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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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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又有什么用。”裴润今说。
裴润今没有问,想我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她明白,有些说出口的话,永远都不会是真的。
李宗岭的手一滑握住她的手,她由他牵着,慢慢往学校走。
好像这条路没有尽头,真的可以走到天荒地老。
她不时用另一只手擦脸,许是这种时候男子是最细腻的,他关切的问:“你怎么了?”
回过头来的是一张挂着泪水的小脸,她哽咽的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宗岭愣了一下,他二十岁的时候兴许还会因为感情有点波动,他现在三十岁了,他能够去到的世界已经适应了他的棱角,不会再添出任何的尖刺与坎坷,一切都向着风平浪静行驶着。
可她在二十岁。
他为她擦去眼泪,哄她:“这不是见到了吗?”
他抓起她的手拍在他脸上,打了自己一巴掌,认错道:“我错了,怪我,来撒撒气,让我心里好受点。”
裴润今才舍不得打。
“就是他吗?”秦晋的声音响起。
两个人望向声音的来源,就在不远处,秦晋靠在车身上。
他很惊讶:“李宗岭?”
李宗岭颔首,问道:“你是?”
秦晋自报家门,李宗岭蹙眉想了一会儿,说道:“不认识。”
秦晋自嘲一笑:“您当然不认识,小时候长辈告诉你该认识的人里没有我,但是我的长辈会告诉我要去结识你。”
李宗岭没说话,秦晋转头朝裴润今又说了一遍:“就是他吗?”
三个人都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裴润今久久没有开口。
李宗岭开口道:“是我吗今今?”
裴润今说是。
秦晋狠狠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忙碌了很久没有休息似的垮了,他疲惫地说道:“我输得不冤。”
李宗岭只看着裴润今笑,摸了摸她的头。
*
他们牵着手走到宿舍楼下,裴润今轻声问:“这次回来几天?”
李宗岭说后天走。
裴润今有一怔愣间的失落,她勉强微笑着说道:“为什么总是这么短啊。”
“忙完今年就好了,再等等。”
“你等我一会儿。”裴润今跑上楼,把银行卡拿给他,说了自己的密码,“你把钱拿走吧,我之前要给灿晶,她说她没空。”
李宗岭讶异,他挑眉道:“你不怕我把你卡里其他钱也转走?”
“哎呀,我这卡里没什么钱。”
他低笑,把卡推回她手中,终于按耐不住地,把她头上的两个小揪揪撸了下来,手一展,头绳就到了他的手腕上,他说:“你拿着花吧,再苦不能苦孩子,别老去花店了。”
头发被扎了一天,就算没有头绳固定,也已经形成两个小堆,在裴润今脑袋顶上一边一个,她用手指把头发向后梳,想显得自己淑女一些,“可是我拿着你的钱,算什么啊。”
“你总得让我用我的方式对你好。”
她想起李宗岭说他妈妈喜欢她包的花,问道:“你妈妈,真喜欢我包的花吗?”
神情小心翼翼,对他的回答颇为期待。
“喜欢,她说这年头包的这么离谱的人都能开花店了。”
她瞪圆眼睛,翻了脸:“你还我头绳!”
李宗岭拉住她的手往怀里带,裴润今感觉到他眼睫毛扫在自己脸颊上,痒痒的。
他亲吻她的脸,两人的气息交汇,他轻声道:“裴老板特产十万一根的头绳,将来必是大牌设计师。”
最难忘的,是少女白皙的脖颈上的红梅。
去年,那时正值隆冬,两个人刚看完电影,他在影院就昏昏欲睡,出影院后被冷空气一惊也还是没醒神。
他们坐在车里,他靠在她的肩膀,低着头依偎,头总是掉。
他没了耐心,就仰着头枕在她肩上。
许是裴润今羽绒服钻毛,他摇晃脑袋,在裴润今脸上蹭,借此止痒。
她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依偎,还有刚刚长出的小胡茬儿,他的嘴唇是软的,但是因为被室内暖气烘托,有些小起皮。
裴润今也觉得痒痒的,但是她不敢动。
心里最痒。
明明离得这样近,他只为打盹。
那一年冬天没有落下的吻,在第二年的春天才贴上她的脸。
裴润今回神,她说:“你这样就是个冤大头。”
李宗岭轻笑,夜风下,他双眼稳如沉钟,映着寺院内的忽张燃烧的香烛,他眼中的灼灼闪烁,是人间最至臻至善的纯粹,他说:“给你,我愿意的。”
“昏庸。”
裴润今想,要用多大力去撞,才能让这钟甘心情愿的响一声。
她和李宗岭只有在他回国的时候才会见面,每次她都不问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他也从来不说。
就像上次见是在昨日。
她总是跑到他身边,展开笑颜,说,你来了呀。
李宗岭好像对她这样很受用,摸摸她的小揪揪说,我来了啊。
他们去了贺曦来的茶楼。
那天阳光正好,这座精雕细琢的小楼仍然屹立在阳光下,从门窗处可以看到里面养的花儿。
茶楼景色大好,戏台上的男艺人有着女人还婀娜多姿的身条,跳着民族舞。
裴润今和李宗岭走进去,她望望柜台,华静还在那里,但是因为他们的进门,她正朝他们走来。
女人优雅地走过来,周到地笑着,引着他们到楼梯:“李先生请,贺先生在五楼,电梯坏了,这个月就要停业,所以没修。”
李宗岭颔首,一行人往楼梯走着。
她也回视李宗岭身边的女孩,她眼睛里一成不变的是了然。
小姑娘的变化么,是有的。
还没褪去学生气,穿着白色短袖与半身长裙,在成人社会,不免显得格格不入。
华静敛眸,笑道:“裴小姐来了。”
时至今日,裴润今终于懂得华静的眼神,她温和道:“华姐,好久不见。”
攀高枝,攀高枝,如今这小姑娘正经攀上了高枝,从此水涨船高,一帆风顺了,保不齐有事了龙子还要讨好她,华静心思转了几转,轻笑道:“当日贺先生差我多给你点工资,担心你一个小姑娘出来上学不容易,你到了李先生这儿,贺先生倒也能放心了。”
裴润今看了眼身侧的男人,他没什么反应,她才道:“谢谢贺先生的好意。”
到了楼梯口,华静便没再跟着他们,李宗岭是这里的常客,来去自如,不需要有人引路。
五楼大约有十来个包厢,每个房间门口都有人守着。
有些房间的门敞开着,裴润今看见里面类似宾馆的套房。
李宗岭径直走向正中央的房间,中间的桌子和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裴润今见过他们,日子久了,她也知道李宗岭的社交圈相对固定,总是那几个人。
但是他们身旁的女友已不是见过的模样。
坐在桌上的,在搓麻将;坐在沙发上的,在唱歌。
包间里有唱歌设备,迷离的灯光使人身软,大都懒懒散散的;只有在打麻将的人,费力地睁大眼睛看手中的牌。
有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在唱《偏偏喜欢你》,嗓音轻轻,十分干净缱绻。
贺曦来翘腿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向他们吹了声口哨:“小毛笔来啦。”
但是口哨声太小,被歌声盖住。
坐在他身边的不是庄晓梦,是一个化着烟熏妆的女人。
贺曦来给了唱歌的人一脚:“章程,你丫失恋别唱这种歌来荼毒我们耳朵。”
章程仿佛后背长了眼,腿一并,就躲开了贺曦来的脚,继续唱他的歌。
周一九道:“什么小毛笔?”
“头上那俩揪多像毛笔。”
李宗岭带她坐在靠近围栏的沙发上,裴润今向下望,一楼的戏台在这里一览无余,只因为楼层略高,看得不太清楚。
“这妹妹,我是不是见过?”陈朝不掩饰他的惊艳,出声问道。
这不是搭讪,陈朝是真的见过,贺曦来笑道:“上回弹古筝那姑娘。
陈朝恍然大悟,“李宗岭英雄救美那个?”
贺曦来眯着眼,自古就有英雄救美取得美人芳心的佳话,这场情爱,李宗岭饰演了英雄,裴润今便是那美人,不论真假,一个都愿意配合着另一个,何尝不是一种情和爱。
贺曦来说道:“对。”
“长的这么好看,电影学院的吧?”
李宗岭白了他们一眼,在当事人面前说八卦,“管得着吗你。”
麻将桌上有人喊裴润今去玩,裴润今心里一咯噔,李宗岭快她一步,答道:“她不玩。”
“上瘾,你不要玩。”他侧头向她解释,随即又推杯换盏。
章程唱完了歌,麦克风空了下来,他环视在场的人,是否有愿意接过的。
陈朝接了过去,鬼哭狼嚎了一曲大河向东流。
惹得所有人都嫌吵,到下一首时,都要求下一个人唱个安静点的抒情歌。
陈朝和裴润今就隔了两个人,他把麦克风递向裴润今,问道:“小毛笔有什么想唱的?要不要唱个情歌给宗岭表个白啊。”
裴润今进来后安安静静坐着,哪怕他们打趣她,她也是一语不发,她发觉到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女生们光鲜亮丽,她素面朝天,还扎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坐在这里,太突兀了。
浓墨重彩中,她的清白融入不进去,也显不出自己的淡。
她不知怎样作答,偏巧李宗岭在看她。
他不表明态度,没有说不让她唱,又一次置身事外,看她的选择。
鬼使神差的,裴润今接过麦克风,她点了《红豆》。
他们第一次通话时,他背景音的《红豆》。
我不要你隔岸观火,也要你来体会牵涉其中的感觉。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虽然,我相信一切都有尽头。
李宗岭靠在沙发上,笑得那么舒畅,比听见十句你来了啊加在一起还要舒畅。
他看得到她正襟危坐,目视屏幕看着歌词,留给他的是纤瘦的背影。
裴润今的嗓音说话时清亮,唱起歌来却有道不尽的柔肠。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她放下麦克风,回身和他对望。
不问今天,不问明天,就在此时此刻,这一首歌的时间里,他们的全世界只有对方。
爱在某时某刻,真的存在过。
这件事之后,裴润今辞去了花店的工作。
她好好向钟倩道谢,谢谢她一直以来的包容,愿意给裴润今一个兼职,让她在没有母亲给的生活费时赚到钱,能够存活下来。
钟倩张了张嘴,到底还是说了句:“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把大学读完。”
裴润今理所当然地笑:“肯定要读完。”
不久,她和庄晓梦去做头发。
庄晓梦给她看了一张女孩的自拍照,旁边有个皮肤白皙的男子,只拍了侧脸,但是李宗岭那双丹凤眼,在模糊不清的照片里,将眼尾勾勒得那么狭长,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他的眼角,这双眼睛,怎么哪个角度都好看。
裴润今自然认了出来。
庄晓梦问:“这人旁边是你家老李吗?”
裴润今说是。
庄晓梦本来气势汹汹地带给她看这照片,裴润今的反应很平静,让她也清醒过来,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是啊,就算是那个人,又能怎么办呢,没有开始的关系,连分手都没资格。
她拉拉裴润今的手,声音闷闷的,幼稚地说:“你要是不高兴了就不和他玩了。”
六月六号那天,李宗岭已经又走了半个多月,他们不怎么通电话,就连微信也不太发——李宗岭是发的,但是经常发些风景树木,如此有代沟的画像,裴润今接不上话,索性不回他。
一般都是他给裴润今打,她还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裴润今第一次将他的手机号拨出,他好像在睡觉,接通后悉悉索索的。
“喂?”不耐烦的声调儿。
裴润今不太好意思的说:“我吵你睡觉啦?”
被吓到声音都变细。
李宗岭嗯了声,等她继续说。
“那你,继续睡吧。”
他被荒唐到笑了一下,说:“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这个?”
裴润今绞着手,捂住手机话筒,声音又小了小,仿佛这样就不那么吵到他一样:“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几月了?”李宗岭拿开手机,窗帘都被拉死,在完全黑暗的场景中看手机,确实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了日期,说道:“我这两个月先不回去,等你放暑假带你出来玩。”
“好啊,可是,今天我就是很想你。”
李宗岭那边很安静,这声小小的想念,他接收到了。
“受委屈了?”今儿这么反常。
“哎呀,今天是我生日。”
他笑了声:“几岁了?”
“二十。”
“祝我们今今二十岁生日快乐,许愿了吗?”
“还没。”
“许一个。”
“我现在就是很想你,没别的愿望了。”
他忽然感觉到二十岁的那个人传递过来的,由剧烈的心跳而扩散到四肢经络的酥爽,简直让指尖都发颤。
可是,他说:“我也很想你,今今,但是等我赶回去,你的生日已经过完了,”美国时间是凌晨三点,第二天他还有事情要谈,再之已经过了为片刻悸动冲动的年岁,李宗岭接着说:“换一个愿望,最近有喜欢的东西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