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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迎来送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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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活一直这样平静无波,那该多无趣。
裴润今反倒喜欢这种平静。
远离了母亲的歇斯底里,她渐渐与世界交手,用浅薄又凉薄的眼光看待一切在她有认知之前便存在的事物。
生活是那样平静,让她感受到了冬日里的暖意。
裴润今学的是中文系,当年选这个专业,是陈真美其名曰将来方便考公,或是去当老师。
选择权不在裴润今,她听之任之。
那一天她独自在宿舍,背书背得头昏眼花,宿舍里不知谁的手机一直打来电话。
电话打得急,裴润今看见是李灿晶的手机,就匆忙跑到浴室告诉她,有人打来电话。
“谁啊?”李灿晶撸了一把湿湿的长发。
“显示是二哥。”
李灿晶嗤笑一声,放下心来,不是长辈的电话就好,“你接吧,问他有什么事。”
“喂?”
裴润今接通电话,开了免提,说明自己是李灿晶的室友,那头的男声说道:“你问问她,我外套是不是在她那?”
哗哗的水声让洗澡的人听不见话筒里的声音。
润今传话给李灿晶。
前几天在李知州那里小聚,李灿晶要风度不要温度,穿的少,临走时穿走了李宗岭的大衣,李灿晶难以置信道:“一个破外套他还来要?在我这呢,一黑的,你问他是不是。”
李宗岭说是,让李灿晶给他送过去,他正在校门外等着。
“我不去。”
“口袋里有给你姑姑的玉蝉。”
李灿晶噎住,她要是刚洗完澡就出去,在冬天这是没病找病。
“今今,大衣在我柜子里,你帮我去送一下,你拿着我手机,找不着他的话好方便问他把车停哪了。”
有一些重逢,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裴润今听出来那个声音是让她念念不忘的人的。
她在李灿晶的回忆里找到外套后,抱着就跑下楼,不愿让人多等。
刚出宿舍楼,裴润今打了个冷战,出门得急,忘了给自己穿个外套。
这时她也不愿再上去穿了,眼前的空气有她呼出的白热气,裴润今笑自己好笨。
她小跑起来,感觉没那么冷。
她在校门口四顾,终于找到一辆惹眼的车牌号,那应该是李宗岭。
她敲敲副驾驶的车窗,但是后座的车窗落下,凛冬时刻,他也穿得多了,但还是风度翩翩。
居然是他,真的是他,裴润今莞尔,“是你要外套吗?”
“是啊,”李宗岭下了车,接过外套,一手提着衣领,从口袋里摸索那小盒子,很自然地问道:“不在茶楼了?”
裴润今惊讶地看着他,只有两次照面,对她而言,如若不是印象太深刻的人,过了这么久,她早就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我呀,我不去那里了,还没有谢谢你的解围呢。”
“现在去哪了?”
裴润今指给他看,是学校附近的一家花店。
“还有人欺负你吗?”他说话时,就像一个长辈关心小辈,就等她说出话来,然后去为她报仇撑腰。
裴润今眼睛亮亮的,亮光忽闪了两下,她娇憨道:“这边清闲,没那么多事。”
“嗯。”李宗岭满意地答应着,掏出小盒子扔进车里,被裴润今抱了一路的外套,被他披在了她身上。
“你不是来拿外套的吗?”
衣服在她身上,就快要盖住她的膝盖。
小孩儿穿了大人衣裳,李宗岭在心里评价。
他扯扯嘴角:“穿着吧,总不能让你送个外套感了冒。我要的是盒子,不是外套。”
“那我回去把外套再给灿晶吧,让她带给你。还有,那天谢谢你。”
“你就口头谢谢啊。”
他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的看着她,助人为乐的美好品德在他身上尽失,活像个讨账的商人。
裴润今低头思索,脚尖轻踢路上的小石子。
“那怎么办,你...你好像什么都不缺,”裴润今看看他后面的豪车,她能猜到他家里很有背景,和李灿晶接触时,她就感觉到这个室友不一般,“那要不,我给您鞠个躬?”
不知道那句话戳中了李宗岭的笑点,笑意落在他的脸上、出现在他的眼睛里,真好看,裴润今看着他,差点忘了眨眼睛。
“礼轻情意重,”李宗岭说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缺?”
“那你想要什么答谢?”
起风了,裴润今缩着脖子,小脸就要埋进他的大衣里。
李宗岭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外套和谢礼下次一起还给我,李灿晶不会记得还的,风大,回去吧。”
“那,再见。”
“走吧。”
裴润今告别他,没有犹豫的扎进寒风中,又小跑了回去。
直到她被景物遮挡,李宗岭才收回目光,他把车停这么远,是为了折腾李灿晶多跑几步,哪里想到来的是裴润今。
空气中落下了什么,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他掌中,即刻便化了。
这是今年冬天,京城的第一场雪。
“去景苑。”李宗岭对金律说道。
大衣上还有淡淡的茶香,在寒风中吹来的炉火味也没把它驱散,裴润今莫名的红了脸颊。
李灿晶看见她穿着外套回来,她问道:“没找着我哥啊?”
“不是,他让我下次见的时候还给他。”裴润今脱下外套,李宗岭的外套像个烫手山芋,她不知道放在哪。
“你们俩认识?”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呢。
“之前见过两次。”
“哦,”李灿晶眼睛滴溜溜的转,想明白个中缘由,她说道:“我支持你们俩,以后我教你怎么给他找茬儿,让他老气我,咱俩联手气死他。”
裴润今背过身去,还是将外套放进自己的柜子,没让李灿晶看见她羞红的脸,脸上发烫,她小声说:“哪跟哪的事儿。”
“都是平常事。”
“什么?”
灿晶笑笑,没再说话。
等到裴润今和李宗岭在一起几年后,她才明白李灿晶为什么这样笑。
因为她的父亲有私生子。
灿晶的父母是联姻的,彼此之间没有感情,李灿晶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为显示自己的权威,父母都想让她用自己取的名字,谁都不肯相让,最后各取一个字,母亲是灿,希望她灿烂诚挚,父亲是晶,愿她如玻璃水晶般赤诚、像太阳般温暖他人。
所以她叫李灿晶,名字不伦不类。
李宗岭说的下次,来的很迟。
平安夜那天,中午,四个人在宿舍午休。
李灿晶忽然说:“今啊,今晚出去玩吗?”
“去哪儿啊,今晚花店忙着呢。”
“不知道,我哥让我问你的。”
距离上次见,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在裴润今以为他不会再要那件衣服的时候,他来了消息。
大小姐懒于做传话筒,将手机塞到裴润今手里。
“花店忙?”
这样贴近耳朵,听他的声音,裴润今感觉嗓子有点痒,她清清嗓子。
“嗯,过节嘛,来买花的人会变多。”
“到几点?”
裴润今不好意思的说在宵禁前。
李宗岭笑了下,“那明天呢?”
“明天也要打工啊,圣诞节哎——”
“那我把花都买了,你是不是就有空了?”
“啊?”
“我后天要飞瑞士。”言下之意,他是抽时间约她的。
裴润今到了楼梯间打电话,她这边很安静,连李宗岭那声轻轻地哼笑都能听清,他身处嘈杂的地方,背景放着王菲《红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一两个月后吧。”李宗岭的声音淡淡的,裴润今却听得出他的打趣。
“这么不巧…”
“是啊。”
两个人聊了一通,还是没商量出什么,李宗岭叫她把手机号说一下,就挂了电话。
街上的平安夜氛围十足,圣诞树已经挂上,钟倩制作了很多圣诞花束。
裴润今在一束束花团中穿梭,给钟倩拿需要的东西。
店里就她们两个,钟倩没找其他的人来兼职。
裴润今觉得自己任务重,所以拒绝了李宗岭。
有人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驻足,指尖轻点手中的烟,站在店外,静静看着在花丛中忙碌的小人儿。
在万紫千红争艳的花朵中,她是最亮丽的一道色彩。
直到香烟熄灭,那人走进了花店。
“您好,有什么需要?”钟倩迎客。
“我找她。”
裴润今忙着手里的花,一边儿等着钟倩下指令,没等到钟倩,等到了李宗岭。
她抬起头时,眼眸明亮,柔柔的笑着:“你来了呀。”
浮舟靠岸。
裴润今拍拍手上的浊物,朝钟倩道:“倩姐,这是我朋友,我和他说会儿话。”
钟倩朝李宗岭点头示意,裴润今都以为他这般傲气的人不会回,但他礼貌地也点了个头。
想到李宗岭对贺曦来他们,都是颔首示意,这会儿真是委屈他了。
她拉着他到街上,又低头看脚尖,“你别真买花啊,不值当的。”
他笑了声:“我大老远赶过来,你就陪我站这一会,说会话?”
“啊?那,”裴润今惊得抬头看他,又扭头看看店里,一副忧愁纠结的样子。
李宗岭好笑的看着她,怎么这个年纪的姑娘总是把心里想的都放在脸上,“骗你的,刚跟人吃了饭,路过这边。”
“哦...”裴润今放下心来,“你要花吗,我给你包一束。”
“好啊,包个白色系的。”
裴润今说道:“那你等我一会。”
她十分、非常、特别认真地包了一束白色山茶花束。
她忽略钟倩嘲笑她水平的表情,不大好意思的递给李宗岭:“给你。”
李宗岭认真看了看那束花,看得出还是个生手,递过来时她手上有处理花刺时的伤痕,他没有评价这束花,很轻很轻地问道:“弹琴的手,就用来做这个吗?”
裴润今微微一愣,心中百转千回,却笑着说:“琴早就不喜欢了。”
那笑容背后有隐藏的苦衷,李宗岭对了解别人没兴趣,他拿着花向她扬手,说道:“走了。”
“那你来这一趟干嘛呀?”
“想见你,就来了。”
再触摸花的时候,裴润今摊开手,攥起拳,稍一用力就感到指甲戳中掌心的痛。
她的手很漂亮,曾经快乐的弹了十年古筝。
只是父亲去世后,母亲不再抚琴,不再教她弹,那架古筝随着她们到了继父家里,在杂物间里被灰尘盖满。
最初那两年,裴润今会偷偷弹,直到有一天,她确定那个和父亲在一起时正常温婉的母亲再也不见了,已经被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替代,裴润今便不再偷偷弹琴了。
在安泰茶楼应聘时,是她几年来第一次碰琴。
幼时母亲教的曲调与技巧,仍然像水流般流淌在她心间,所以指尖也很快就流利地弹奏起来。
李知州一直住在景苑,李宗岭不大回自己的住处,在李知州这边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到家就有可口的饭菜,佣人也都是从他很小就照顾到大的,做事衬心。
他拎着一束花进了房门。
刘瑾在一楼,他喊道:“谨姨,”然后把花递给她,“插上吧。”
刘瑾拿到花,想放进花瓶里,被惊地啧了声,沙发上的李知州侧脸看过来:“怎么了,什么花儿啊?”
刘瑾把花拿给她看,李知州六十多的人了,看起来才四十多的样子,保养得极好,脸上皱纹很浅,眉宇间仍有少时的骄纵,她一生恣意任性,一生未婚,做了那个年代里最随性的人。
女人说道:“二子,这哪个花店包的,手艺这么离谱?”
李宗岭笑道:“一个小姑娘包的。”
知州嗤笑道:“我看你的眼光也越来越离谱了。”
“不好看吗?人家可是听说您喜欢山茶花才包的。”
知州无语凝噎,顿了顿道:“你还不如让那姑娘买一束呢。”
“买的没有心意。”
“她这么弄是糟蹋心意。”
李知州向刘瑾道:“六斤,弄花瓶里放他屋里,别放外面碍我的眼。”
李宗岭坐在沙发上,靠近母亲身边,歪着脑袋看她手里的书,一看那行文,李宗岭就认了出来:“又看周先生的书啊?”
“又好长时间没去扫墓了吧。”李知州问。
她合上书,书是一本考古文论,作者是一位三十年前已经去世的学者,名叫周百川。
“嗯,走之前去一趟。”他说的是去瑞士前。
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届时还得去一趟,李知州说:“过年时候一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