才断断续续说全。

      “你父母呢?”陈序问,“做什么的?”

      “老师。”李未迟简单答,“都退休了。”

      “挺好。”陈序语气淡了点,“我家……我爸不怎么在家。”

      李未迟没接话,继续搓衣服。水声哗哗的,填满了沉默。

      洗完衣服,两人一起晾。宿舍阳台小,衣服挂得近。陈序的球衣挨着李未迟的白衬衫,风一吹,布料贴在一起。

      “下午什么安排?”陈序问。

      “练琴。四点结束。”

      “那我去找你。”陈序说,“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陈序笑,“反正你肯定喜欢。”

      李未迟知道是哪里。音乐学院后山,有一小片梧桐林。秋天时叶子金黄,地上铺满落叶。上辈子陈序第一次带他去是十月底,说“看你总在琴房待着,带你出来透气”。

      现在才九月,叶子还没黄透。

      但他还是说:“好。”

      琴房里,李未迟练的是帕格尼尼随想曲。很难,需要极高的技巧和专注。但他拉得心不在焉,弓法几次出错。

      四点整,敲门声响起。陈序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T恤,头发还有点湿。

      “完了吗?”

      “嗯。”李未迟收琴。

      两人从音乐学院侧门出去,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路上遇见几个陈序认识的体育生,打招呼时目光在李未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室友?”有人问。

      “对。”陈序揽了下李未迟肩膀,“带他逛逛。”

      那动作很自然,李未迟却浑身一僵。不是反感,是太久没被这样触碰了。陈序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

      “怎么了?”陈序察觉到他僵硬。

      “没事。”

      梧桐林就在眼前。叶子果然还绿着,只是边缘微微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

      “怎么样?”陈序走到一棵树下,拍拍树干,“我发现的秘密基地。秋天时特漂亮。”

      李未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有次逃课,瞎逛发现的。”陈序笑,“别告诉老师啊。”

      李未迟也笑了。很轻,但陈序看见了。

      “你会笑啊。”陈序说,“我还以为你面部肌肉有问题呢。”

      李未迟没接这个玩笑。他仰头看着树叶,说:“等叶子黄了,再来一次。”

      “行啊。”陈序靠着树干,“到时候带点吃的,在这儿野餐。”

      两人在林子里走了会儿,找块石头坐下。陈序从兜里掏出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

      “你随身带这个?”李未迟接过。

      “刚买的。”陈序拉开拉环,“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陈序想了想,“庆祝咱俩成为朋友?”

      可乐罐在手里冒着凉气。李未迟看着陈序,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李未迟说。

      陈序笑了,和他碰了下罐:“也是。”

      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但李未迟一口一口喝着,像在喝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未迟。”陈序忽然叫他。

      “嗯。”

      “你谈过恋爱吗?”

      问题来得突然。李未迟手指收紧,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没有。”他答。

      “我也没有。”陈序说,“高中光顾着打球了。我们教练说,大学得谈一场,不然不完整。”

      “你想谈?”李未迟问。

      “看缘分吧。”陈序仰头喝可乐,喉结滚动,“你呢?喜欢什么样的?”

      风停了。林子忽然很静。

      李未迟看着远处,声音很平:“对我好的。”

      “这要求太低了吧。”陈序笑,“谁都能对你好。”

      “不一样。”李未迟说,“有些人好,是因为他人好。有些人好,是因为你值得。”

      陈序转头看他,眼神认真起来。

      “那你觉得,”陈序慢慢说,“我是哪种?”

      李未迟迎上他的目光。十八岁的陈序,眼睛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试探。

      “你是那种,”李未迟一字一句说,“对谁都好,但对自己不够好的人。”

      陈序愣住了。

      可乐罐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慌。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低了些。

      “看出来的。”李未迟说,“你总照顾别人,但自己熬夜写作业,训练受伤也不说,吃饭随便对付。”

      陈序站起身,看着李未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我们才认识三天。”陈序说。

      “有些人认识三天,就像认识了三年。”李未迟也站起来,“有些人认识三年,却像陌生人。”

      这句话太重了。陈序盯着他,像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线索。

      “李未迟,”他说,“你是不是……”

      “什么?”

      陈序摇摇头:“算了。走吧,该吃晚饭了。”

      回去的路很安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间隔两步距离。梧桐叶子在脚下沙沙响。

      快到宿舍时,陈序忽然说:“下周比赛,你会来吧?”

      “会。”

      “那说好了。”陈序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要坐前排,让我一眼就能看见。”

      李未迟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陈序笑,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就想让你看看我有多厉害。”

      “我知道你很厉害。”李未迟说。

      陈序走近一步,两人距离忽然变得很近。李未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可乐甜香。

      “那不一样。”陈序说,“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他的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星星。

      李未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陈序退开,笑着拍拍他肩膀:“走了,吃饭去。今天该你请客了。”

      晚饭后,陈序要去球队开会。李未迟一个人回宿舍,打开抽屉,拿出那只玻璃蝴蝶。

      翅膀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抚摸着那些刻痕,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手机震动,是陈序发来的消息:“会议无聊死了。帮我记着,晚上回来要问你个问题。”

      李未迟回:“什么问题?”

      “现在不能说。”

      “关于什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几秒,又消失。然后新消息跳出来:“关于你。”

      李未迟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玻璃蝴蝶放回抽屉,锁好。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渐浓。

      远处体育馆的灯还亮着。陈序就在那里,和一群同龄人说笑打闹,讨论着下周的比赛,规划着也许光明也许迷茫的未来。

      而他站在这里,带着二十八岁的灵魂,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爱着一个不该爱的人。

      手机又震动。

      还是陈序:“别等我,你先睡。我可能要晚点。”

      李未迟回:“我等你。”

      这次陈序没有秒回。过了两分钟,消息才来:“为什么?”

      为什么。

      李未迟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打字:“怕你回来太黑,找不到钥匙。”

      很牵强的理由。

      但陈序接受了:“行。那我尽量早点。”

      十一点,陈序还没回来。李未迟洗了澡,坐在桌前看书。乐谱摊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一点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钥匙转动,门开了。陈序进来,带着一身夜风和疲惫。

      “还没睡?”他压低声音,以为李未迟睡着了。

      “嗯。”李未迟合上书,“开完了?”

      “开完了。”陈序脱了外套,“一群大老爷们吵半天,就为了个出场顺序。”

      他洗漱完,爬上床。黑暗中,两人都没睡意。

      “李未迟。”陈序叫他。

      “嗯。”

      “你下午说的那句话,”陈序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有些人认识三天,就像认识了三年。”

      “嗯。”

      “我也有这种感觉。”陈序说,“就好像……我们以前就认识。”

      李未迟闭上眼。

      “也许吧。”他说。

      “也许什么?”

      “也许上辈子就认识。”

      陈序笑了,笑声很轻:“你还信这个?”

      “信。”李未迟说,“我信。”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序说:“我要问的问题,想好了。”

      “问吧。”

      陈序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

      “如果,”陈序说得很慢,“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对谁都好,但对自己不够好。你会怎么做?”

      李未迟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会对你好。”他说,“比你对任何人都好。”

      陈序没说话。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清晰。

      “为什么?”他终于问。

      这次李未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因为你值得。”他说。

      这四个字很轻,落在黑暗里,却像砸出了一声回响。

      陈序那边传来窸窣声,像是翻了个身。然后他轻声说:“睡吧,李未迟。”

      “晚安,陈序。”

      “晚安。”

      这一夜,李未迟梦见了很多事。梦见三年后的雨夜,梦见医院的走廊,梦见白布覆盖的轮廓。也梦见梧桐林,金黄的叶子,陈序站在光里,朝他笑。

      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惊醒时天还没亮。对面床上,陈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李未迟静静看着,直到晨光熹微。

      起床洗漱时,陈序也醒了,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早。”李未迟说。

      “早……”陈序揉着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盯着李未迟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李未迟动作一顿:“说什么了?”

      “没听清。”陈序下床,走进卫生间,“就咕哝了几句,好像叫了谁的名字。”

      水声响起。李未迟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他叫了谁的名字?

      答案不言而喻。

      陈序洗漱完出来,看到李未迟还站着,笑了:“干嘛?说梦话而已,我又不笑你。”

      李未迟没说话。

      陈序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行了,别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今天我请早餐,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煎饼果子,加两个蛋。”陈序套上外套,“等我啊,很快回来。”

      他出门了。李未迟走到窗边,看着那个身影跑出宿舍楼,消失在晨雾里。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拿起来看,是日历提醒。

      九月二十八日。还有三天,陈序的母亲会住院。

      上辈子,陈序接到电话时正在训练。他慌慌张张请了假,一个人坐高铁赶回去。李未迟是事后才知道的,打电话过去,陈序只说“没事,小问题”,声音却哑得厉害。

      这一次,他不会让他一个人。

      李未迟打开购票软件,查了高铁班次。然后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下周要请假三天。

      理由编得很圆,说他外婆病了。辅导员很快批准,还嘱咐他路上小心。

      做完这些,陈序回来了,拎着两份煎饼果子和豆浆。

      “趁热吃。”他把一份放李未迟桌上,自己大口吃起来。

      李未迟坐下,看着他。

      “陈序。”他叫。

      “嗯?”陈序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应声。

      “如果,”李未迟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家里有事,需要人帮忙,你会告诉我吗?”

      陈序动作慢下来,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问问。”

      陈序喝了口豆浆,想了想:“看情况吧。小事就不麻烦别人了。”

      “如果我想被麻烦呢?”

      陈序笑了:“你这是什么怪要求?”

      “不是怪要求。”李未迟认真说,“是真心话。”

      陈序不笑了。他放下豆浆,擦擦嘴。

      “李未迟,”他说,“你有时候……真的挺奇怪的。”

      “我知道。”李未迟承认,“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陈序盯着他看,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题。然后他点点头:“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第一个告诉你。”

      “说定了?”

      “说定了。”陈序伸出小指,“拉钩?”

      李未迟看着那根手指,慢慢伸出自己的,勾住。

      陈序的手指温热,有力。勾在一起,像许下一个秘密的约定。

      “拉钩上吊,”陈序晃了晃手,“一百年不许变。”

      李未迟跟着念:“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长了。他只要这一世,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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