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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在怕什么 ...

  •   李未迟开始写日记。

      厚牛皮笔记本,黑色封皮,内页空白。他把记忆里重要的事一条条列出来,按日期排序,像在编写一本即将失效的说明书。

      9月28日,陈序母亲住院。(已改变)
      10月15日,篮球队对理工大比赛,陈序脚踝扭伤。(未发生)
      11月2日,学院音乐会。(未变)
      12月8日,陈序生日。(待确认)

      笔尖停在“待确认”三个字上。李未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像蒙了层雾。

      陈序的生日确实是十二月八号。他记得上辈子那天自己买了块小蛋糕,藏在琴房冰箱里,想等陈序来练琴时给他个惊喜。结果陈序请假没来,蛋糕化了,奶油糊成一团。

      但具体细节呢?陈序为什么请假?他后来怎么解释的?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记不清了。

      李未迟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秋雨下个不停,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他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那里记录着更早的事——开学第一天,陈序推门进来,抱着篮球,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这个画面还清晰,像刚拍的相片。但再往前呢?上辈子他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一起吃饭是哪天?

      模糊了。

      李未迟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校园。梧桐叶湿透后颜色变深,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改变已经开始了。从陈序母亲提前住院,到比赛没有受伤,再到陈序报了上辈子没报的摄影社。每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在擦除他记忆里的“原稿”。

      手机震动。陈序发来一张照片——江边日落,橙红色的光铺满水面。

      “摄影社活动,”陈序的文字跟着发来,“怎么样?”

      李未迟放大照片。构图不错,曝光有点过,但有种未经雕琢的生涩美。上辈子陈序从没碰过相机,他所有的照片都是手机拍的,糊的居多。

      “好看。”李未迟回。

      “社长夸我有天赋。”陈序加了个得意的表情,“下周去古镇外拍,一起?”

      李未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该去吗?去见证更多的改变?还是该避开,假装一切还在轨道上?

      “我周末要练琴。”他最终回。

      “行吧。那我给你带特产。”

      “嗯。”

      放下手机,李未迟重新坐回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那只玻璃蝴蝶。翅膀依旧透明脆弱,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个没变。这个实物,是他从上辈子带回来的唯一证据。

      可如果连记忆都模糊了,证据还有意义吗?

      门锁转动。李未迟迅速合上铁盒,塞回抽屉。陈序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水汽和秋天的凉意。

      “雨真大。”他把湿外套挂在椅背上,“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一起?”陈序从包里掏出钱包,“今天发补助了,我请你。”

      李未迟看着他数钱的动作——手指沾着雨水,纸币有点皱。上辈子陈序也这样,每个月领了补助就请李未迟吃饭,说“有钱一起花”。

      “好。”李未迟站起来,“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陈序问,“烧鸭饭?上次你说好吃。”

      李未迟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他点头:“好。”

      两人撑一把伞去校门口。伞不大,陈序把大部分空间让给李未迟,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

      “你过来点。”李未迟说。

      “没事,快到了。”

      烧鸭店人不多。他们找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烧鸭饭,一份叉烧饭,加两碗例汤。

      等饭的时候,陈序掏出手机给李未迟看照片。不止江边日落,还有轮渡、江鸥、对岸高楼,甚至有一张偷拍——李未迟站在江边看水的背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这张……”李未迟指着那张偷拍。

      “随手拍的。”陈序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好看就按了快门。”

      李未迟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背影看起来很陌生,像另一个人。上辈子的他总低着头走路,肩膀微驼,像在躲避什么。照片里这个却站得挺直,面对着宽阔的江面。

      “拍得挺好的。”他说。

      “真的?”陈序眼睛亮了一下,“那我洗出来?”

      “随便。”

      饭来了。两人低头吃饭,陈序忽然说:“摄影社社长想让我当干事。”

      李未迟筷子一顿:“你答应了?”

      “还没。”陈序夹了块烧鸭,“你觉得呢?”

      上辈子陈序没参加任何社团的干事。他说没时间,要训练要学习还要打工。但李未迟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陈序不喜欢管人,也不喜欢被管。

      “看你兴趣。”李未迟说,“喜欢就做,不喜欢就拒绝。”

      “我喜欢摄影。”陈序说,“但干事要开会,要组织活动,有点麻烦。”

      “那就只当社员。”

      “行。”陈序笑了,“听你的。”

      这话说得自然,但李未迟心里动了一下。听你的——上辈子陈序很少说这种话。他总是自己做决定,然后告诉李未迟结果。

      “陈序,”李未迟放下筷子,“你最近……好像变了不少。”

      “有吗?”陈序想了想,“可能吧。开学快两个月了,总得有点变化。”

      “比如开始吃茄子,比如报摄影社,比如……”李未迟顿了顿,“比如更常问我的意见。”

      陈序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雨声从门外传进来,和店里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李未迟,”陈序说,“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在变,是你在让我变?”

      李未迟愣住。

      “你记得所有我喜欢的讨厌的,记得我什么时候会累什么时候会饿,记得我不经意说过的每一句话。”陈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对我这么好,好到我不自觉就想靠近你,想听你说话,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陈序说,“如果你对我像对别人一样冷淡,我可能也会对你保持距离。但你对我特殊,所以我也会对你特殊。”

      特殊。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李未迟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对你……特殊吗?”他问。

      “你觉得呢?”陈序反问,“你会记得赵辰爱喝什么饮料吗?会记得王睿妈妈什么时候复查吗?会每天早起给任何人买早餐吗?”

      李未迟答不上来。

      “所以,”陈序继续说,“不是我变了,是我在回应你。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李未迟觉得一点都不简单。这是因果关系,是相互作用,是蝴蝶扇动翅膀后引发的那阵风。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饭,烧鸭突然变得没滋味了。

      吃完饭,雨小了些。两人走回学校,路过图书馆时,陈序说:“我去还本书,你先回去?”

      “我等你。”

      “不用,可能要排队。”

      “我等你。”李未迟重复。

      陈序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图书馆里很安静。陈序去还书,李未迟在阅览区等他。他随手拿了本杂志,但看不进去。

      他在想陈序的话。回应。是的,陈序在回应他。因为他先伸出了手,所以陈序也伸出了手。

      可如果有一天,他收回手呢?陈序也会收回吗?

      “走了。”陈序回来,拍拍他肩膀。

      两人走出图书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灰白的天。梧桐叶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李未迟,”陈序忽然说,“你演出曲目定了吗?”

      “定了。巴赫的《恰空》。”

      “难吗?”

      “难。”

      “但你会拉好的。”陈序说,“我对你有信心。”

      上辈子陈序也说过这话。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雨后傍晚。那时候李未迟回了一句“谢谢”,就没了下文。

      这次他想说点别的。

      “如果……如果我拉不好呢?”他问。

      “那就拉不好。”陈序耸耸肩,“又不是世界末日。”

      “可是……”

      “可是什么?”陈序停下脚步,看着他,“李未迟,你是不是把什么事都想得太重了?练琴也好,对我好也好,好像做错一点就会天塌地陷似的。”

      李未迟的心脏像被攥紧了。陈序说对了。他就是这么想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走错,怕重蹈覆辙。

      “放松点。”陈序拍拍他后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怕什么。”

      “我不高。”李未迟说。

      “我高啊。”陈序笑,“我183,够顶了。”

      李未迟也笑了。很轻,但笑了。

      回到宿舍,陈序去洗澡。李未迟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行字:

      陈序开始回应我。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在靠近。坏事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种靠近是真正的喜欢,还是只是对“好”的回应。

      水声停了。陈序擦着头发出来:“你不洗?”

      “等下。”

      陈序坐在桌前擦头发,毛巾盖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李未迟看着他,忽然问:“陈序,你喜欢摄影吗?”

      “喜欢啊。”陈序把毛巾拿下来,“怎么了?”

      “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这还有真假?”陈序笑,“喜欢就是喜欢。看着风景在取景框里定格,感觉很好。”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喜欢这个?”

      “以前没接触过啊。”陈序说,“要不是招新那天路过,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碰相机。”

      李未迟沉默。是啊,以前没接触过。上辈子陈序的轨迹里没有摄影社,没有相机,没有江边日落。

      “李未迟,”陈序放下毛巾,“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报摄影社?”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李未迟答不上来。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你上辈子没报过?说因为这代表时间线偏了?说因为我的记忆在消失?

      他说不出口。

      “我只是……”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怕你太忙。训练、学习、摄影,还要陪我。”

      “陪你不是负担。”陈序说,“是我自己想陪。”

      这话太直接,李未迟的耳朵有点烫。他别开视线,假装收拾桌子。

      “李未迟,”陈序叫他,“转过头来。”

      李未迟转回头。陈序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听着。我做任何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报摄影社是因为我想试试,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陪你是因为我想陪你。没有谁逼我,也没有谁影响我。我就是我,明白吗?”

      明白吗?

      李未迟明白了,又不明白。他明白陈序在强调自己的自主性,不明白的是,这种自主性里有多少是真正的“陈序”,有多少是被他这只蝴蝶扇出来的风改变的“陈序”。

      但他只能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陈序站起来,“我去洗衣服,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收拾一下。”

      陈序端着盆出去了。李未迟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他打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个小铁盒。玻璃蝴蝶在台灯下安静地躺着,翅膀上的刻痕依旧清晰。

      他拿起蝴蝶,对着灯光看。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脆弱的,美丽的,易碎的。

      就像他和陈序的关系。就像他正在消失的记忆。

      第二天早上,李未迟醒来时发现笔记本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翻开昨天写的那页。

      字迹还在,但意义好像变了。他看着“陈序开始回应我”那行字,忽然觉得幼稚。

      回应又怎样?不回应又怎样?重要的是现在,此刻,陈序在对面床上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李未迟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他看了眼陈序——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一条胳膊露在外面。

      他走过去,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陈序动了动,没醒。

      李未迟出门买早餐。校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他买了两份豆浆油条,想了想,又加了两颗茶叶蛋。

      回到宿舍,陈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

      “早。”李未迟把早餐放桌上。

      “早……”陈序揉着眼睛,“你又去买早餐了。”

      “嗯。趁热吃。”

      陈序爬下床,看到茶叶蛋,愣了一下:“怎么买这个?你不是不爱吃吗?”

      李未迟这才意识到,自己按上辈子的习惯买了——陈序爱吃茶叶蛋,他不爱吃。

      “买错了。”他说。

      “那给我吧。”陈序拿起一颗,“别浪费。”

      李未迟看着陈序剥蛋壳,动作熟练。蛋壳剥完,露出深褐色的蛋白。陈序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他说。

      李未迟也拿起一颗,剥开,咬了一口。味道很怪,卤味太重,他不喜欢。

      但他还是吃完了。

      “你不是不爱吃吗?”陈序问。

      “试试。”李未迟说,“你说得对,要多尝试。”

      陈序看着他,笑了:“行啊,学得挺快。”

      上午两人都有课。分开前,陈序说:“下午摄影社培训,你来吗?”

      “我要练琴。”

      “哦对,演出快到了。”陈序拍拍他肩膀,“好好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李未迟去琴房,但练不进去。他一遍遍拉《恰空》,弓法乱了,音准偏了。最后他放下琴,坐在琴凳上发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绵绵不绝。他拿出手机,翻看日历。

      十一月了。距离上辈子陈序离开,还有两年十个月。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呢?这辈子陈序会离开吗?会因为什么离开?他还能阻止吗?

      手机震动。是陈序发来的照片——摄影社培训现场,一群人在听社长讲课。下一张是陈序的自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无聊吗?”李未迟回。

      “还行。就是有点困。”

      “那别睡了,好好听。”

      “知道啦。你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别急,慢慢来。”

      李未迟盯着那三个字——慢慢来。是啊,他太急了。急着对陈序好,急着改变未来,急着抓住什么。

      可他越急,失去的越快。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琴。这次他不再拉《恰空》,而是拉了一段很简单的练习曲。音阶,琶音,最基础的东西。

      就像他和陈序的关系,也要从最基础的开始。不是“我知道你喜欢我”,而是“我想了解你”。不是“我要改变未来”,而是“我想陪在你身边”。

      一步一步来。这次,他要走得稳一点。

      练到下午四点,琴房的门被敲响。李未迟以为是管理员,说了声“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陈序,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你怎么来了?”李未迟放下琴。

      “培训结束了。”陈序把一杯奶茶递给他,“给你带了热的,三分糖。”

      李未迟接过。奶茶温热,捧在手里很舒服。

      “练得怎么样?”陈序在琴凳另一头坐下。

      “还行。”李未迟喝了口奶茶,“你培训怎么样?”

      “还行。”陈序学他的语气,“社长讲构图,光比,乱七八糟的。我听懂一半。”

      “那也不错。”

      两人并排坐着,喝奶茶。琴房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李未迟,”陈序忽然说,“古镇外拍,你真不去?”

      “不去。”

      “为什么?”

      “要练琴。”

      “练琴什么时候都可以练。”陈序说,“但古镇的秋天只有一次。”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李未迟心里很重。是啊,只有一次。这个秋天,这个十八岁的陈序,这场秋雨,都只有一次。

      他该去吗?该留下更多共同的记忆吗?还是该保持距离,让改变慢一点?

      “我……”他开口,又停住。

      “算了。”陈序打断他,“你要练琴就练吧。我给你带照片回来。”

      “好。”

      陈序喝完奶茶,站起来:“我回宿舍了。你也别练太晚。”

      “嗯。”

      陈序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未迟。”

      “嗯?”

      “演出那天,我会在第一排。”陈序说,“所以别紧张。”

      李未迟的心脏像被什么温柔地撞了一下。他点头:“好。”

      门关上。琴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未迟捧着奶茶,看着窗外的雨。雨滴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日期和事件,在一点点模糊、褪色。但陈序说的话,陈序的笑容,陈序递来的奶茶,却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也许记忆就是这样。刻意记住的会忘记,无意感受的反而长存。

      他放下奶茶,重新拿起琴。这次他拉的不是练习曲,也不是《恰空》,而是一段很慢很轻的旋律,像雨声,像叹息,像秋天午后一场安静的陪伴。

      琴声在琴房里回荡,和窗外的雨声应和。

      李未迟闭上眼睛,让手指带着自己走。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记忆还会消失多少,不知道陈序最终会不会喜欢他。

      但他知道此刻。此刻他在拉琴,雨在下,陈序在宿舍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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