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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随风潜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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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婉转悠长，在裴润今的指尖荡漾开来。
台上人齐颈的黑发，学生似的妆扮，与她打造的琴音略显违和，她并不面向台下，而是侧着身子，短发被她别在耳后，露出美玉般的侧脸。
台下茶客不时看她一眼，另有痴迷者，坐在离戏台近的位置听着、看着。
晚间的茶客不算多，一楼大堂里安安静静的。
这是贺曦来招艺人来的作用，将喝茶的意境烘托到极致。
古有大王看着歌姬跳舞吃饭，他借鉴了来。
九点到，华静给裴润今支了钱。
短信到账显示比预想的数额多了不少，裴润今问道：“华姐，给多了。”
“贺老板说了，小姑娘出来上学不容易，多给点，就当照顾你了。”
裴润今不肯，想把钱还回去，华静眼眸微抖，看她时像在看一个人的命运，她说道：“都是人家手底下做事的，老板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别让华姐不好交差。”
裴润今这才作罢。
今晚一切安宁，就连她有些弹得不太完美的地方，都顺利地弹出。
作为在茶楼的终曲，也算是个好的结束。
她笑盈盈地，规规矩矩的和华静道了别。
有些人只是过客，这个神秘的女人，总是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处事却又那么老练，一看便是经历过大场面的，跟这个坐在茶楼里悠闲度日的职位毫不相干。
可她就一直在这里坐着。
华静扬了扬手，让她回学校去。
裴润今又把假发还给了长羽，同样和她道了别。
她的头发太短，还是个寸头，只要是演出就得戴假发。
裴润今刚出了茶楼几十米，她向着地铁站走去，今夜没有云彩，大大的月亮挂在天上。
零星的小虫在半空中，进行冬天前的最后一舞。
裴润今心想是不是快十五了，月亮好圆，圆到让地上的人感觉它好近。
明明月亮这么大，却不见几颗星星，裴润今叹了口气，好吧，这个城市就是这样的。
有人拍她的肩膀，裴润今疑惑地回过头，有点眼熟，但是不认识。
是个矮小的男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相貌不周正，不知怎么的，裴润今想到了鼠类。
“您有事吗？”她礼貌问道，将肩膀从那人手里抽了出来。
那人另一只手拿着烟，他先吸了一口，又握住裴润今的肩膀，说道：“认识认识，小姑娘，还上学呢吧，我送你回学校啊。”
他指了指路旁红色的跑车，“喏，那是我的车。”
烟雾吹到裴润今脸上，难闻的气味让她皱眉。
她狠狠挣脱他的手，冷声道：“不用了，我坐地铁。”
“哎，”那人忙走几步拽住已经走开的女孩，威胁道：“不给面子是不是？”
说着就拖着她往自己车那边去。
裴润今用力挣开他，快步向地铁站跑去，被那人三两下追上。
抓着她胳膊的手像似铁似钢，牢牢地钳制住她。
裴润今眼泪迸发出来，“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认识你！”
男人不管她的哭喊，继续拖着她往跑车那边去。
茶楼的保安就在不远处，裴润今带着哭腔尖锐地朝那边喊道：“救救我！”
这声哭喊打破了茶楼的安谧，裴润今视茶楼犹如救命稻草，甚至期望在里面的华静能够听到她的求救。
男人停了向前走的动作，钳制着她站在原地，他奸滑地说道：“你觉得贺曦来是愿意得罪我，还是愿意护着你？”
其中一个保安倾身看了看，然后对另一个保安说了什么，另一个保安点点头，两个人站直了身子继续站岗。
不再看她们。
有路过的行人被这闹声吸引，男人大声道：“两口子吵架，看什么看。”
他怒视过路人，行人都转过头去，不愿掺和两人之间的事。
男人满意地收回目光，好声好气的哄着她道：“你就乖乖的跟着我，吃不了亏，再说了，你都来这里了，还立什么牌坊呢？
我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我想送你回学校，我做错了吗，我就是想认识认识你，想对你好……”
他说这话时凑近裴润今的脸，她哭的梨花带雨，清丽的脸庞像刚淋过雨的白色花瓣，看得他心痒痒。
连抓着裴润今胳膊的手都松了松，裴润今趁机要跑开，那只手又再次收紧。
裴润今绝望地闭了闭眼，泪眼模糊的看着夜晚的路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
“你就是被我玩死了，我赔点钱就完事了，我劝你啊，好好的跟了我，我会对你好的。”
那人拖着她行动起来。
离车越来越近，裴润今把手放进口袋里。
“孙长胤！”一个生气的声音喊道。
贺曦来想杀了孙长胤的心都有，他终于凑了局把李宗岭带来，想把这小人儿介绍给李宗岭，不想孙长胤就在茶楼外上演这一幕。
“于圆，撞他。”李宗岭也看见了这场面，他淡淡开口，扫了眼驾驶位的人，于圆就要换挡踩油门，他又补充道：“吓唬吓唬，别真撞。”
于圆听见他的话正要猛踩油门，幸好听到了后一句，他说道：“是。”
孙长胤听见有人喊他，他朝声音来处回头，应道：“谁呀！”
直到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毫不减速地向孙长胤冲过去——他一紧张，就松开了裴润今。
束缚得已解开，头顶的黑云散去，裴润今没有犹豫地跑开。
路过奥迪车时，她眼尾的余光扫到半降的后车窗里的人。
李宗岭坐在后面，视线和泪眼朦胧的女孩短暂相交，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继而看向已经吓地瘫坐在地的孙长胤。
裴润今好像又看见了昨夜昏暗灯光里风华绝代的脸，还有那双冷情的眼。
单眼皮的人，是不是总显得这样漠然与薄情？
孙长胤被吓得坐在地上嗷嗷喊叫，大声报上他父亲的名字，说你怎么敢撞我？
他见车在他身前停了，以为是怕了他老子，他一骨碌从地上起来，骂骂咧咧地走到车身，要去和开车的人理论。
直到看见车里坐着的人，孙长胤腿一软，有好几秒都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嘴，狂妄与尴尬集中在一起，直把他憋红了脸。
他磕磕巴巴道：“李、李先生，是您啊。”
“你爸来了又能怎么着？他来了我也照打啊。”说话的人朗朗一笑，当真是谦谦公子。
说完后，李宗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要怎么收场。
孙长胤憋了半天，脸色忽白忽红，终于他面目扭曲地说了句：“李宗岭，你欺人太甚！”便如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开。
“站住，”李宗岭喊住他，孙长胤折返回来，李宗岭指着后视镜里奔跑的小身影，他说道：“她要是有事，我第一个找你。”
孙长胤长呼一口气，既然是这种小事就好办了，他放下心来，这才感受到衣物被冷汗浸湿，粘腻地贴着他的身子，他保证道：“您放心，放心，既然是您女朋友，我孝敬她还来不及。”
孙长胤走后，李宗岭掀了眼贺曦来，他冷着脸的时候是真没好脸色，贺曦来被他看得心里打突。
“你有事求我？”
人递了架子，贺曦来接茬就上，他开口说是。
“你犯了什么事儿，都想往我身边送人了。”李宗岭说道。
贺曦来蛮不自在地动了动，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递向李宗岭，李宗岭摆摆手，说不抽。
他便自己拿出来一颗抽上，迅速地组织着措辞，思考间，他从后视镜看到于圆睁大了眼睛在看他这边。
贺曦来转了视线，华静已经站在茶楼门口，因为这场闹剧而掏出手机录像的行人，此刻工作人员都站在他们旁边，盯着他们删视频。
他想好后，告诉了李宗岭。
“所以，你想见唐老一面，想让我牵个线？”
贺曦来说是。
李宗岭好一会儿没开口，贺曦来紧张地等着他的答复，连烟都忘了抽。
风从开着的窗子吹进来，吹动二人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燃成灰烬的一整根香烟。
烟灰尽数落到了李宗岭的车里。
于圆忽然道：“贺先生，你烟灰掉了！”
冷不丁的大嗓门，打破了车内的安静，贺曦来被吓了一跳，打了个冷战。
李宗岭毫无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过了会儿才无奈地揉揉额头，说道：“你这茶楼，早晚暴雷。”
“得嘞，我早点把它关了。”
“下个月我回国，宴请唐老先生，你来吧。”
贺曦来舒舒的笑了，“二子，还是你最靠谱。”
方才点的烟没抽上，贺曦来又点了一颗，还不待点燃，于圆又喊道：“贺先生，您别在车里抽烟了！”
贺曦来又被吓一激灵，李宗岭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隐隐的笑意，贺曦来无语道：“一惊一乍干什么呢，是你还是李二闻不了烟味？”
“您刚把烟灰都散车里了，岭哥喜欢干净。”
“找个人打扫一下不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
“岭哥的车都是我打扫，您别给我添麻烦了。”
“他又不是柏舅，他的车还不让别人碰了？”
“我害怕，万一有人放炸弹怎么办。”
贺曦来被无语的笑了起来，他朝李宗岭说道：“你到底从哪淘的这贵物，他天天这么给你添堵吗？”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把烟放回了烟盒里。
“他不给我添堵，”于圆和贺曦来的对话让李宗岭眼展眉舒，他兴致不错，耐心解释了句，“一般只给别人添堵。”
“真不知道你养他干什么。”
贺曦来是真不理解，于圆性子直，脑筋几乎不拐弯，让他吃两口饭就真只吃两口。
这些年来李宗岭身边的人无一幸免，都被于圆气过。
“他这样的，我不给他个营生，被人卖了都帮着数钱。”
贺曦来想想，也是。
“今晚就为了那小姑娘凑的局？”李宗岭问道。
“是啊，这不人走了吗，以后也不来了。”
李宗岭打了个哈欠，好像没听到他后面的话：“你滚吧，我岁数大了，该回去睡觉了。”
华静站在茶楼门口，等待贺曦来谈完事下车。
早就有人给她通报裴润今和孙长胤的闹剧，她一直在监控里看着。
直到黑色奥迪车出现，她才走了出来。
隐约可见，车后座坐着两个在交谈的男人，其中一个是她心爱的男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这二位十八九岁的时候，他们长身玉立，从电梯里出来。
好一对人杰。
她抱着要给贺曦来父亲送的文件，蓦地对上一双幼狮般的眼睛。
那是青涩的贺曦来，对世界野心勃勃，对女人也充满致命吸引的野性。
而他身旁站着一个傲气的男子，用余光斜斜地睨了她一眼，那不是在看她，是像避免路障的眼神，他只是怕撞上她，所以才看了一眼。
那一刻华静就知道，贺曦来是风月场中女人堆里的男人，是攀的上的，兴许有那么点儿真心，也可能没有，但他会演情演爱，让女人乐乐呵呵的。
而李宗岭不是，他太过平静，不吸引蜂蝶，纵有来到他身边的，他也不在意蜂蝶的去留；太过平静的人，你不能奢望他给你的眼神是热的。
所以她如愿的搭上了贺曦来。
“静静，我老吗？”男人向她走来，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不老呀，才三十，老什么？”
贺曦来冷笑，“我和李二同岁，他说他岁数大了，要睡养生觉。”
华静咯咯的笑道：“那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贺曦来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搂着她进了茶楼。
裴润今回了宿舍后，她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掌心里是放在口袋里的裁纸刀。
她攥了一路。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裴润今总是做梦。
噩梦里自己在被追逐，身处深山老林，大雾弥漫，她向左跑，左边是凶神恶煞的雕像；裴润今向右跑，可是右边是悬崖。
身后还跟着一双巨手，她在梦中沉沉睡着，怎么也醒不来。
却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看见那双傲然的眼睛，这时大雾散去，阳光复现，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得救。
有一天，她在图书馆学习时，在纸上写下宗岭的谐音，他叫哪个zong？又是哪个ling？
林梧突然坐在她旁边，裴润今飞快地把那些字挂掉。
“写什么呢，还不叫人看。”林梧胳膊碰碰她，悄声道。
“嘘。”裴润今把食指立在嘴边，指指图书馆禁止喧哗的牌子，林梧无语地嘁了声。
她没有再到安泰茶馆去，从那晚起，这个地方被她划入危险地带，班里偶尔有聚会，郝嘉然也曾问她要不要去唱K，裴润今对这类地方有一种恐惧，她推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去了。
裴润今的生活回到了正轨，期中考，她考了不错的成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