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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夜 ...

  •     一月底,裴润今和李宗岭又见了一次。

      他说他回国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裴润今问:“是来拿谢礼的吗?”

      李宗岭都忘了那劳什子的谢礼,他笑着说:“是啊,出来吧。”

      “什么出来?”

      室友在吵闹,裴润今捂着手机跑到阳台,窗外是三三两两的学生,车不知道停在哪里,他却站在一棵树下。

      少女惊喜的眼眸拂过那长身玉立的人儿,声音走过她喉咙时一定走了调儿,裴润今说:“你怎么在楼下啊。”

      她在心底批评她,怎么能高兴成这样,都让人看出来了。

      “下来。”

      跨年那天,裴润今不是没想过向他说声新年快乐,但是他们不熟,连名字都没有正式介绍过,她没有向他祝贺的身份。

      他在干什么呢,在跟贺老板在一起吗,还是又在场子里睡觉,为什么总是去国外,为什么隔很久才会想起她。

      她跑到他身边,纠结着个脸,李宗岭问她:“怎么了,不想见我啊?”

      “我还没给你准备谢礼。”

      李宗岭一把将她外套上的兜帽给戴上,笑道:“我还能真要一个小姑娘的东西啊,逗你的。”

      “那我还是欠你人情呀。”

      他又笑了,看她就像一副看傻子的样:“那就陪我吃饭。”

      他们去了一家餐厅,不太好找,人不算多。

      吃的是日料,李宗岭让人上了清酒。

      他给自己和裴润今都倒了一杯,给她倒酒时,忽地说了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想喝就不喝,”他带着点揶揄,“这次可没有盆栽给你浇酒了。”

      裴润今没想到那一幕被他看到了,她吐舌做个鬼脸:“你都看见啦?”

      “胆子真大,”李宗岭吃了口鹅肝,“你知道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你会有什么下场?”

      裴润今愣住,为自己小聪明而得意的神情也垮了下来,她垂下头,说道:“不知道。”

      “那伙人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李宗岭放下餐具,正儿八经地瞧着她,他又问:“你怎么到那边去的?”

      “我以为是茶馆,哪知道是那种地方…”裴润今心虚,又有点抱怨,喝茶的地方搞得那么黑暗做什么,又不是夜场。

      “贺曦来应的你?”

      “对。”

      裴润今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逃过了一场劫难。

      孙长胤那一遭,让她明白这伙人不是善类,且有权势。

      如果不是李宗岭两次帮她,她……裴润今抬眉,眼睛从桌面抬起,对上李宗岭意味深长的眼睛。

      原来那双眼也不总是没有情绪的。

      “那你,为什么帮我啊?”

      她的眼睛总是不遮掩她的心思,那里的期待和含羞的小心事李宗岭看得分明。

      那天他听到的是一个很悲伤的曲子,悲苦到让他半梦半醒间做了噩梦,梦见周氏夫妇哀恸地看着他。

      他醒过来时,想看一看是谁弹的琴,不想是一个小姑娘。

      也许真的是那对夫妻的意愿,李宗岭帮了她。

      “开个口的事。”他避开刺目的视线,不再聊这个话题,“什么时候回家?”

      “年二十九。”

      “这么晚。”

      “不好抢票嘛。”她说。

      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说着,都是些浮在表面的话,是初相识的社交距离。

      吃完饭,李宗岭的车停在宿舍楼下,裴润今上去取他的外套。

      所谓的谢礼已经给他了,如今这个外套是他们的最后一丝牵连。

      她从车窗里把外套递进去,李宗岭随手把外套放在另一边座位上。

      离别将近,也许这就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裴润今也没有理由缠着他,她郑重地向他道别:“外套还给你了,希望你事事顺心,平安喜乐。那,再见啦。”

      天一冷,裴润今就爱缩着肩膀,一月份的京城最是冷,她戴着帽子,将假小子似的发型盖住,一缩起来,衣领甚至遮住了她的鼻子,就剩一双眼睛露出来。

      李宗岭见过许多比这还漂亮的眼睛,但如此澄澈,捧着靡靡情意就端出来的眼睛这是独一双。

      他笑了下,轻轻然的声音飘在离别的冬夜,他说道:“再见。”

      她最后听到的,是他说:“于圆,开车。”

      然后车窗合上,车子开走,直到看不见,她才回了宿舍。

      那是她十九岁那年,见他的最后一面,她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场没有开始、没有可能的爱恋,或者叫,暗恋。

      那一年的春节和情人节就相差几天。

      裴润今照旧做着兼职,幸好寒假宿舍依然可以住,且不断暖气。

      她有时候想这所学校来的太对了,因为在寒假食堂还有几个窗口开着,更让她节省开支。

      回家的日子就要来到眼前,她愈发心慌。

      这心慌持续多年,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影响。

      最初她不会控制情绪,在被陈真刺激到不行的时候,她会有濒临窒息的感觉,她告诉自己深呼吸,要平静下来,等到呼吸正常的时候,她还要安慰浑身颤抖的身体。

      不快的情绪经年累月下来,造成了她来月事时的难受,每次她终于在痛的死去活来中睡下,第二天醒来时她看见晨阳,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心说,居然又活了下来。

      因为节假日她还工作,钟倩给她三倍工资,裴润今不愿耽误一天。

      但是那天她不得不耽误了,痛经得厉害,她瘫在宿舍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三点钟,她不敢动,生怕又打扰到刚平稳下来的阵痛。

      她听见手机响起,有人来电,但是手机在靠窗的书桌上,离她有些距离。

      裴润今不愿动,任由这通电话响铃,直到对方发现打不通后挂断。

      铃声消寂了。

      但随之又响了第二通。

      她终于坐了起来,虚弱地穿上拖鞋把手机拿了过来。

      在她接过来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给她打电话的人似乎想到了她不方便接通。

      裴润今从黑着的屏幕里看见自己,满头虚汗,她今天还没有吃饭,嘴唇干裂,一副惨败相。

      手机拿都拿过来了,她拨了回去。

      那是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归属地在津市,宿舍里没有人,她按开免提等着接通。

      她实在无力拿着手机,便把它放在枕边,她又躺回床上了。

      电话接通后,有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为她昏暗的一天带来一丝清明。

      “在忙?”

      是李宗岭。

      “不是,”裴润今的声音不高,“刚才躺床上不想动,手机在桌上。”

      “还在京城吧?”

      她说在。

      “在哪呢?”

      “宿舍。”

      李宗岭那头有片刻的沉默。

      裴润今问他:“怎么了?”

      “怎么住宿舍了?”

      “别的地方收费呀。”

      “出来吗?”

      “今天不行,”裴润今想过无数次不要再痛经,这次痛经却让她懊悔,要是不痛经就好了,“今天不舒服。”

      “怎么了?”

      裴润今想,是不是在社交礼貌里,他的这句问候也在其中。

      一个人说不舒服,他的朋友会关心他,然后嘱咐他、祝福他早日康复,下次再约。

      她觉得这是本该的流程。

      “肚子很疼。”

      “吃药了吗?”

      “吃药不管用的,过两天就好了。”

      “痛经?”他猜了出来。

      “嗯,”裴润今不太好意思跟他说这事,“没事的,我挂了啊。”

      那天就该这样结尾的,她睡上一夜,第二天疼痛减轻,继续生活。

      寒假依然有宿管阿姨在,阿姨走进宿舍的时候,裴润今在望着落日残阳,屋内见黑,她在床上缩成一团,看起来惨极了。

      但她不需要人拯救,她能自行恢复过来。

      阿姨看见她吓了一跳,忙走过来贴贴她的额头,摸着不热就松了口气,她说道:“楼下有个小伙子,说是你家人,来接你的,同学,跟阿姨下楼吧。”

      裴润今有点懵,问是谁。

      阿姨说道:“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看着挺文静的,很白。”

      “单眼皮吗?”

      “好像是,”阿姨只打了个照面,没有看得太清楚,“嘴唇不算红。”

      那一晚和李宗岭吃饭,裴润今曾看着他咬下一块肉,他身上的一切都不算太鲜艳,连唇色都偏暗。

      “你这样,没人照顾你也不行,我就是个看宿舍的,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要不就跟你对象去医院看看?”阿姨将衣架上的外套拿下来,“快起来了,我扶着你下楼去。”

      裴润今想过拒绝吗,她觉得没有,何况阿姨给的理由让她无法推却。

      她收拾好东西,慢吞吞地下楼去了。

      宿舍楼下只有一辆车,想也是李宗岭的,他换了一辆银色的车,站在车门外的是大个子于圆,

      她走近了,于圆便为她打开车门,李宗岭坐在车里,看不清面容,裴润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说:“你怎么来了呀?”

      “日行一善,”李宗岭将靠枕在另一个座位上摆正,为她做靠背,“上来,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你不用来的。”

      “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不好,”他又说了一遍,“上车。”

      他好像说不容拒绝的话说惯了,对她说话的语气像命令。

      裴润今听话入座了。

      “去哪儿啊?”

      他说:“医院。”

      裴润今坐在车上,朦朦胧胧地想,一切都交给大人吧,她的神经长久以来得不到放松,现在就暂时让救过她的大人来掌舵吧。

      “吃饭了吗?”

      “没有。”

      “怎么这么可怜,”李宗岭也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不知道回家?”

      “买到的车票太晚。”她说。

      他们去的是私人医院,到了后裴润今很快就输上液。

      她感觉身体上的痛楚减轻了,吃过于圆买来的饭后,室内暖气充足,她想睡觉了。

      李宗岭抽完烟回来,看了眼她的点滴,床上的人更瘦了,不知道这段时间都怎么作弄自己的,他看着裴润今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弧度越来越小,他笑道:“困了就睡。”

      裴润今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问:“那你呢?”

      这是个独立病房,有一张陪护床,李宗岭指了指那床,说:“我睡那儿。”

      “谢谢你。”

      “不客气,又欠我一个人情。”

      裴润今第二天醒来时,李宗岭已经走了。

      她感到神清气爽,身上也没那么疼了,她收拾好东西打算走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她朝门口望,是于圆提着早餐回来了。

      他说道:“岭哥有事走了,他让你输完液再走,还有账他已经结了,输液前先把饭吃了吧,裴小姐。”

      他一串话说完,放下早餐就出去了。

      裴润今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居然是灌汤包。

      她洗漱完去吃,还是温着的,口中佳肴也不能使她专心品尝,吃着吃着,裴润今想,今天会见到李宗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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