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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休止符 ...

  •   调查持续了五天。
      这五天里,夏春朝没有去市局。按照省厅的要求,他在临时公寓里“配合调查,随时待命”。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最简单的配置——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能看到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第一天,夏春朝把整个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擦窗户,拖地,连墙角都不放过。许见欢下午来看他时,发现他正跪在地上,用牙刷清洁地砖的缝隙。
      “有必要这么仔细吗?”许见欢站在门口问。
      夏春朝头也没抬:“脏。”
      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许见欢走进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些生活用品,几本书,还有一份从食堂打包的饭菜。夏春朝终于停下,站起来,去洗手。水流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调查组今天找我谈话了。”许见欢说,看着夏春朝的背影。
      水声停了。夏春朝用毛巾擦手,动作很慢:“问什么?”
      “问我和你的关系。问你这七年有没有联系过我。问我怎么看待你在汕港的行为。”
      “你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许见欢走到桌边,打开饭盒,饭菜还温热,“我说我们是警校同学,七年没联系,这次是工作重逢。我说你在汕港的反应虽然过激,但情有可原。”
      夏春朝走过来,看着那些饭菜。两荤一素,很普通的食堂菜色。
      “他们会信吗?”他问。
      “我不知道。”许见欢诚实地说,“但这是事实。”
      他们坐下来吃饭。夏春朝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里面缓缓旋转。
      “你下午要回去工作?”夏春朝问。
      “嗯。‘影子’案还在继续,缺人手。”
      “有新线索吗?”
      许见欢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他现在不该向夏春朝透露案情进展。但看着夏春朝平静的眼神,他还是说了:“赵志明留下的那个本子,技术科在破解。里面有一些加密记录,可能涉及‘影子’的高层。”
      夏春朝点点头,继续吃饭。他的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突然说:“密码可能是他女儿的生日。”
      许见欢一愣:“什么?”
      “赵志明很在乎他女儿。”夏春朝的声音很平静,“在‘夜枭’的时候,我见过他钱包里的照片。他经常说,等赚够了钱就收手,带女儿去国外。他女儿的生日是……十一月七号。”
      许见欢记下了这个日期。他看着夏春朝,突然意识到,这七年的卧底生涯,夏春朝记住的不只是危险和黑暗,还有这些细节——那些关于人性的、柔软的细节。
      “我会转告技术科。”许见欢说。
      吃完饭,夏春朝主动收拾了饭盒。许见欢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说。
      夏春朝点点头,送他到门口。许见欢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见夏春朝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光线,像一个剪影。
      “春朝。”许见欢叫了一声。
      夏春朝抬头看他。
      “如果觉得闷,可以给我打电话。”许见欢说,“什么时候都行。”
      夏春朝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夏春朝一整天没有出门。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完了许见欢带来的一本书——一本关于海洋生物的书,图文并茂,讲深海里的发光生物。那些在黑暗深处自己制造光亮的生命,让他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是调查组,让他明天上午去市局一趟,做最后陈述。
      挂了电话,夏春朝继续看书。但字迹开始模糊,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十五步从卧室到客厅,十步从客厅到厨房,七步从厨房到门口。他数着步数,像在测量一个无形的牢笼。
      最后他停在了窗前。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小男孩在学骑自行车,母亲跟在后面扶着。那么平常,那么遥远。
      夏春朝看着那个小男孩。孩子摔倒了,哭了,母亲把他抱起来,拍拍土,又鼓励他继续。一遍,两遍,三遍。
      他看了一个小时。
      直到天色渐暗,老人们收起棋盘,母子回家,楼下空了。夏春朝才离开窗前。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许见欢昨天带来的牛奶和几个苹果。他拿出一个苹果,洗干净,慢慢吃。苹果很脆,汁水充沛,甜里带着酸。
      吃完苹果,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母亲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
      “春朝?”
      “妈,是我。”夏春朝靠在墙上,“你干嘛呢?”
      “在楼下跟王阿姨她们聊天呢。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母亲压低的声音:“春朝,你是不是……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没有。就是工作有点累,休息几天。”
      “真的?”
      “真的。”夏春朝闭上眼睛,“妈,你身体好吗?”
      “好,好得很。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饭。”
      “食堂的饭哪有营养。等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夏春朝的喉咙发紧:“好。”
      又说了几句,母亲那边有人叫她,她匆匆挂了电话。夏春朝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很久才放下。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第三天上午,夏春朝准时出现在市局。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许见欢在走廊里等他,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最后一次询问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还是那三个人,但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夏春朝同志,”中间的警官开口,“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核实,我们对你在汕港的行为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同时,技术科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成功破解了赵志明的加密记录,找到了重要证据。”
      夏春朝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基于这些情况,省厅决定:对你的调查到此结束。你可以恢复工作,回到‘影子’专案组。”
      说完,警官站起来,伸出手:“辛苦了。”
      夏春朝也站起来,和他握手。手很稳,不冷也不热。
      “谢谢组织的信任。”他说,声音平稳。
      走出会议室,许见欢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结束了?”许见欢问。
      “嗯。”夏春朝说,“结束了。”
      他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映出两人的影子,模糊不清。
      “下午回专案组?”许见欢问。
      “明天吧。”夏春朝说,“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妈。”
      电梯来了,门开,里面没人。他们走进去,夏春朝按了一楼。
      “我陪你去?”许见欢问。
      夏春朝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然后他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去。”
      许见欢点点头:“好。”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个跳动。在二楼和一楼之间,夏春朝突然说:“许见欢。”
      “嗯?”
      “谢谢。”
      “谢什么?”
      “所有的事。”夏春朝看着电梯门缝里透出的光,“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夏春朝走出去,没有回头。
      许见欢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关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那天下午,夏春朝坐公交车去了母亲家。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到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看见他站在门口,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这孩子,来也不说一声……”她说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但明显冷清。茶几上摆着父亲的黑白照片,香炉里插着三支燃尽的香。
      夏春朝在沙发上坐下,母亲忙着去倒茶,又想起什么,转身去厨房:“你等着,妈给你煮碗面,很快的。”
      “妈,我不饿。”夏春朝说。
      “不饿也得吃。你看看你,又瘦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鼻音。
      夏春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他,正在切葱花,肩膀微微颤抖。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母亲。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刀停在案板上。
      “妈,”夏春朝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母亲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拍打夏春朝的背,力道很轻:“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夏春朝抱紧母亲。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拥抱母亲。母亲老了,瘦了,抱在怀里那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那天下午,他吃了母亲煮的面,陪她说了很多话——没说实话,只说工作忙,出差多。母亲也不多问,只是不停给他夹菜,看着他吃。
      傍晚离开时,母亲送他到楼下,一直看着他走远。夏春朝回头时,看见母亲还站在楼道口,朝他挥手。
      他走了很久,走到街心公园,在一个长椅上坐下。天色已暗,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板,笑声清脆。
      夏春朝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许见欢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后他没有打,而是发了一条短信:
      “我见到我妈了。她很好。”
      短信几乎是秒回:“那就好。你在哪?”
      “公园。”
      “等我。”
      二十分钟后,许见欢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奶茶和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晚饭。”他在夏春朝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杯奶茶。
      夏春朝接过来,奶茶很烫,捧在手里暖暖的。他喝了一口,甜的,带着茶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许见欢掰开一个烤红薯,金黄的内瓤冒着热气:“猜的。你以前心情不好时,喜欢来公园。”
      夏春朝愣了一下。他都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多久以前的事?”他问。
      “警校的时候。”许见欢说,把一半红薯递给他,“有一次模拟实战你失误了,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坐到半夜。”
      夏春朝接过红薯,慢慢吃。很甜,很糯。
      “你去找我了?”他问。
      “嗯。找到你的时候,你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许见欢笑了笑,“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在想为什么做不好。”
      “我怎么不记得了。”
      “因为后来你很少再那样了。”许见欢看着他,“你总是很快调整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春朝沉默地吃着红薯。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许见欢。”他说。
      “嗯?”
      “如果我永远调整不过来呢?”夏春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如果七年留下的那些东西,永远都在呢?”
      许见欢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让它们在。”
      夏春朝转头看他。
      “有些东西不需要抹去。”许见欢看着远处玩滑板的孩子,“它们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伤疤,会一直在,但不会永远疼。”
      夏春朝看着手里的红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不确定。”他说。
      “那就慢慢确定。”许见欢说,“我们有时间。”
      他们坐在长椅上,吃完红薯,喝完奶茶。夜幕完全降临,公园里的路灯亮起,投下昏黄的光。玩滑板的孩子回家了,公园安静下来。
      “该回去了。”许见欢站起来,“明天还要工作。”
      夏春朝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公园,沿着街道慢慢走。夜风很凉,但奶茶的余温还在胃里,红薯的甜味还在舌尖。
      走到夏春朝的公寓楼下时,许见欢停下。
      “明天见。”他说。
      夏春朝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许见欢,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也有别的东西。
      “许见欢。”他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许见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夏春朝,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会等你。像这次一样。”
      夏春朝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别等了。”他说,“下次如果我再消失,就别等了。”
      许见欢想说什么,但夏春朝打断了他:“我是说真的。七年太长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许见欢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夏春朝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上去吧。”许见欢说,“早点休息。”
      夏春朝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响起,一层,两层,三层。四楼的灯亮了。
      许见欢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能看见夏春朝的身影在窗前停留,看着楼下。他们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在夜色中对视。
      很久,夏春朝离开了窗前。灯还亮着。
      许见欢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夜很深了,街道空旷。他慢慢走着,想起夏春朝问的那个问题——如果再次消失,会怎么办。
      他想,他不会等。
      因为他不会让夏春朝再次消失。
      七年一次的离别,已经够了。
      剩下的路,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他们该一起走。
      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
      至少今晚,在夜色中,在路灯下,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他敢这么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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