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过年 ...
-
是吴大妈先看见一个寸头的小姑娘进来，还愣了一下，嗓门嘹亮：“你找谁？”
陈真从麻将里抬头看，来人和她年轻时的模样相似，她说道：“我闺女。”
吴大妈惊讶道：“这是今今啊，半年没见这么漂亮了，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哈，有大人样了，”然后她碰了碰陈真，：“你闺女长这么漂亮，真随了你。”
“赶紧的刘汉，出牌啊你！”郑老太太朝看裴润今直了眼的刘汉不悦道。
刘汉不觉得尴尬，他出牌，咂摸着嘴巴道：“我一看见小今今，就想起真姐年轻时候了，真像啊，不光长得像，连这聪明劲儿都随真姐，才考了这么好一大学。”
郑老太太道：“怎么着，想给你家小子说媳妇儿呀？”
“我倒是想，年轻时候追不到真姐，我儿子要是娶到今今，那算是给他老子长脸了。”刘汉说道。
陈真被奉承得脸上都是得意，她先瞪了一眼刘汉，手里的牌打出去的时候，她说道：“我闺女当然得随我了，老刘啊，找个你这样的公公，生出来的孩子还不一定有多丑，我看呀，还是我小叔子好，陆征长得多俊呢。”
裴润今在这七嘴八舌中挪步到陈真身后，不知母亲有多久没有洗澡，头发已经油得丝丝缕缕。
大人们还在聊着，吴大妈问道：“今今毕业就嫁给陆征了吧？”
“嗯呢，这大学上都上了，毕业拿个文凭也好看。”陈真说。
裴润今装听不到议论声，她低下头：“妈妈，我做好了饭，回家吃饭吧。”
陈真正高兴，笑呵呵地说道：“这局刚开始，我不回去了，你和你弟弟吃吧。”
裴润今自己回了家，她朝陆子谦说道：“妈打牌不回来吃了，咱俩吃。”
陆子谦高兴地欢呼了一下，他站在餐桌旁没有坐下，站着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裴润今一愣，走过去掀开弟弟的衣服，小小的背上都是条痕，她低声问道：“妈又打你了？”
“嗯，”陆子谦把衣服盖上，觉得她这样耽误他夹菜，“快吃饭吧姐。”
裴润今回到座位上，看着自己做的白菜炒肉，她夹起来一筷子，怎么也放不进嘴里，看见筷子夹的菜都咽不下去，她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
*
陈真晚上才回家。
留给她的糖葫芦，被裴润今放在阳台，屋内开着暖气，气温高，很快就会化掉，陆子谦把糖葫芦递给母亲，“妈，姐给你买的糖葫芦。”他眼巴巴的看着，想听见母亲说她不吃然后他就能拿过来吃掉。
陈真斜眼看正在拿出碗盛饭的女儿，语调邪邪的问道：“你哪来的钱买糖葫芦？”
“买车票剩下的。”裴润今心里一突，这是陈真发火的前兆，她找了个借口想搪塞过去。
“剩下的就还我啊。”
“吃完饭给您。”
糖葫芦被陈真扔进垃圾桶，她狠狠瞪着蠢蠢欲动的陆子谦，怒斥他：“不许吃！”
陆子谦怕极了她，被一嗓子吓住，怯怯地躲在他房间的门后面。
那是他最经常待的地方。
裴润今已经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陈真虽然爱打牌，但是家里的食材却一直不缺，不打牌的时候，她也会做一桌可口的饭菜。
“别跟那儿了，来吃饭了。”裴润今喊陆子谦。
他这才肯从门后出来。
陆子谦和陈真都坐在位子上，裴润今先为陈真盛饭。
陆齐没回来，他总有许许多多的应酬，打电话来说不回来了。
陈真夹了块排骨到碗里，看着女儿给儿子盛饭，女儿坐下时，侧影很清丽，比她年轻时还要好看。
她耳边想起吴秀芹的话，她说你女儿长这么漂亮，说不定能在首都找到个良人。
“二十九了才回来，家里有鬼啊，这么不愿回来。”陈真放下筷子说道。
裴润今说等想买票的时候只有二十九这一天。
“你就是笨，不知道早点买？”
“您腊月二十才给我的钱。”其实早在陈真给钱之前，裴润今就订好了车票。
陈真被噎住，放下筷子，从糖葫芦开始她就不快，在三楼打牌时积攒的快意已经抵消了她的怒意，而且这怒意还在上涨，她吼道：“反了你了。”
她拽住裴润今的胳膊，裴润今的腿别住凳子，另一边胳膊紧紧抓着桌子边缘，不让陈真把自己拉起来。
陈真越来越用力，裴润今卯足了劲攀着木具。
裴润今被陈真兜头打了一巴掌，那是陈真无处宣泄的怒火。
“不动是吧，你有本事一辈子不动，陆子谦，把电推子拿来！”
裴润今已经料到她要做什么，她大叫：“我不要剃头发了！”她摇摆着胳膊，想要挣脱陈真的束缚，陈真和桌子还有椅子形成了一个夹角，将裴润今牢牢卡住。
陈真气疯了：“在外边待野了吧，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要是不治治你赶明儿就敢跟外边的野小子跑了，你给我记住，我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走到这一步？你的命是我给的，裴润今，这是你欠我的，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陆子谦真的把电推子拿了过来。
这般激化的瞬间，裴润今想，她应当是不管不顾的，没有理智的，但是她在被压制的瞬间，看见了弟弟脸上的笑意。
他歪着嘴，像极了他们的母亲。
裴润今有那么几秒钟的怔愣，在陈真要去抓她头发好方便剃发的泄力时刻，她清醒过来，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手脚扑腾，所触及的都被她扫到一边，桌上的菜盘都被她掀到了地上。
陈真将手里的电推子往地上一扔，将两只手空闲出来控制裴润今，她怒吼道：“你想死吗！”
裴润今一经挣脱开，就再也不肯让她得逞，她甩掉母亲的胳膊，和她保持着几步距离。
“是你要干什么！”裴润今吼回去，“我给你买个糖葫芦，还成我的错了，你看看，你看看我的头发，这么短，我谈什么朋友，谁敢啊，有您在谁敢啊。”
“我是你妈，生你养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就要你老老实实的，我让你剪头发你就得剪！。”
裴润今笑得眼泪都出来：“所以暑假你让我嫁给你刚出狱的小叔子我就必须要嫁？”
陈真缓了缓脸色，她已经太久不做慈母的角色，此刻妆上温柔的样子竟像极了被什么给夺舍，她说道：“好闺女，妈又不能害你，两家离得近，我这么年轻，你生了孩子我还能替你照顾着，陆征是犯了错，但是他们家老太太肯定要把大部分遗产给他的，妈这样还不叫为你考虑？你还割腕上吊的不愿意。等你过过我嫁你爸还债的日子就懂我的苦心了。
你爸死了，我带着你就是个寡妇，我还得带着你，我只能嫁给老陆，然后又生了个累赘。当年你爸和老陆一块追我，我答应了你爸，没答应更有钱的老陆，还不是因为你爸比老陆体面点，我后来为了你嫁给老陆，你怎么就不能体会到妈妈的良苦用心呢？陆征这些年是胡折腾，可是他现在改了，不犯法了，他这种人死得早，死了以后你还能潇洒大半辈子，听妈的话。“
裴父是在裴润今十岁那年意外离世，他和陈真做生意，留下些欠款，陈真只好把房子卖了还债。
她带着裴润今回了娘家住，但是不多久裴润今姥姥也去世了，因为要分遗产，陈真被亲兄弟姐妹赶出老太太家。
裴润今还记得那天，也是下了雪，到处都是白茫茫，她抬头问牵着自己的母亲：“妈妈，我们不回家了吗？”
陈真含着热泪，悔恨与难过交织，看向女儿时再无爱意，只剩做出大义禀然奉献后的怨恨。
裴润今感觉到头上受了重重的一巴掌，年长的女人道：“没有家了，没有家了，我的一生都被你爷俩毁了，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去死。”
第二年，陈真带着她到了陆齐家里。
陆齐其实长得不错，个子也高，但是腿脚有些不便，陈真从来都没瞧得上他过，哪怕是结了婚，也是天天不给陆齐好脸色。
现在，裴润今看着被锦衣玉食的生活养得白胖、市侩的女人，恨意浸染了她，她觉得一生都是奉献的，奉献给所有亲人，尤其是她的一双儿女。
裴润今感觉到透彻心扉的凉意，她轻声道：“可是妈妈，你和爸爸是自由恋爱才结婚的，我也是在你们的期待中降生的。”
陈真已经很多年都想不起从前爱过的那个男人了，大雪和烟雾早就将他遮得混沌不清，爱早就变成了恨，她冷哼道：“他死的太早了，说过的誓言一个都没实现，反倒让我带着你讨生活，如果没有你，我还是厂里的厂花，当年我就该嫁给陆齐的。我要是一个也不嫁，好好上学也是好的，是了，这才是最好的……”
陈真点了烟，说起青春里动人的自己，她也没心思吵下去了，“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嫁给陆征挺好的。”
她出了门，没带外套，想是又要去三楼。
陈真的声音从门板后响起：“收拾收拾这烂摊子，你要是还想回去上学，就把头发给我剃了，明个年三十，不好剪头发的。”
“哎。”裴润今答应着。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到家连拆都没拆开，她打开放珍贵物品的小盒，里面有许多她儿时的照片，有小小的她和温暖笑着的父亲与母亲。
她把小盒放进书包里，连同自己所有的证件也放了进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墙壁是白色本身，墙上没有任何东西，不像小时候的家里，挂着她的奖状和她在墙上的乱涂乱画。
陆子谦躲在门后，在看着她，他在用手指头触碰自己一颗颗的牙齿，是小孩子还不懂得遮掩的幸灾乐祸。
裴润今看了他很久。
她曾生长在一个幸福健康的家庭，后来读初中高中，她都是选择的住校，不怎么回来接受陈真的祸害，所以她知道陈真的样子是不健康的，陆齐的任其作为也是错的，索性她能得以远离；但陆子谦不是，他从出生开始，就生长在畸形的家庭中，他没有经历过健康的家庭氛围，所以不懂得挣扎，如今，他已经变成了适应这个家庭的样子。
“再见，陆子谦。”
“姐姐，你去哪儿？”
裴润今握住门把手，按下时她回过头，笑得那样自由，她说道：“姐姐再也不是你的姐姐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她要感谢她的老板们，让她有一个人开始的勇气。
裴润今决绝的出了门，没有犹豫，一直走到街上，大人和孩子们脸上都透着新年的欢乐，诉说着团圆。
她再也撑不住满怀的悲伤，蹲在地上很伤心的哭了。
旁边小摊上的老板走过来，他弯腰关切地问道：“小姑娘，你怎么啦，是不是找不着家了，放假大人没来接你啊，给叔说个电话号，打电话让你家人来接你。”
她的家乡有一群很热心的人，见她哭，都关切地问她。
她说没事，和家人吵架了。
心里却想着该去哪。
正值此时，庄晓梦的电话打来，裴润今谢过关心她的人们，指着来电显示说：“我家人来电话了。”
就是那么巧，庄晓梦通讯录打了一圈，终于打到了裴润今这里。
庄晓梦清脆的声音响起：“今今，你回老家了吗？”
“回了。”
庄晓梦叹气：“贺曦来也回家过年了，我好无聊啊，还想找你玩玩的。”
“我也很无聊呀，我刚被我妈赶出家门。”
“你是哪儿人啊？”
裴润今说在雪城。
“你等会，我再打给你。”
几分钟后，庄晓梦问她要身份证号，裴润今问道：“你要做什么啊。”
“我给你定了个机票，明天一早就到了，我接你去。”
正值春运，贺曦来也只弄到一个凌晨的头等舱的位子，但这对裴润今来说已经很好了，她问多少钱。
庄晓梦嗤之以鼻：“我要是连个机票都要你掏钱，姐们混的也太差劲了。”
裴润今决定奢侈一把，打车去了机场，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她也感觉不到饿，属于她的行囊只有背上的小书包，她抱着书包坐在候机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像每个人都有目的地，那她的呢？
她就要背着这小小的行囊去往大千世界。
凌晨两点的航班，裴润今在飞机上试图打盹，但是闭上眼睛全是不堪的画面，到了凌晨四点下飞机的时候，裴润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庄晓梦果真来接她，一见面她就抱住裴润今的脖子，在气味混浊的机场，女孩的馨香扑面而来，让裴润今醒了醒神，被庄晓梦的活泼感染了一下，她扬起笑：“你还真来接呀。”
“那可不，不过，”庄晓梦稍微向后仰脖子，看着裴润今的小脸儿，她严肃道：“先说好，你得陪着我，不能去找李宗岭，我真的很寂寞，今今小姐。”
“我和他断了。”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庄晓梦道：“他家人找你了吧？”
“嗯，我说了什么都不要，还是给我打了二十万。”
庄晓梦冷笑：“他们家爱好名声，偏偏就有他和他妈两个异类，可不得有点风吹草动就斩了。给你钱，是江湖规矩，拿了钱你就得闭嘴。”
这是裴润今第一次听到关于他家人的事，她问：“他和他妈妈，怎么了？”
“我是听贺曦来说的，他妈妈当年未婚生子，父亲不知道是谁，引起过人们议论，男人有个私生子倒不会有太大影响，她一个女人家竟然有了个孩子，惹起过好一阵讨论，有好事的打听孩子爸是谁，但是打听不到。其实不管他爸是谁，他妈是李知州就足够了。”
“但是他看起来没有受到相关的影响啊，性格还挺好的。”裴润今说的是李宗岭缺少父亲的疼爱、人们对他异样的眼光，为他带来的心理阴影。
裴润今这话引得庄晓梦笑了好一会儿，如同听了好笑的笑话：“他能有什么心理创伤，他妈从小就把他当个娇娇儿惯着，我看过这么多二代三代，就他过得最舒心，他妈是真护着他，有个再好的爹也不如一个真疼他的妈。”
“那他家人不许他…跟女人接触，他不觉得不高兴吗？”
“今今啊，”庄晓梦深深地看她，她好像是经历了情绪上的激烈起伏，眼睛肿胀，坠着一张脸，连跟家人吵架出了门都无处可去，这小姑娘在社会上的脉络那么浅，却牵涉到了在波谲云诡的深潭中的人，她说道：“上赶着的小姑娘排队都数不过来，哪一个不是温婉可人新鲜感十足，旧的没了新的补上，他烦什么？”
裴润今又问：“那他没有不顾家里，继续联系过谁吗？”
“有吧，我记不清了。”
“然后怎么处理的？”
“封好口后，再放回社会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