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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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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时,雨正下得急。
高铁站外的出租车候车区排着长队,夏春朝看了眼手机上的叫车软件,等待时间显示四十分钟。雨水从顶棚边缘成串滴落,在积水的地面砸出无数个小小的漩涡。
“等还是走?”许见欢问,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夏春朝看了看外面的雨幕:“走一段吧,前面路口可能好打车。”
两人都没带伞,只能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冲进雨里。雨比看起来还大,很快就打湿了裤脚和肩膀。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走到第二个路口,依然没拦到车。夏春朝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许见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眼镜片上一片模糊。
“前面有便利店。”许见欢眯着眼辨认,“买把伞?”
“嗯。”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时带出一阵暖风,空调的温度打得有点高。夏春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他的外套在滴水。
“进来啊。”许见欢回头看他,“站那儿干嘛?”
夏春朝这才走进去,小心地避开货架,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店员是个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雨伞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最便宜的透明塑料伞,二十块一把。夏春朝拿了两把,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把。
“一把够了。”他说,“反正都湿了。”
付钱时,许见欢看见夏春朝从口袋里掏出的零钱——都是湿的,皱巴巴地粘在一起。他数得很认真,一张张分开,递给店员。小姑娘皱着眉接过,用纸巾擦了擦才放进收银机。
走出便利店,夏春朝撑开伞。塑料伞面在路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但足够挡住雨。他自然地往许见欢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又湿了一片。
“你也进来点。”许见欢说。
“没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共享一把不大的伞。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了,手臂时不时会碰到。夏春朝的身体很暖,隔着湿透的衣服也能感觉到温度。许见欢闻到他身上雨水和肥皂混合的味道——很简单,很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又走了两个路口,终于拦到一辆空车。司机看见他们湿漉漉的样子,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们上了车。
“去哪?”司机问。
夏春朝报了市局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深色的座椅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许见欢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夏春朝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
车子在雨夜里行驶,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许见欢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突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紧绷了几天后突然放松下来的疲惫。
“先回我那吧。”他说,“你这身衣服得换了,不然会感冒。”
夏春朝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许见欢的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但绿化很好。下车时雨小了些,但还在下。两人小跑着进了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照出斑驳的墙面和旧式的铁栏杆。
“四楼。”许见欢说,开始爬楼梯。
夏春朝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到三楼时,许见欢听见他轻轻喘了口气——很轻,但他听见了。
“累了?”许见欢停下脚步。
“没。”夏春朝说,但呼吸确实有些急促。
许见欢没说什么,继续往上走。到四楼,开门,按亮玄关的灯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他说,把背包扔在鞋柜上,“浴室在右边,你先洗个热水澡。我去找衣服给你。”
夏春朝站在玄关,没动。他打量着这个不大的空间——客厅连着餐厅,简单的家具,收拾得很干净。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大多是专业书籍。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打扰了。”他说。
“说什么呢。”许见欢已经走进卧室,“快去洗澡,别着凉。”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许见欢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衣服——T恤、运动裤,都是他自己的尺码,夏春朝穿可能会有点大。他又翻出一条新毛巾,放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脱掉湿透的外套和上衣,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和上身。客厅的空调开了,暖风慢慢充盈整个空间。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衣服。”
许见欢把衣服递过去。手接过去,门又关上了。
几分钟后,夏春朝走出来。许见欢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确实大了些,T恤松松垮垮,裤腿卷了两道。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发梢乱翘,像个刚睡醒的大学生。
许见欢差点笑出来。他忍住,指了指沙发:“坐。我去煮点姜茶。”
“不用麻烦——”
“已经麻烦一晚了,不差这一杯。”许见欢打断他,走进厨房。
姜茶很简单,姜片、红糖、水,煮开就好。许见欢在厨房里忙活,能听见客厅里电视打开的声音——很小的音量,是深夜新闻。
煮好茶,他倒了两杯端出去。夏春朝正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在沙发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给。”许见欢递过去一杯。
夏春朝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心地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喝。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U盘怎么办?”许见欢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一早给李队长。”夏春朝说,“今晚先放你这儿,安全。”
许见欢点点头。两人安静地喝着姜茶,电视里主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讲着遥远的国际新闻。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
喝完茶,夏春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向后靠了靠。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但还在强撑着。
“困了就去客房睡。”许见欢说,“床单是干净的。”
夏春朝摇摇头:“我坐会儿就好。”
“随你。”许见欢站起来,“我去洗澡。”
等许见欢洗完澡出来,夏春朝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侧躺着,蜷缩着身体,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电视还开着,静音了,只有画面在无声闪烁。
许见欢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睡着的夏春朝看起来比醒着时柔软很多,眉头舒展开,呼吸平稳而深长。那些白天里紧绷的线条都放松了,像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许见欢轻轻走过去,关掉电视,又拿了条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夏春朝身上。动作很轻,但夏春朝还是醒了——不是突然惊醒,而是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吵醒你了?”许见欢低声说。
“没。”夏春朝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几点了?”
“快一点了。”许见欢说,“去床上睡吧,沙发不舒服。”
夏春朝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他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嗯。”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许见欢领他去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但收拾得很干净。夏春朝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晚安。”许见欢说,准备带上门。
“许见欢。”夏春朝叫住他。
许见欢回头。
“我很想你。”夏春朝说,声音很轻,“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许见欢呼吸一滞,但很快又笑了笑:“睡吧。”
他带上门,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夏春朝躺下时床垫的窸窣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回到自己房间,许见欢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碎的滴答声。他想起今晚的很多瞬间——两人挤在一把小伞下,夏春朝湿透的头发,他喝姜茶时被烫到缩回去的嘴唇,还有睡在沙发上时毫无防备的样子。
这些瞬间很普通,很日常,但正因为普通,才显得珍贵。因为它们和危险无关,和任务无关,只和两个淋了雨、需要一碗热茶的人有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见欢才睡着。
早晨是被阳光叫醒的。雨停了,天气放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许见欢看了眼手机,七点半。
他起床,轻轻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边。客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厨房里有声音。许见欢走过去,看见夏春朝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鸡蛋。他身上还是那套许见欢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细细的疤痕。
“醒了?”夏春朝头也不回,“马上好。”
许见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翻动锅里的鸡蛋——单面煎,蛋黄还流着心。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已经冒出了米香。
“你怎么……”许见欢有些惊讶。
“看你冰箱里有东西,就做了。”夏春朝把煎蛋盛进盘子,“粥还要几分钟。你先洗漱?”
许见欢点点头,去洗漱。等他回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粥,还有两碟小菜,是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榨菜和腐乳。
“简单了点。”夏春朝说,在他对面坐下。
“很好了。”许见欢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煮得很烂,“你经常做饭?”
“没,自己做的好吃,平时闲下来就会研究一些厨艺什么的。”夏春朝低头喝粥,“不是什么手艺,能吃就行。”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餐桌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今天去市局?”许见欢问。
“嗯。”夏春朝说,“先把U盘交了。然后可能还要写报告。”
“我跟你一起去。”
夏春朝抬眼看他:“你其实可以休息一天。”
“不用。”许见欢说,“反正我也要去。”
吃完早餐,夏春朝主动收拾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许见欢去找衣服给他——总不能穿着大了两号的衣服去市局。最后翻出一件相对合身的衬衫和裤子,夏春朝换上,虽然还是有点松,但比昨晚好多了。
出门前,夏春朝从背包里拿出那个U盘,小心地装进一个防水袋,再放进衬衫口袋。他摸了身旁的口袋,确认安全,然后看向许见欢。
“走吧。”
早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人。阳光很好,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味道。两人并肩走着,步调一致。
“昨晚睡得好吗?”许见欢问。
“嗯。”夏春朝说,“床很舒服。”
“那就好。”
走到小区门口,许见欢突然想起什么:“等一下。”
他快步走到旁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跑回来递给夏春朝一个:“刚才看你粥喝得不多,再吃点。”
夏春朝接过包子,还是热的。他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馅?”他问。
许见欢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只是随手买的。但夏春朝这么一问,他才想起来——很多年前,在学校食堂,夏春朝好像确实总是点猪肉白菜馅的包子。
“猜的。”许见欢说。
夏春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走到地铁站,赶上早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两人被挤在角落里,面对面站着。夏春朝比许见欢高一点,许见欢的视线刚好落在他下巴上,能看见那里有个很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刮胡子时不小心留下的。
地铁晃动,两人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夏春朝的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许见欢的腰,很快又松开。
“站稳。”他说,声音就在许见欢耳边。
许见欢的耳朵有点热。他点点头,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到市局时刚好九点。李队长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们了。夏春朝把U盘交给他,简单汇报了情况。李队长的表情很严肃,立刻叫来了技术科的人。
“你们先回去休息。”他说,“等分析结果出来,我们再开会。”
走出办公室,夏春朝说:“我想去看看我妈。”
“现在?”
“嗯。反正今天没事。”夏春朝看向许见欢,“你要一起吗?”
许见欢有些意外:“我可以吗?”
“可以。”夏春朝说,“我妈上次说,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但许见欢没有犹豫:“好。”
他们又坐地铁,去了城西。到的时候,夏春朝的母亲正在楼下跟邻居聊天,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春朝!小许!”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怎么来也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夏春朝接过她手里的菜,“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母亲笑着拍他的手,“你们先上去,我去再买点菜。”
“妈——”
“很快的,很快的。”她已经转身走了。
夏春朝无奈地摇摇头,领着许见欢上楼。还是那间老房子,但今天阳光很好,屋子里亮堂堂的,窗台上的几盆花开了,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
“坐。”夏春朝说,去厨房倒水。
许见欢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墙上的照片——有夏春朝小时候的,有他警校毕业的,还有一张是他和父母的合影,那时候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笑得很灿烂。
“看什么?”夏春朝端着水出来。
“你小时候。”许见欢指着那张照片,“挺可爱的。”
夏春朝看了一眼,笑了:“那是我十岁。那时候还没想当警察,想当科学家。”
“后来怎么改了?”
“后来……”夏春朝在对面坐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因为你,所以想当警察。
只不过夏春朝没说而已。
母亲很快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夏春朝去帮忙,许见欢也站起来,但被按住了。
“你是客人,坐着。”母亲笑着说,“让春朝来就行。”
夏春朝在厨房里忙活,母亲时不时进去看看,指挥几句。许见欢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还有母子俩低声的交谈,突然觉得很温暖——那种最普通的、最日常的温暖,但对他来说,对夏春朝来说,可能都很难得。
午饭很丰盛,四菜一汤。母亲不停地给他们夹菜,夏春朝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妈,够了。”夏春朝说,“吃不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母亲又夹了一筷子肉给他,“小许你也吃,别客气。”
许见欢笑着点头。这顿饭吃得很慢,很温馨。母亲问了很多问题——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夏春朝一一回答,很有耐心。
吃完饭,夏春朝主动洗碗,许见欢要帮忙,又被按住了。
“让他洗。”母亲拉着许见欢在沙发上坐下,“你陪我说说话。”
她问了许见欢很多事——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怎么和春朝认识的。许见欢都认真地回答了。说到警校的时候,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时候春朝总提起你。”她说,“说班上有个同学特别厉害,什么都知道。”
许见欢有些意外:“他说过我?”
“说过啊。”母亲笑了,“虽然说得不多,但我记得。他说你聪明,稳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许见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厨房,夏春朝背对着他们,正在擦灶台,背影看起来很专注。
“这些年,幸好你对春朝的照顾。”母亲突然说,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他这些年……不容易。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许见欢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他只是说:“阿姨,春朝很好。一直都是。”
母亲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很快笑起来,拍了拍许见欢的手:“好,好。”
下午离开时,母亲送到楼下,又塞给他们一袋水果:“路上吃。常来啊。”
“知道了。”夏春朝说,“你回去吧,别送了。”
母亲站在楼道口,一直看着他们走远。许见欢回头时,看见她还在那里,朝他挥手。
走到街口,许见欢说:“夏春朝,我也很想你。”
“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许见欢说,“就突然想抒发点感情。”
“好的。
夏春朝点点头,没说话。两人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暖暖的,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许见欢。”夏春朝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日子,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许见欢转头看他。夏春朝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柔和。
“好。”许见欢说,“我会来的。”
“来找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街上的车流声、人声、远处的广播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一个下午。
而在这个普通的下午,许见欢想,也许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不是惊天动地的改变,而是像季节更替那样,缓慢地、自然地发生。
就像春天来了,冰会化,花会开。
就像人走久了,会累,需要停下来,需要有人陪着,需要一碗热汤,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而他们,正在学习如何停下来,如何陪伴,如何接受这些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东西。
路还很长。
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这个普通的归途上,他们有。