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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谎言 ...

  •   照片从信封滑出,散在桌上像打翻的墨迹。陈序推来最上面那张——琴房里,李未迟拉琴的侧影,弓弦斜切光线,脖颈绷出弧线。

      “洗坏了。”陈序说,但手没收回去。

      李未迟拿起照片。纸面微潮,边缘卷曲。“没坏。”
      “那就留着。”陈序移开视线,手指叩击桌面,节奏散乱。

      李未迟把照片夹进琴谱。巴赫的乐谱裹住那个侧影,荒诞得像夹错的书签。纸张合拢时发出叹息般的轻响。

      “你这几天不对劲。”陈序忽然说。
      “有吗?”
      “有。”陈序站起来,阴影罩住李未迟半张脸,“取钱,躲着接电话,现在连眼神都在躲我。李未迟,你觉得我傻?”

      空气滞住。窗外风大,吹得玻璃窗微微震颤。

      “家里有事。”李未迟说。话说得像吐出一口浊气。
      “什么事?”
      “小事。”
      “多小?”

      李未迟不答。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钱的信封,薄薄一叠。陈序看见了,眼神沉下去。

      “要多少?”陈序问。
      “什么?”
      “钱。缺多少?”

      李未迟攥紧信封。纸边硌着掌心。“不用。”
      “我问你要多少!”陈序声音拔高又压下,像被人扼住喉咙。他伸手握住李未迟手腕,很用力,“看清楚,我是陈序。你室友,你……朋友。有事可以告诉我。”

      朋友。这个词悬在两人之间,颤巍巍的。

      李未迟看着他。陈序眼底有血丝,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别的。他想起上辈子最后那个场景——医院走廊,陈序这样看他,然后转身,再没回头。

      “陈序,”李未迟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说了,你会难受。”
      “你不说,我更难受。”
      “那就难受着。”李未迟抽回手,“比知道强。”

      陈序僵住。他退后一步,像被烫到。桌上照片被风掀起一角,哗啦作响。

      “行。”陈序点头,一下,两下,像在说服自己,“你厉害,李未迟。什么都能自己扛。”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说:“饭在桌上。趁热吃。”

      门关上。余音在屋里荡,许久才散。

      李未迟打开饭盒。烧鸭饭,加蛋,青菜码得整齐。他吃了一口,凉的。不知是买来就凉,还是放了太久。

      他放下筷子,翻到琴谱夹照片那页。背面空白,陈序没写字。

      手机震了。陈父的短信:“明天。”

      李未迟删掉短信,把手机扔回桌上。屏幕磕出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数了数信封里的钱,三叠,厚薄不均。还差八叠。

      八叠。他想象那摞钱的厚度,大约一掌高。能换陈序妈妈一场手术,也能换陈序两年学业。上辈子陈序选了后者,这次轮到他选。

      但选项不止这些。还有当铺,还有高利贷,还有抽屉里那只玻璃蝴蝶。

      他拉开抽屉。蝴蝶躺在铁盒里,翅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像结冰的眼泪。他想起做它的那个冬天,手指被玻璃烫出水泡,挑破,上药,结痂。疼是具体的,比十一万这个数字具体得多。

      门又开了。陈序回来,手里拎着瓶水。

      “喝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未迟摇头。陈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滑下,在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报了明天摄影外拍。”陈序说,“去西山,早出晚归。”
      “嗯。”
      “你明天有事吗?”
      “有。”
      “什么事?”
      “去医院。”李未迟说,“外婆复查。”

      谎话说第二遍,顺了些,但心里那根刺还在,随着心跳一下下扎着。陈序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丈量什么。

      “哪家医院?”陈序问。
      “市一。”
      “几点?”
      “下午。”
      “巧了。”陈序说,“我下午也在那边采风。顺路。”

      李未迟手指收紧。琴谱边缘被捏出皱痕。“你不用……”
      “我没说要陪你。”陈序打断,“我说顺路。”

      对话停在这里。两人对视,谁也不让。窗外风更大,吹得树枝狂摆,影子在墙上乱舞。

      “陈序,”李未迟终于说,“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去。”

      陈序笑了,笑得很短,像刀锋划过空气。“李未迟,你不想的事多了。我不想你瞒我,你听了吗?”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李未迟答不上来。都一样。都是自作主张,都是“为你好”,都是上辈子他们互相伤害的方式。

      “随你吧。”他说,声音疲惫。

      陈序脸上的笑褪去。他走过来,把剩下半瓶水放在李未迟桌上。“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说完,他爬上床,面朝墙躺下。呼吸声很重,像在压抑什么。

      李未迟坐在桌前,看着那半瓶水。瓶身凝着水珠,慢慢滑下,在桌面聚成一小滩。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凉的。

      雨在半夜下起来。先是零星几点,砸在窗上,然后密集,哗啦一片。李未迟没睡。他听着雨声,听着陈序翻身的动静,听着远处隐约的雷。

      凌晨三点,雨小了些。他轻轻下床,走到陈序床边。

      陈序睡着了,眉头皱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李未迟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凉的。和他碰过的水珠一样凉。

      陈序动了一下,没醒。李未迟收回手,走回自己桌前。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

      明天。当铺。蝴蝶。

      记忆褪色:陈序教我的第一个投篮姿势,忘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忘了”两个字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纸被划破,墨水洇开,像一团污渍。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雨夜里很轻,但足够惊醒浅睡的人。

      陈序那边传来窸窣声。

      李未迟僵住。但陈序只是翻了个身,呼吸又沉下去。

      雨又大了。李未迟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陈序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梦呓。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才能清醒。清醒才能记住。

      记住明天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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