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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不信梦,但我信你 ...

  •   九月二十七号,阴天。

      李未迟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琴练不下去,书看不进去。他每隔半小时就看一次手机,像在等什么。

      陈序注意到了。中午吃饭时,他问:“你没事吧?脸色发白。”

      “没睡好。”李未迟说。

      “担心家里?”陈序想起他请的假,“你外婆……严重吗?”

      李未迟摇头,没多说。

      下午陈序有训练,李未迟没去琴房。他待在宿舍,把两个人的床铺都整理了一遍,把陈序乱扔的脏衣服洗了,晾好。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矿泉水、面包、纸巾、充电宝,塞进自己的背包。

      像在准备一场远行。

      晚上七点,陈序还没回来。李未迟坐在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跳。

      七点半。八点。八点半。

      窗外的天黑透了,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李未迟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的灯还亮着,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光晕。

      手机震动。他几乎是立刻接起来。

      “喂?”

      “李未迟。”陈序的声音,带着喘,“帮我个忙。”

      “你说。”

      “我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宝在抽屉里。你现在能帮我送到体育馆吗?我这边走不开,教练临时加练。”

      “好。”李未迟抓起充电宝就往外走,“等我。”

      雨下得不大,但细密。李未迟没打伞,跑进雨里。到体育馆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陈序在门口等他,穿着训练服,头发也在滴水。

      “谢了。”陈序接过充电宝,看他一身湿,“你傻啊,不打伞?”

      “忘了。”李未迟抹了把脸。

      陈序盯着他看,眼神有点复杂。然后他拉住李未迟手腕,把他拽进馆里:“进来擦擦,别感冒。”

      馆内灯火通明,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回荡。几个队员看过来,眼神好奇。

      “我室友。”陈序简单介绍,把李未迟带到长椅边,扔给他一条毛巾,“擦擦。等我一会儿,马上结束。”

      李未迟坐下,用毛巾擦头发。他看着场上的陈序——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狠劲。

      上辈子他很少看陈序训练。现在才发现,球场上的陈序和平时的陈序不太一样。更专注,更锋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训练结束已经九点多。陈序走过来,浑身是汗,抓起水壶灌了几口。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体育馆。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外婆什么时候手术?”陈序忽然问。

      “后天。”

      “在哪家医院?”

      李未迟报了个本地三甲医院的名字。那是他外婆去年实际住院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

      “需要帮忙就说。”陈序说,“我认识几个医学院的,可以问问。”

      “好。”

      沉默着走了一段。快到宿舍楼时,陈序的手机响了。

      李未迟心脏猛地一紧。

      陈序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脚步顿住。来电显示是“妈”。

      “我接个电话。”陈序往旁边走了几步,接起来,“妈?”

      李未迟站在原地,看着他。

      夜色里,陈序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他听着电话,一开始还“嗯、嗯”应着,然后声音变了调:“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李未迟闭上眼。

      来了。

      陈序的声音发颤:“你别急,我马上……我在学校……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哭……”

      电话挂了。陈序站在原地,握着手机,肩膀微微发抖。

      李未迟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陈序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妈……住院了。急性阑尾炎,要手术。”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得回去,现在就得……”

      “我陪你。”李未迟说。

      陈序愣住:“什么?”

      “我陪你回去。”李未迟重复,“票买好了,下午两点的高铁。你请好假,我们直接去车站。”

      陈序盯着他,像听不懂他的话:“你……你说什么?票?你怎么知道……”

      “我外婆也在那家医院。”李未迟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回去。刚才等你训练的时候,顺便把你的票也买了。”

      雨丝飘在两人之间。陈序的眼睛在昏黄路灯下闪着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李未迟,”他声音发紧,“你……”

      “别问了。”李未迟打断他,“现在先回去收拾东西。你带身份证了吧?”

      陈序机械地点头。

      “那走。”李未迟拉了他一把,“时间不多了。”

      回到宿舍,陈序还处在懵的状态。李未迟已经快速收拾好两个人的背包——他的背包早就准备好,陈序的他也知道该装什么:换洗衣服、充电器、洗漱用品、一件厚外套。

      “你……”陈序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什么?”

      “猜的。”李未迟拉上拉链,“快换衣服,我们得走了。”

      陈序木然地换了衣服。两人出门时,李未迟又塞给他一个面包:“路上吃。”

      雨又下大了。出租车里,陈序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李未迟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害怕。

      上辈子也是这样。陈序一个人坐在高铁上,握着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父亲电话打不通,亲戚都在外地。他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没合眼。

      这一次不会了。

      到高铁站时,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李未迟去取了票,又买了瓶水,塞给陈序。

      “喝点水。”他说。

      陈序接过,没喝。他看着李未迟,眼神终于聚焦了:“你为什么……”

      “先别说这个。”李未迟在他旁边坐下,“你妈妈会没事的。阑尾炎手术不大,很快就能好。”

      “你怎么知道是阑尾炎?”陈序问,“我刚才没说。”

      李未迟心里一沉。他确实说漏嘴了。

      “……你电话里说了。”他勉强圆过去。

      “我没有。”陈序盯着他,“李未迟,你到底……”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李未迟站起来:“先上车。”

      高铁上,两人并排坐着。陈序靠窗,一直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夜色。李未迟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车开出一小时后,陈序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我妈也做过一次手术。”

      李未迟转头看他。

      “那时候我爸不在家。”陈序声音很轻,“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晚上,很怕。怕她出不来。”

      “她出来了。”李未迟说。

      “嗯。”陈序扯了扯嘴角,“但那种感觉,我忘不了。”

      李未迟知道。那种无助感,会刻在人骨子里。上辈子陈序很少提这些,只在一次喝醉后说过几句。

      “这次不一样。”李未迟说,“这次我陪你。”

      陈序转头看他,眼睛又红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三次。

      李未迟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没回避:“因为我想对你好。没有为什么。”

      “这不合理。”陈序摇头,“我们才认识几天……”

      “时间不重要。”李未迟说,“重要的是人。”

      陈序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但李未迟看见,他抬手抹了下眼睛。

      车程五个小时。陈序后来睡着了,头靠在玻璃上,随着列车晃动。李未迟轻轻把他的头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陈序没醒,只是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李未迟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肩上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心脏发疼。

      上辈子他欠陈序一个肩膀。欠了很多次。

      这次还一点。

      夜里十一点,车到站。陈序醒了,发现自己靠着李未迟的肩膀,猛地坐直。

      “到了?”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李未迟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走吧。”

      出站,打车。陈序报了医院名字,司机一路疾驰。

      凌晨的医院,灯火通明。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陈序一路小跑到急诊室,李未迟跟在后面。

      护士站问清楚了,在二楼外科病房。

      陈序推开病房门时,他妈妈已经睡了。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一个护工在旁边守着。

      陈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妈妈的手。

      李未迟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看着陈序的背影——少年人单薄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扛着什么重担。

      护工出来,李未迟跟她了解情况。手术很顺利,麻药还没过,明天早上能醒。

      “您是?”护工问。

      “他同学。”李未迟说,“我们一起过来的。”

      “哦。”护工点头,“那孩子一直没合眼,守到刚才才睡着。你们来了就好。”

      李未迟道了谢,去交了护工费,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些日用品。回到病房时,陈序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李未迟走进去,把一瓶水放他手边。

      “她没事了。”李未迟轻声说,“你去睡会儿,我守着。”

      陈序摇头:“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真的不困。”

      李未迟不劝了。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陈序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病床上沉睡的人。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

      过了很久,陈序忽然说:“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陈序声音很低,“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高铁上,一个人。”

      李未迟没说话。

      “李未迟。”陈序叫他。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陈序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认真,“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李未迟迎上他的目光。病房的夜灯在陈序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也脆弱。

      “我是李未迟。”他说,“你的室友。”

      “不只是室友。”陈序摇头,“没有人会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室友这么好。你知道我喜欢喝少糖的豆浆,知道我怕黑,知道我妈妈住院会慌。你还提前买好了票,像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李未迟喉咙发干。

      “我说了,是巧合。”他试图解释,“我外婆也在这里……”

      “那你外婆在哪个病房?”陈序问,“叫什么名字?主治医生是谁?”

      李未迟答不上来。

      陈序看着他,眼神渐渐凉下来:“你在撒谎。”

      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李未迟闭上眼,又睁开。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陈序。”他说,“如果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认识很久,梦见你妈妈会住院,梦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守了三天,没合眼。你信吗?”

      陈序盯着他,没说话。

      “如果我说,”李未迟继续,声音有点颤,“在那个梦里,我们是很重要的人。但我不懂得珍惜,把你弄丢了。所以醒来后,我发誓要对你更好。你信吗?”

      窗外夜色浓重。病房里光线昏暗。

      陈序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李未迟以为他会起身离开。

      然后陈序开口:“那个梦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李未迟心脏狂跳。他看着陈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认真和探究。

      “朋友。”他最终说,“很好的朋友。”

      陈序沉默。

      “只是朋友?”他问。

      李未迟的手指蜷缩起来:“……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陈序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看着病床上的妈妈。

      “那个梦,”他说,“结局好吗?”

      李未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陈序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下去:“应该不好吧。不然你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这个词用得精准。李未迟确实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怕碰碎了,怕又丢了。

      “李未迟。”陈序叫他。

      “嗯。”

      “我不信梦。”陈序说,“但我信你。”

      李未迟眼睛猛地一酸。

      “不管那个梦是什么,”陈序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现在我们是现实。我妈在这里,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你为什么知道那些事……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我不逼你。”

      李未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谢谢。”他说。

      “该我谢你。”陈序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真的。”

      那只手很暖。李未迟没动,任由那份温暖透过布料传过来。

      天快亮时,陈序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李未迟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一点照亮病房。

      陈序的妈妈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儿子趴在床边,旁边还坐着个陌生的少年。

      李未迟注意到她醒了,轻声说:“阿姨,您醒了。要喝水吗?”

      陈序妈妈点点头。李未迟倒了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她嘴边。

      喝完水,她用眼神询问。

      “我是陈序的同学。”李未迟解释,“我们一起从学校过来的。”

      陈序妈妈看了看儿子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李未迟。然后她笑了,很虚弱,但温柔。

      “谢谢。”她用口型说。

      李未迟摇头:“不用谢。”

      陈序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妈妈已经吃过早饭,精神好了很多。

      “妈!”陈序立刻凑过去,“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序妈妈声音还很弱,“多亏你这同学,照顾了一晚上。”

      陈序转头看李未迟。李未迟站在窗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去睡会儿。”陈序说。

      “不用。”李未迟走过来,“我去买点早饭。阿姨只能喝粥,是吧?”

      陈序点头。

      李未迟出去了。陈序妈妈看着儿子,轻声问:“这孩子……跟你关系很好?”

      陈序愣了一下,点头:“嗯。”

      “看起来是个好孩子。”妈妈说,“你要好好珍惜。”

      珍惜。

      这个词在陈序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李未迟回来时,不仅带了粥,还带了洗漱用品和新毛巾。他把东西递给陈序:“你去洗把脸,精神点。”

      陈序接过,看着手里的东西——牙刷、牙膏、毛巾,都是新的,牌子是他平时用的那种。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陈序没问。他去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一脸疲惫。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

      李未迟。那个奇怪的,神秘的,对他好得不像话的李未迟。

      他想起李未迟说的话——那个梦,那个结局不好的梦,那个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的梦。

      只是朋友吗?

      陈序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信。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不信什么。

      接下来三天,两人轮流守夜。李未迟以“外婆也在这家医院”为由,一直陪着。其实他根本没去看过所谓的“外婆”,所有时间都花在陈序和妈妈身上。

      陈序妈妈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小迟啊,”她已经这么叫李未迟了,“你外婆怎么样了?你都没去看她,光照顾我了。”

      “她好多了。”李未迟面不改色,“有护工在,不用我操心。”

      陈序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知道李未迟在撒谎,但没戳穿。

      出院那天,陈序妈妈拉着李未迟的手:“以后常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饭。”

      “好。”李未迟应下。

      送妈妈回家后,两人在楼下告别。陈序要在家陪妈妈几天,李未迟说先回学校。

      “车票买好了?”陈序问。

      “嗯,下午的。”

      陈序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用力,很短暂。陈序很快就松开,退后一步,耳朵有点红。

      “谢谢。”他说,“真的。”

      李未迟站在原地,那个拥抱的余温还在。

      “照顾好阿姨。”他说,“也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陈序顿了顿,“回学校……等我。”

      “好。”

      李未迟转身要走。陈序又叫住他:“李未迟。”

      “嗯?”

      “那个梦,”陈序看着他,“不管它是什么,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在现实里。”

      李未迟看着他,点点头。

      “所以,”陈序继续说,“别那么小心翼翼。我不会那么容易碎的。”

      李未迟的喉咙又发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陈序笑了,朝他挥手:“路上小心。”

      回程的高铁上,李未迟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

      手机震动,陈序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在车上。”

      “注意安全。到学校跟我说。”

      “好。”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还有,谢谢你的梦。”

      李未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该我谢谢你的现实。”

      发送。

      窗外,阳光很好。

      李未迟闭上眼,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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