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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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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裴润今输液完毕，到她坐上于圆的车时，李宗岭都没有出现。
于圆坚持要送她回学校，她说自己坐地铁回学校也可以。
但是于圆非说李宗岭怎么交代的他就怎么做，李宗岭让他送她回学校，那她就不能坐地铁。
一根筋到让人无奈。
很快，她就收到了李宗岭的信息，这次他用了她备注过的号码。
裴润今后来才知道，他有很多个手机号，那天用的是另一个手机卡。
李宗岭好像回来过年了，在家呆的发慌，有好几天都约着她出去。
花店不怎么忙，钟倩给假的痛快。
他们走在街上，胡同里已经有人家挂上灯笼，那时还没禁烟花，小孩子们凑在一起放小鞭炮。
两个人能去哪里呢，无非是吃吃喝喝，李宗岭问她逛了京城哪些地方，裴润今说只去了几个闻名的景点。
然后他就带着她满京城溜达。
那是一个晚上，他们吃完饭溜达到小胡同里。
李宗岭带着点调皮的样儿，指着胡同里一棵光秃秃的树下说道：“以前大爷们都在树底下下棋，自己搬桌子凳子来，”他们当时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是个圆圆的石桌，“这石头是后来弄的，冬天往这儿一坐，还不够大爷害冷的。”
裴润今问你怎么对这一片这么熟悉。
这么冷的天，男人也觉得冷，把手装进外套口袋里，他目光柔淡，笑着告诉她小时候的事情。
他小时候喜欢溜达，满京城的乱跑，李知州不想束缚他，就找了人跟着他，大爷吹牛他捧哏，大爷下棋他插嘴，日子久了，有时候他还会去大爷大妈家蹭饭。
“你小时候真淘，”裴润今说道，“你给大爷乱支招，大爷没打你啊？”
“大爷又跑不过我，”他浅笑着说，对儿时的调皮捣蛋很怀念，“现在有时候回来了，看见大爷下棋，我还支招呢，反正大爷跑不过我。”
裴润今被他逗得笑起来，还不待说什么，李宗岭就朝她身后一抬下巴，跟人打招呼似的，然后他站了起来。
“黎老师。”李宗岭欠身，“新年好啊。”
那位被称作黎老师的是位四五十的男性，戴着眼睛，他裂开了绷着的脸，笑道：“宗岭，你同样新年好，老爷子还好吧，过几天我想去拜个年。”
李宗岭淡笑道：“好着，您到时去就行。”
听见担心的事已解决，黎老师有了余地去看李宗岭身边的人，是个挺白净的小姑娘，他看看李宗岭，想等他是否会介绍。
李宗岭自然也接收到他的意思，他依然含笑，眼睛斜斜地看了眼她，说道：“我朋友。”
黎老师是明白人，收回了看裴润今的目光，与李宗岭寒暄几句后告别。
裴润今垂下眼，那个黎老师，是新闻系的院长。
有一次学校活动，她见过。
裴润今什么都没说，走出被红灯笼照得发红的街道，不远处，就是一段有狭长石砖的马路边缘，她好玩似的踩上去，走的并不稳固，摇摇晃晃，走两步就掉下来一次，终于她耐心告罄，打算停下脚步不玩了。
李宗岭慢悠悠地赶上她，他把胳膊伸过来，说道：“给你当拐杖。”
裴润今便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触摸到的是昂贵的衣料，在冬日还是让她的手心一片凉意。
他做拐杖走了一小段路，裴润今冷不丁打了个趔趄，李宗岭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说道：“给你当拐杖都走不稳？”
裴润今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几秒钟打了个喷嚏出来，她才说道：“刚才想打喷嚏，没看清路。”
她没有抽回手，他也没有松开，就这么走了小小的又窄窄的一段路。
“要不要再来一圈？”在窄砖尽头，李宗岭好脾气地问，好像很有耐心，一点不觉得她幼稚。
“不玩了，我要回宿舍了。”
李宗岭听到她说不玩了，就松开了手，他让于圆开车送她回去。
裴润今愣愣的，问他，那你怎么回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夜总会，说今晚有聚会。
小姑娘连不高兴都显在脸上，她还站在窄砖上，就是这样，也还矮他一截儿。
她说：“你要不再陪我走一圈吧。”手就又搭在李宗岭的胳膊上。
李宗岭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捏着嗓子道：“娘娘请~”
裴润今噗嗤笑了，她说去哪儿？
“夜总会。”
她说会给你添麻烦吗？
他说话时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你不高兴好像麻烦更大一点。”
她握紧李宗岭的手，被心中的翻涌推着，她说道：“那走吧。”
*
李宗岭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进去就有侍者走近，向他问好：“李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到包间的时候，收获了几个视线，气氛冷了两秒，然后大家继续自己的事。
裴润今认得几个在安泰四楼打牌的面孔，这里的主角是男人，陪衬是女人。
他们身边多数都有漂亮的女子侍候，不变的是各种味道混淆的浊气。
“二哥哥，来坐。”贺曦来大声叫着李宗岭。
他坐在沙发最中央，随着他说话，人们让出了位子给李宗岭。
李宗岭带着裴润今坐下，他没向别人介绍裴润今，坐下后喝了几口酒，然后和人说着话。
在贺曦来旁边的，是一个和裴润今差不多大的姑娘。
那姑娘很漂亮，是她先笑着做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庄晓梦，你呢？”
“你好，我叫裴润今。”
裴润今对庄晓梦的所有印象里，最难忘的是在那晚暧昧的灯光和烟酒的浊气中，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的耳环。
就像当时的庄晓梦自己，轻灵活泼。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很莫名，庄晓梦很自然的接纳了裴润今。
说不上这个人哪里顺眼，但就是想和她亲近，庄晓梦就是这么看这个被李宗岭牵着进来姑娘的。
她凑近裴润今，小声问道：“哇，你真厉害，李宗岭都能攀上，我好长时间没见他带人来了。”
裴润今无言，连她身为当事人的她都要这般误以为了。
可是李宗岭说她是朋友的画面，还清晰印在她眼前。
她只好低眉淡笑。
在场的除了这些年轻二世祖，还有两个女明星，其中一位甚至是当红影后。
庄晓梦又把脑袋走过来，贼兮兮地朝女明星瞥去视线，裴润今看出她有关于女星的话要讲，便侧颈倾听。
她告诉裴润今很多八卦。
“这位就是跟过李宗岭的，但那是七八年前了吧？我听别人说连两个月都没有，就被李家人找到了，讲好了条件，让她离开李宗岭，之后她就拿到了一个好电影剧本，一路扶摇直上，她一直想和李宗岭复合，不为别的，就是李家人给她的分手费就这么多，要是和李宗岭继续在一起，得到的不就更多吗。这几年只要李宗岭可能出现的场子，她不忙的时候一定会在，”庄晓梦做作的叹气，“可惜可惜，也追着李宗岭跑这么久了，他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裴润今朝那位女星看去，恰逢遇上女星呆愣着看她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嫉妒没有憎恨，只有无尽地不连贯的空白。
庄晓梦还一副自豪的样子，问裴润今还有没有好奇的，她跟贺曦来两三年了，知道不少这个圈子的事呢。
裴润今回过神来，收回视线，她惊讶地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一啊。”庄晓梦笑眯眯地说。
“那要是不愿意和他分手的呢？”裴润今问。
“威胁呗，就赵文娴来说，当时她都算小有名气的三流明星了，他家人找点她的黑料还不简单，真要是没有黑料，现造一个也不是难事，”庄晓梦声音又低了低，“最近杨雀不就是，得罪了周一九，经营这么多年的形象和事业房倒屋塌。还有前几年那个小模特……”
裴润今听庄晓梦说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庄晓梦的嘴巴滔滔不绝，她的耳朵和大脑也加速运转，直到一个酒杯伸到她跟前，裴润今才回过神。
拿酒杯的人是贺曦来，他轻笑：“敬你一杯啊，好好伺候我二哥哥。”
与此同时，庄晓梦已经自觉直起身子，不和她继续说话。
裴润今朝李宗岭看去，他侧目过来的眼神淡淡的，和其他人一样，在等着她的反应。
裴润今问：“喝吗？”
李宗岭说：“想喝吗？”
“好歹我也是你前老板，不给我面子是不是？”贺曦来端着酒杯的手有些酸，还没有人敢不接他的酒。
李宗岭的笑容很淡，却很恶劣，他朝贺曦来说道：“她喝一杯，你喝三杯。”
在场的人听见这话哄堂大笑，有人打趣道：“龙子，让你招惹人家小女朋友，真没眼色，人家正打得火热呢，这时候上赶着找茬儿。”
贺曦来还是端着酒杯，在裴润今的身前，“三杯就三杯，来啊。”
裴润今接过酒杯，她仰头喝下时又看见了李宗岭隔岸观火的神情。
她喝了一杯，贺曦来如实喝了三杯。
裴润今不知道在场的其他人是什么反应，没过一会李宗岭就带着她出去了，出包间时恰巧遇见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手里端着果盘，她们为李宗岭让路。
裴润今几乎不敢再看她们，低着头跟着李宗岭，在走廊转角时，她的余光看见那些人走进了方才他们呆过的包厢。
京城的冬天冰冷刺骨，走在外面都会冻得一个激灵，幸好他们很快就到了车上，于圆已经放了暖气，进去时温暖如春。
李宗岭抬手抿去她嘴角的酒，车顶灯未开，裴润今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说：“以后喝酒的场合还有很多，有那酒量吗？”
这句话的尾音上扬，他在轻笑。
那杯酒度数太高，酒劲上来，裴润今觉得迷迷糊糊，她动了动嘴唇，只觉脑子发胀，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裴润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酒店，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只有鞋子脱了下来，穿着棉衣睡了一夜，她感觉浑身酸痛。
裴润今觉得她和于圆才是最佳拍档，一开门就见到于圆在门口守着，他说李宗岭交代他在这里守着，然后送她回学校。
裴润今问：“李宗岭呢？”
于圆食指往上顶了顶，说道：“岭哥在楼上住。”
“我要去找他。”
“岭哥不太方便。”于圆说。
“还没醒？”
“不是，”于圆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他另一个女朋友在。”
另一个女朋友，裴润今听见都气笑了。
“他一共有几个？”她问。
“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情。”
裴润今来了脾气，冲到电梯处按了一楼，于圆还跟在她身后，依然那样耿直，嘴里说着：“岭哥让我送你回学校。”
“我自己回去，你一会儿送另一个女朋友吧。”
“她自己开车来的，不用我送。”
“反正我不要你送我。”
“不行，岭哥让我送我就得送。”
于圆跟着裴润今下了电梯，怎么说都要去送裴润今，他个子高力气大，裴润今怕和他的争执引人注意，就让他送回学校了。
回去以后，她把李宗岭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
裴润今想得明白，贺曦来的那杯酒是李宗岭给她的警告，那是他的世界的一小部分，如果她无法承受，那就知难而退。
想给她打电话很容易，但是他一通都没有打来。
在裴润今回家的那天，还发生了一件事，那一天是赶往火车站的清晨，她下楼买泡面，有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拦住她，请她一叙。
她问是什么事，面容普通到放在人堆里都不起眼的男子说道：“是关于李宗岭先生的事。”
“我和他没关系。”裴润今说。
“那请您签一份保密协议。”那人说道。
总之是要和裴润今谈一谈。
是不是这个阶层的人都爱在车里谈事，裴润今被男子带到一辆车前时，发出感想。
车门被拉开，里面坐着一个男子，裴润今被示意坐进去。
*
在人山人海的春运的火车上，裴润今唯一庆幸的，是幸好没错过火车发车时间。
那是她十字开头的年龄，喜欢的最后一个人，也是少女时代第一次心动。
无暇安慰悲伤的心，在嘈杂的火车里，人声喧闹，食物与人的体味发酵，近十个小时的路程，裴润今想了李宗岭一路。
她是北方人。
继父陆齐在当地有几家在开的兴趣班、补习班，在流行孩子们要有一项拿手的才艺的潮流中，赚了不少钱。
她们住在当地的中高档小区，三室两卫，有三百平大。
她回了家，只有七岁的陆子谦在家，他是裴润今同母异父的弟弟。
路上她买了三个糖葫芦，递给陆子谦一个，自己一个，剩下那个，是给陈真的。
她仍然对母亲抱有一丝温情。
裴润今问道：“爸爸呢？”
陆子谦饿的不行，大口吃着糖葫芦，分神回她：“爸爸喝酒去了。”
“妈呢？”
“在三楼。”
裴润今家在五楼，三楼住着吴大妈一家。
吴大妈本来在农村老家，儿子娶了个条件不错的媳妇，三楼的房子就是儿媳妇的，吴家举家迁徙，在这里住下了。
因为受不了老人的生活习惯，儿子和儿媳妇住到了别的地方。
三楼更是毫无顾忌的成了打牌的地方。
陈真和吴大妈处的好，渐渐爱上了打牌，找不到陈真的时候，去三楼准儿没错。
裴润今走到厨房，看了看锅里，空空如也。
她拿了肉化上。
她问陆子谦吃饭了吗？
陆子谦说从早上醒了就吃了几口饼干。
裴润今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
她把自己的糖葫芦给了陆子谦，怜爱地说道：“等会儿姐给你做吃的，先垫垫。”
陆子谦也是受害者，他是无辜的。
裴润今简单炒了个菜，下楼去叫陈真来吃饭。
陈真她们打起牌来，经常忘了吃喝，连通宵都是常事。
三楼的门开着，方便牌友进出。
她走进去，在烟雾缭绕中看见了自己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